一
开皇二年六月,长安城里热得像个蒸笼。
杨坚从政事堂出来,后背的衣袍已经洇湿了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这样的天,也不知道新都那边的工匠们怎么熬得住。
“陛下。”内侍凑上来,“回后宫歇息吧。”
杨坚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皇后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皇后娘娘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说是要见几位公主。”
杨坚脚步一顿:“见公主?做什么?”
内侍摇头:“奴婢不知。”
杨坚想了想,转身往御花园走去。
穿过两道宫门,远远便看见那座凉亭。亭中坐着几个人,独孤伽罗居中,周围是几个年轻的女子——那是他的女儿们。乐平公主杨丽华也在,她是杨坚的长女,先帝宇文赟的皇后,如今寡居宫中。
杨坚走近些,听见独孤伽罗的声音。
“……你们记住,嫁入皇家,不是去享福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国体。衣着要简朴,言行要谨慎,切忌奢华骄纵。”
几个公主齐声应是。
杨丽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杨坚轻咳一声,走进亭中。众人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在独孤伽罗身旁坐下。
“在说什么?”
独孤伽罗看他一眼:“在教她们,怎么做个称职的公主。”她顿了顿,“尤其是嫁出去的公主。”
杨坚明白她的意思。开国之初,需要用联姻来笼络功臣和亲附的部落酋长。几个女儿,都要陆续出嫁了。
他看着杨丽华——这个女儿,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些。自宇文赟死后,她就一直寡居,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杨坚心里有些愧疚,却说不出什么。
“丽华,”他轻声道,“你若是在宫中住得不惯,可以回府住些日子。”
杨丽华抬起头,目光平静:“多谢父皇。儿臣在宫中住惯了,不必麻烦。”
杨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她明明是自己的骨肉,却像隔着一层什么。
独孤伽罗在一旁道:“丽华,你父皇是心疼你。”
杨丽华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一阵风:“儿臣知道。”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蝉鸣声从远处的槐树上传过来,噪得人心烦。
二
午后,杨坚在殿中小憩。刚阖上眼,便听见一阵脚步声。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郑译求见,说有急事。”
杨坚睁开眼,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郑译快步进殿,脸色有些古怪。行礼之后,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刚得知一件事——有人要往宫里送人。”
杨坚一怔:“送人?送什么人?”
“女子。”郑译道,“几个关陇大族联名,说是要给陛下选妃,以充后宫。”
杨坚眉头皱起。选妃?他看向郑译:“谁的主意?”
郑译摇头:“臣也不清楚。只是那几个家族,都是关陇旧姓,在朝中颇有势力。他们联名上书,只怕——”
“上书?”杨坚打断他,“已经上书了?”
郑译点头:“奏章已经递到门下省。臣先一步得知,特来禀报。”
杨坚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
郑译退出后,杨坚独自坐在殿中,眉头紧锁。选妃?他后宫空虚,这是事实。独孤伽罗管得严,几乎没什么嫔妃。那些关陇大族,这是要往宫里塞人,借机攀附。
可独孤伽罗那边——
他揉了揉眉心。这事,不好办。
傍晚,杨坚来到独孤伽罗的寝殿。她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听说有人要给你选妃?”
杨坚苦笑:“你都知道了。”
独孤伽罗放下书,看着他:“奏章呢?”
“在门下省。我没让递进来。”
独孤伽罗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坚在她身旁坐下,斟酌着道:“伽罗,这事——”
“我知道。”独孤伽罗打断他,“那些关陇大族,想往宫里塞人。你是皇帝,选妃也是常理。”她顿了顿,“可我不答应。”
杨坚看着她。
独孤伽罗的目光沉静如水:“你还记得当年成婚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杨坚心头一颤。他当然记得。那年她十四,他十七,两家联姻。新婚之夜,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独孤伽罗,此生不与任何人共夫。你若负我,我便杀你。”
那不是玩笑。
“记得。”他低声道。
独孤伽罗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我不是那等善妒的妇人。可你也知道,后宫若进了新人,会生出多少事端。那几个关陇大族,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杨坚沉默。
独孤伽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杨坚,你若想要别的女人,我现在就让人去选。可你要想清楚——这宫里头,有了新人,便会有争斗;有了争斗,便会有死伤。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你愿意让它从里头烂掉?”
杨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沉静,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了。”
独孤伽罗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她在他身旁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不是要管着你。”她轻声道,“我只是怕。怕那些女人,怕那些争斗,怕咱们的家,变得和那些前朝一样。”
杨坚揽住她的肩:“不会的。”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洒进殿中,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三
次日早朝,那份选妃的奏章果然被提了出来。
出列的是个中年官员,姓韦,关陇大族出身。他跪在殿中,朗声道:“陛下登基二载,后宫空虚。臣等以为,宜选良家女入宫,以充嫔御,以广子嗣。”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安静。
杨坚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颎出列,沉声道:“陛下正值壮年,子嗣已多。后宫之事,自有皇后做主,何劳韦大人操心?”
韦姓官员看了高颎一眼:“高仆射此言差矣。自古以来,天子皆有六宫,以承宗庙。如今陛下后宫空虚,有违祖制——”
“祖制?”一个声音从旁响起。众人看去,竟是皇后独孤伽罗——她不知何时来到殿侧,站在帘后,声音清冷,“韦大人说的祖制,是哪家的祖制?”
韦姓官员一怔,随即道:“自然是古来天子之制。”
独孤伽罗冷笑一声:“古来天子之制,也有立后不立妃的。我大隋开国,自当立新制,何必拘泥于古?”
殿中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皇后会亲自出面。
杨坚坐在御座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独孤伽罗会来,却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
韦姓官员脸色青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独孤伽罗的声音从帘后传来:“韦大人,你若有心,不妨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我亲自教导她,看看能不能做个称职的嫔妃。”
这话说得极重。韦姓官员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臣不敢!臣万死!”
独孤伽罗没有再说话。帘后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坚看着跪在地上的韦姓官员,缓缓道:“韦卿,你起来吧。”
韦姓官员战战兢兢地起身,退入队列。
散了朝,杨坚回到后宫。独孤伽罗正坐在殿中喝茶,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心疼那个姓韦的了?”
杨坚苦笑:“你今日这一出面,只怕日后没人敢再提选妃的事了。”
独孤伽罗放下茶盏,看着他:“那不是正好?”
杨坚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伽罗,你这样,会有人说你善妒。”
独孤伽罗笑了一声:“善妒?让他们说去。我独孤伽罗,从来不怕人说。”
杨坚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为了守住这个家,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
独孤伽罗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你知道就好。”
四
选妃的风波刚刚平息,又一件事摆到了杨坚面前。
太子杨勇,在东宫大宴宾客。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太子结交朝臣,也是分内之事。可问题是,杨勇请的人里,有几个是关陇旧族——就是那几个联名上书要选妃的家族。
杨坚看着密报,眉头紧锁。
“这事你怎么看?”他把密报递给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接过来看了,沉默片刻,道:“勇儿这孩子,做事太不谨慎。”
杨坚点头:“那几个家族,刚刚碰了钉子,他就请人家赴宴。这不是让人误会吗?”
独孤伽罗放下密报,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杨坚沉吟:“我找他谈谈。”
当日下午,杨勇被召入宫。
他今年十七岁,已行冠礼,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文。跪在杨坚面前,神色恭谨。
“父皇召儿臣,不知何事?”
杨坚看着他,开门见山:“听说你昨日在东宫宴客?”
杨勇一怔,随即道:“是。儿臣请了几位朝臣,饮茶论诗。”
“哪几位朝臣?”
杨勇一一报出名字。杨坚听着,果然有那几个关陇大族的人。
杨坚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这几个人前几日做了什么?”
杨勇脸色微变:“儿臣……知道。”
“知道还宴请他们?”
杨勇低下头,没有说话。
杨坚看着他,心中有些失望。这孩子,怎么如此糊涂?
“勇儿,”他放缓语气,“你是太子,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那几个家族刚刚触怒了你母后,你就请他们赴宴——外人会怎么想?会说你和那几个家族走得近,会说你和母后不是一条心。”
杨勇抬起头,眼眶微红:“儿臣只是……只是觉得,他们是朝臣,是父皇的臣子,儿臣不该因为母后的事,就疏远他们。那样,显得儿臣太小气了。”
杨坚一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勇儿,你的心思,父皇明白。可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光有好心就能办的。你处在太子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都有政治含义。今日你宴请这几个人,旁人就会以为你在拉拢他们,在结党。”
杨勇脸色发白:“儿臣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杨坚道,“可别人不知道。你要学的,就是如何让别人也知道你没有。”
杨勇低下头,久久不语。
杨坚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住父皇的话。”
杨勇叩首退出。杨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沉重。这孩子,心太软,想得太简单。日后——
他摇摇头,没有往下想。
五
独孤伽罗得知杨勇被训斥的事,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她终于开口,“和他父亲一样,心太善。”
杨坚苦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独孤伽罗没有笑,只是叹了口气:“勇儿这样的性子,若是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倒也合适。可如今——”
她没说下去。杨坚却明白她的意思。如今大隋初立,根基未稳,关陇门阀、山东世族、江南士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个太仁慈、太简单的太子,能镇得住吗?
“他还年轻。”杨坚道,“慢慢教。”
独孤伽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夫妻俩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教不出来。
同一时刻,晋王府中,十三岁的杨广正坐在书房里看书。
书是《汉书》,翻到的是《霍光传》。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似乎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殿下。”侍从进来禀报,“太子那边有消息了。”
杨广抬起头:“说。”
侍从把东宫的事说了一遍。杨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下去吧。”
侍从退出后,杨广继续看书。可他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用力了些。
良久,他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竹子,在风中摇曳。他望着那些竹子,不知在想什么。
“二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杨广回头,见是弟弟杨俊,今年十一岁,正站在门口。
“俊弟?你怎么来了?”
杨俊走进来,在他身旁站定,也望着窗外的竹子。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一个沉稳,一个稚嫩。
“二哥,”杨俊忽然问,“你说,太子哥哥今天被父皇训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杨广沉默片刻,道:“太子哥哥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合适。”
杨俊歪着头:“不合适?什么叫不合适?”
杨广看着他,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不懂。以后就懂了。”
杨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竹影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痕迹。
六
开皇二年秋,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郑译被免官了。
起因是他收受贿赂,为人请托官职。这本是官场常事,可偏偏被人告发,闹到了杨坚面前。
政事堂里,杨坚看着那份弹劾奏章,脸色阴沉。
高颎在一旁道:“陛下,郑译收受贿赂,证据确凿。按律当免。”
杨坚沉默良久,道:“郑译是开国功臣,当年先帝驾崩,他与刘昉——”
“陛下。”高颎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该严惩。开国功臣犯法不究,日后何以服众?”
杨坚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高颎说得对,他当然知道。可郑译——那是把他推上相位的人,是开国功臣。若就这样免了,未免太薄情。
“陛下若不忍心,”高颎道,“可以从轻发落。但郑译不能再留在朝中。”
杨坚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数日后,诏书下达:郑译免去所有官职,削爵为民,发配原籍。
郑译接到诏书时,正在府中饮酒。听完宣诏,他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他站起身,对着宣诏的内侍拱了拱手,“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就说郑译领旨。”
内侍走后,郑译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些曾经宾客盈门的日子,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日子,都成了过去。
“郑公。”老仆走上前,满脸担忧。
郑译摆摆手,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走吧。”他轻声道,“回老家去。”
消息传到宫中,杨坚沉默了很久。
独孤伽罗看着他,轻声道:“舍不得?”
杨坚摇头:“不是舍不得。只是——想起当年先帝驾崩那一夜,若不是他与刘昉,我哪有今日?”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正因为有今日,才更不能徇私。高颎说得对,开国功臣犯法不究,日后何以服众?”
杨坚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郑译离京那天,没有几个人去送。曾经的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这就是权力场。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
七
郑译被贬后不久,刘昉也出了事。
他是自己请辞的。
那天他入宫求见杨坚,跪在殿中,叩首道:“陛下,臣年老体衰,不堪政务,请陛下准臣致仕。”
杨坚看着他,心中明白。郑译倒了,刘昉是怕了。
“刘卿,”他缓缓道,“郑译是郑译,你是你。朕不会因他之事牵连于你。”
刘昉叩首道:“臣知道陛下圣明。只是臣确实年迈,力不从心。恳请陛下恩准。”
杨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朕准了。”
刘昉再叩首,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那是他曾经参与建造的权力中心,如今,他要离开了。
他想起当年,先帝驾崩那一夜,他与郑译商议,决定把杨坚推上辅政之位。那时以为,从此飞黄腾达,一世荣华。谁知不过两年,郑译被贬,自己致仕,当年的风光,转眼成空。
“刘公。”随从上前搀扶。
刘昉摆摆手,自己登上马车。
“走吧。”他道。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宫门。刘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宫殿。夕阳西下,把殿顶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美得刺目。
他放下车帘,阖上眼。
从此,朝堂之事,再与他无关了。
八
郑译被贬、刘昉致仕的消息传开后,朝中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杨坚刻薄寡恩,开国功臣说废就废;有人说杨坚英明果断,不徇私情。说什么的都有。
高颎听到这些议论,只是摇头。
“这些人不懂。”他对苏威道,“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郑译刘昉,是开国功臣,可也是旧人。旧人不除,新人怎么上得来?”
苏威看着他,若有所思:“高仆射的意思是——”
高颎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杨坚当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这一日,他难得清闲,与独孤伽罗在御花园中散步。
“郑译刘昉的事,你可后悔?”独孤伽罗问。
杨坚摇头:“不后悔。高颎说得对,开国功臣犯法不究,日后何以服众?”
独孤伽罗看着他:“可有人说你刻薄寡恩。”
杨坚笑了一声:“刻薄寡恩?朕若真是刻薄寡恩,郑译就不是被贬,而是被杀。刘昉也不是致仕,而是入狱。”他顿了顿,“伽罗,你信不信,若换了别人坐在这个位置上,郑译刘昉活不到今天?”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信。”
杨坚望着远处的宫殿,轻声道:“我知道有人说我狠心。可这天下,光靠狠心是坐不稳的。要坐稳,得靠规矩。郑译坏了规矩,就得受罚。刘昉虽没坏规矩,可他怕了,自己要走,我也不留。规矩立起来了,以后的人才不敢乱来。”
独孤伽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男人,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九
开皇二年冬,新都大兴城的营建进展顺利。
宇文恺来报,明年秋天,宫城便可完工,后年开春,百官便可迁入新都。
杨坚听了,龙颜大悦。
“宇文卿辛苦了。”他道,“待新都建成,朕重重赏你。”
宇文恺叩首:“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役夫用命,方有今日之成。”
杨坚点点头,让他退下。
宇文恺走后,杨坚站在地图前,望着那座规划中的新城。那是他的城,他的国,他的天下。等新都建成,大隋便有了新的根基,新的气象。
“父皇。”
身后传来声音。杨坚回头,见是杨广。这孩子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越发沉稳。
“广儿?怎么来了?”
杨广上前行礼:“儿臣刚从军营回来,路过政事堂,见父皇还在,便进来请安。”
杨坚心中一动。军营?他问:“你去军营做什么?”
杨广道:“儿臣近日在读兵书,有些地方不明白,便去军营请教那些老兵。他们虽不识字,可打仗的事,比书上写得明白。”
杨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倒是肯下功夫。
“你都请教了些什么?”
杨广一一说来,都是些行军布阵的实务。杨坚听着,暗暗点头。这孩子说的,虽有些稚嫩,可思路清晰,不是死读书的。
“好,好。”杨坚拍拍他的肩,“你能这样用功,父皇很欣慰。”
杨广垂首:“儿臣不敢懈怠。”
杨坚看着他,忽然想起太子杨勇。那孩子近日在做什么?听说又是在东宫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
“广儿,”他忽然问,“你觉得,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杨广一怔,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必须用好贤臣良将,方能垂拱而治。”
杨坚点点头:“那你觉得,如何才能知人善任?”
杨广想了想:“要多听、多看、多问。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不能只看一时之功。要反复考察,多方印证。”
杨坚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比他的哥哥,更像一个皇帝。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摇摇头,把它压了下去。
“去吧。”他道,“好好读书。”
杨广行礼告退。走出政事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坚依旧立在窗前,望着那幅地图。
十
腊月里,关中下了一场大雪。
杨坚站在殿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什么。
“派人去问问,”他对内侍道,“介公那边,炭火可够用?”
内侍一怔:“陛下是说——”
“宇文阐。”杨坚道,“天冷了,他那边可有人照料?”
内侍领命去了。
独孤伽罗从殿中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场大雪。
“你还惦记着他?”
杨坚点头:“毕竟是丽华的儿子,是——是我的外孙。”
独孤伽罗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不多时,内侍回来禀报:“回陛下,介公那边一切安好。宫里送去的炭火,足够过冬。”
杨坚点点头,松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很快把整个宫殿都染成了白色。杨坚望着那片洁白,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杨坚。”独孤伽罗忽然轻声道。
“嗯?”
“你是个好人。”
杨坚一愣,随即笑了:“好人?当皇帝的人,不能只做好人。”
独孤伽罗看着他,目光柔和:“我知道。可在我眼里,你首先是杨坚,是我的丈夫,然后才是皇帝。我的丈夫,是个好人。”
杨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寺庙里在做法事,为来年祈福。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长安城都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旧的年岁就要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开皇三年,会有怎样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
可至少此刻,在这漫天大雪中,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手握着手,心中有暖意。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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