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皇三年春,大兴城仍在营建,长安城里却已有了新气象。
正月刚过,杨坚便下诏:命尚书左仆射高颎、纳言苏威、内史令李德林、礼部侍郎裴政等人,会同修订律令。务必在年内,拿出一部足以垂范后世的《开皇律》来。
政事堂里,第一次修律会议正在进行。
高颎居中而坐,左右是苏威、李德林、裴政等人。案上堆满了卷宗——有北齐律、北周律、梁律、陈律,还有秦汉旧典,都是参照的底本。
“诸位,”高颎开口,“陛下有旨,新律要‘简而且平,允臻其当’。简,是删繁就简;平,是务求宽平。咱们今日先议个章程出来。”
苏威点头:“北周之律,过于苛酷。盗窃一两以上即斩,罪与杀人同科,这太过了。依我看,当以北齐律为本,取其平允。”
李德林摇头:“北齐律虽平,却失之于宽。有些罪,该严的还是要严。否则何以惩恶?”
两人各执一词,目光都落在裴政身上。
裴政沉吟片刻,道:“我在梁朝为官多年,梁律宽严适中,或可参酌。”
高颎听着几人议论,心中已有计较。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道:“诸位所言,各有道理。依我看,不如这样:以齐律为本,参以梁律、周律之长。该宽的宽,该严的严。既要让百姓感念朝廷仁德,也要让奸徒有所忌惮。”
众人点头称是。
正商议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见是杨坚来了。
“陛下!”
众人起身行礼。杨坚摆摆手,在空着的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卷宗。
“议得如何了?”
高颎把方才的争论简单禀报。杨坚听完,看向裴政:“裴卿在梁朝多年,梁律如何?”
裴政恭声道:“回陛下,梁律以晋律为本,参酌汉魏,颇得其中。只是梁朝重文教,有些罪罚偏轻,若移用于我朝,或需加重。”
杨坚点点头,又问李德林:“李卿在北齐多年,齐律如何?”
李德林道:“齐律宽平,百姓感念。只是齐末纲纪废弛,有法不依,再好的律也没用。”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说的都对。律法要宽平,更要能行。朕这些年,见多了苛政猛于虎,也见多了有法不行。新律要定,就定一部能让百姓活、让官吏守、让天下安的。”
众人齐声应是。
杨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春色。庭院里的杏花开了,粉白一片,在阳光下格外明媚。
“朕听闻,”他头也不回,缓缓道,“北周旧律,盗边粮一升以上皆斩。一家有犯,连坐邻里。可有此事?”
高颎起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杨坚回过头,目光沉沉:“一升粮,不过一碗饭。为这一碗饭,就要杀人,还要连累邻居——这是什么道理?”
众人默然。
杨坚走回案前,一字一句道:“新律要改。盗粮者,依多少定罪,不可一概而论。连坐之法,除谋反大逆外,一概废除。”
苏威一怔:“陛下,连坐之法自古有之,若废除——”
“自古有之,就一定对吗?”杨坚打断他,目光直视,“苏卿,你父亲苏绰当年在西魏,曾作《六条诏书》,其中一条就是‘恤狱讼’。他若还在,也会赞同朕的。”
苏威低头不语。
高颎拱手道:“陛下仁心,臣等感佩。只是连坐之法,事关治安。若废除,恐盗贼横行。”
杨坚看着他,缓缓道:“高卿,朕不是要放纵盗贼。朕是要让律法有个道理——一人犯罪,一人当之。不相干的人,凭什么跟着受罚?”
高颎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陛下圣明。”
杨坚环视众人,沉声道:“这部律,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隋的律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活。”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安静。窗外,杏花开得正盛,春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二
修律的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这一日,裴政与苏威在政事堂中对坐,面前摊着厚厚的文稿。两人正在争论一条律文。
“这条,”裴政指着文稿,“‘诸犯死罪若祖父母、父母老疾应侍,家无期亲成丁者,上请。’——我以为当留。”
苏威摇头:“这条是周律旧文。留了,岂不是纵容犯罪?”
裴政道:“不然。这条讲的是人伦。犯人若死,家中老弱无人奉养,岂非断了一家生计?上请,是让陛下定夺。陛下仁厚,或可减等。”
苏威仍是不允:“人伦是人伦,律法是律法。若因家中有老亲便可减罪,那富户大族岂不是更有恃无恐?”
两人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
高颎从外面进来,见状问道:“二位在争什么?”
裴政把原委说了一遍。高颎听完,沉吟片刻,道:“裴侍郎所言,是人情;苏纳言所虑,是法理。都有道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条律文,看了又看,道:“不如这样:这条留着,但加一句‘若犯十恶者,不在上请之列’。十恶不赦,什么理由都没用。”
裴政和苏威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高仆射高见。”苏威道。
裴政也道:“这样既顾了人伦,又守了法理。好。”
高颎笑道:“二位都是能臣,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咱们修律,就是要找到一个平衡——既不能让法太苛,也不能让法太宽。”
苏威感慨道:“高仆射说得是。只是这平衡,太难找了。”
高颎拍拍他的肩:“难也要找。这是千秋大业,马虎不得。”
三人重新坐下,继续一条一条地推敲。窗外,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过了午时。
三
这一日深夜,杨坚批完奏章,正要歇息,忽然想起什么。
“新律那边,今日可有消息?”
内侍回道:“回陛下,高仆射白日来过,见陛下忙,便没打扰,留下了一叠文稿。”
杨坚精神一振:“拿来我看。”
内侍捧来一叠文稿,厚厚一摞,足有上百页。杨坚接过来,就着烛火,一页页翻看。
这是新律的初稿,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杨坚看得仔细,遇到不解的地方,便用朱笔点个记号。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独孤伽罗从内殿走出来,见他还在灯下,皱了皱眉。
“什么时辰了,还不歇息?”
杨坚头也不抬:“新律初稿送来了,我看完再睡。”
独孤伽罗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叠文稿,又看了看他疲惫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盏参汤回来,放在他案头。
“先喝了。”
杨坚抬头,冲她笑了笑,端起参汤一饮而尽。放下碗,又继续看。
独孤伽罗也不走,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他看过的那几页,也跟着看起来。
烛火摇曳,夫妻二人对坐灯下,各自翻阅着那厚厚的文稿。偶尔杨坚问一句“你看这条如何”,独孤伽罗便凑过来,两人低声商议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杨坚终于翻完最后一页。他揉揉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何?”独孤伽罗问。
杨坚沉吟道:“大体可行。只是有几处,还要再议。”他指着其中一条,“比如这条,‘诸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七十以上,犯流罪可以赎,这没问题。可十五以下——十五岁的孩子,犯流罪的能有几个?若真犯了,说明不是寻常孩子,收赎岂不是纵容?”
独孤伽罗点头:“有道理。还有吗?”
杨坚又指出几处,独孤伽罗一一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两人商议到后半夜,才终于歇下。
次日一早,杨坚便命人把意见送去政事堂。高颎接到后,与苏威、裴政等人又议了半日,改了又改。
修律,就是这样一字一句磨出来的。
四
开皇三年五月,新律初稿完成。
这一日,杨坚召集重臣,在御前最后审定。参加的有高颎、苏威、李德林、裴政,还有几位大理寺、刑部的官员。
“诸位,”杨坚高坐御座,沉声道,“这部新律,朕已看过。大体可行。但有几处,还需再议。”
他翻开面前的律文,指着一条道:“‘诸犯十恶者,虽会赦,犹除名。’这条,朕想改一改。”
众人一怔。十恶,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这十条,历来是不赦之罪。陛下要改?
杨坚缓缓道:“十恶不赦,这是古制。可朕在想,不孝、不睦、内乱这些,与谋反大逆并列,是不是太重了?”
裴政出列道:“陛下,不孝、不睦,关乎人伦。人伦一坏,天下大乱。臣以为,当与谋反并列。”
杨坚看着他,问道:“裴卿,若有一人,对父母不孝,该当何罪?”
裴政道:“按律,当绞。”
“绞。”杨坚重复了一遍,又问,“那谋反呢?”
裴政一怔:“谋反……亦是绞。”
杨坚点点头:“都是绞,可一样吗?”
裴政沉默。
杨坚环视众人,缓缓道:“谋反,是要推翻朝廷,杀多少人?不孝,是对父母不好。这两样,能一样吗?”
众人面面相觑。高颎出列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杨坚一字一句道,“十恶不赦,这个原则不动。但刑等要分。谋反大逆,该杀的还是要杀。不孝不睦,可以减一等。不能一概而论。”
苏威道:“陛下圣明。只是若减了不孝之罪,只怕民间效仿——”
杨坚摆摆手打断他:“苏卿,律法是用来罚罪的,不是用来吓人的。若罚得太重,百姓反而麻木。倒不如轻重有别,让百姓知道,什么罪重,什么罪轻,心里有个数。”
众人思索片刻,纷纷点头。
裴政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等回去,再细细斟酌。”
这一议,又议了整整一日。直到夕阳西下,新律的条文才终于定稿。
五
开皇三年十月,新律正式颁行。
颁律大典在太极殿举行。天色微明,百官已齐集殿前。杨坚身着衮冕,端坐御座。独孤伽罗坐在帘后,也来观礼。
高颎出列,手捧新律,朗声道:“《开皇律》十二篇: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伪、杂律、捕亡、断狱。凡五百条。”
每念一篇,便有礼官应和。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杨坚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五百条,比北周律的一千五百多条,少了三分之二。刑名也减轻了许多——废除宫刑、车裂、枭首等酷刑,死罪只有绞、斩两种。流罪、徒罪、杖罪、笞罪,各有等差。
“简而且平,允臻其当”——他当初说的八个字,算是做到了。
律文念完,群臣再拜。
杨坚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目光越过百官,望向殿外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照得殿顶的琉璃瓦闪闪发光。
“朕闻,”他开口,声音沉厚,“刑以辅德,非以虐民。北周末年,刑罚苛酷,民不聊生。今新律既颁,望诸卿执法之际,体朕此心——宁失之于宽,不失之于严。”
群臣再拜,山呼万岁。
大典结束后,杨坚回到后宫。独孤伽罗已在殿中等候,见他进来,迎上前。
“累了吧?”
杨坚点点头,在榻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独孤伽罗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今日大典,我在帘后看着。你站在殿前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父亲。”
杨坚一怔。
独孤伽罗看着他,目光柔和:“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想做一番事业。可惜……”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若还在,看到今日,不知会说什么。”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为你高兴。”
杨坚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六
新律颁行后,朝廷在长安各处张贴告示,让百姓周知。
西市口,一群人围在告示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中年汉子挠着头问:“这上面写的啥?咱也不识字啊。”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道:“这是新律。说往后偷东西,按偷多少定罪。偷一升粮,不用杀头了。”
“不用杀头了?”汉子瞪大眼睛,“那偷东西的岂不是更多了?”
书生摇头:“也不是。偷得多还是要重罚的。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偷一升粮和偷一石粮一个罪。”
另一个老者叹道:“这倒是公道。那年我邻家的娃儿,饿得不行,偷了人家一把米,被抓去砍了头。一家子哭得……”
说着,老者的眼眶红了。
旁边的人听着,都沉默了。
这时,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挤进来,问道:“听说新律还废了连坐?”
书生点头:“对。往后一人犯罪一人当,不牵连家人邻居。”
商贾一拍大腿:“好!这敢情好!那年我舅兄,就是被邻居牵连,发配边疆,到现在都没回来。”
人群议论纷纷,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说什么的都有。
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默默听完,转身离去。她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忽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起来。
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偷了邻居一只鸡,被判了死刑。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为什么父亲一去不回。
如今,新律来了。可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七
新律颁行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
杨坚的族侄杨弘,犯了法。
杨弘是杨坚堂弟的儿子,在宫中当差,任千牛备身。那一日,他与几个同僚饮酒,酒后失态,与人斗殴,打伤了人。
被打的是个七品小官,官不大,却也是个朝廷命官。事情闹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来报时,杨坚正在批阅奏章。
“陛下,”大理寺卿跪在殿中,声音微微发颤,“杨弘伤人,证据确凿。按律,当杖八十,免官。”
杨坚放下笔,看着他:“既是按律,便按律办。你来找朕做什么?”
大理寺卿叩首道:“杨弘是宗室,是陛下族侄。臣不敢擅断,特来请旨。”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回去,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大理寺卿一怔,抬起头,似不敢相信。
杨坚看着他:“怎么,没听清?”
大理寺卿连忙叩首:“臣听清了。臣——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杨坚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份奏章,久久没有动。
消息传到后宫,独孤伽罗正在与杨丽华说话。听完内侍的禀报,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杨丽华却有些不安:“母后,父皇真要罚弘哥儿?”
独孤伽罗看着她:“怎么,你觉得不该罚?”
杨丽华迟疑道:“弘哥儿是宗室,是自家人。打伤了人,赔些钱就是,何必——”
“何必什么?”独孤伽罗打断她,目光直视,“何必当真?何必按律?”
杨丽华低下头,不敢再说。
独孤伽罗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丽华,你记住,咱们是新朝,不是那些旧朝。旧朝为什么亡?就是因为有法不依,宗室犯法没人管。你父皇立新律,就是为了改掉这个毛病。若自家人先不守,凭什么让天下人守?”
杨丽华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明白。
“儿臣……记住了。”
独孤伽罗看着她,心中有些怜惜。这个女儿,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宇文家的荒唐,心里难免有些糊涂。慢慢教吧,总能教明白的。
八
杨弘的案子,最终按律判决:杖八十,免官,发配军中效力。
行刑那日,杨弘被押到大理寺门外,当着众人的面,结结实实挨了八十杖。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是宗室?杨家的人?”
“可不是,是当今陛下的族侄。”
“真打啊?八十杖,这不得要了半条命?”
“听说是陛下亲自定的,说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
“啧,这陛下,够狠的。”
“狠?这不叫狠,这叫公道。”
“也对。要是宗室犯法不罚,咱们小老百姓犯了,还不是得挨打?”
人群议论着,渐渐散去。
杨弘被人抬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他母亲扑上来,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骂:“那个狠心的!自家人都不放过!当初要不是我们杨家,他能有今日?”
杨弘趴在榻上,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消息传到宫中,杨坚正在与高颎议事。听完禀报,他沉默了很久。
高颎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若是不忍——”
杨坚摆摆手,打断他:“有什么不忍的?他自己犯的错,自己受着。朕若不忍,当初就不该立新律。”
高颎点头:“陛下圣明。只是——”他顿了顿,“杨弘毕竟是宗室,这一杖打下去,宗室里难免有些议论。”
杨坚冷笑一声:“议论?让他们议论去。朕倒要看看,谁还敢犯法。”
高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暗想:这位陛下,是真心要立规矩的。有他在,大隋的律法,不会是一纸空文。
九
杨弘的案子之后,朝中风气为之一变。
那些原本以为新律只是做做样子的人,都收敛了许多。宗室子弟出入宫禁,再不敢放肆。朝臣议事,也不敢再徇私枉法。
这一日,杨坚在御花园中散步,遇见了杨广。
杨广正在亭中读书,见杨坚来,起身行礼。杨坚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读的什么?”
杨广把书呈上:“《商君书》。”
杨坚眉头微动。商君书?那是**家之术的。
“怎么想起读这个?”
杨广道:“儿臣在想,新律颁行,如何能让它真正行得通。读《商君书》,是想看看古人的法子。”
杨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杨广沉吟道:“商君变法,能行得通,靠的是‘法不阿贵’。太子犯法,一样受罚。儿臣想,新律要行得通,也得这样。杨弘这次挨打,看似狠心,实则是立威。这一杖打下去,天下人都知道,宗室犯法也要受罚。新律,就立住了。”
杨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想得深。
“你觉得,新律还有哪些不足?”
杨广想了想,道:“儿臣斗胆说一句——新律虽好,可还得有好官去行。若地方官吏不遵新律,依然用旧法,百姓就感受不到新律的好处。”
杨坚点头:“说得对。朕正要让高颎、苏威他们,拟个章程,考核地方官吏,看他们是否依新律办案。”
杨广垂首:“父皇圣明。”
杨坚看着他,忽然问:“你哥哥这几日在做什么?”
杨广一怔,随即道:“太子哥哥在东宫读书,听说在读《诗经》。”
杨坚沉默片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父子俩对坐亭中,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春风吹过,带来花香和鸟鸣。
十
开皇三年冬,新律颁行已满一年。
这一年里,各地上报的死刑案件,比往年少了七成。许多原本该死罪的案子,按新律只判了流刑或徒刑。监狱里的人少了,百姓的怨气也少了。
这一日,杨坚收到一份奏章,是从并州来的。
奏章是一个县令上的,说的是一个案子:县里有户人家,儿子不孝,常常打骂父母。按新律,不孝罪,当流三千里。可这个儿子,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多病,若流放了,二老无人奉养。
县令不敢擅断,特地上奏请示。
杨坚看完,沉吟良久。
“高卿,”他对一旁的高颎道,“你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高颎想了想,道:“按律,不孝当流。可若流了,父母无人奉养,也是难题。臣以为,或可让地方官训诫一番,令其改过。若再犯,再流不迟。”
杨坚摇头:“训诫?能管用吗?这种不孝子,只怕训诫了也不改。”
高颎苦笑:“那依陛下之见呢?”
杨坚沉吟片刻,道:“朕在想,新律里这条,是不是太死板了?不孝当流,可若家中有父母需要奉养,能否折杖?”
高颎一怔:“折杖?陛下是说,用杖刑代替流刑?”
杨坚点头:“让他挨一顿板子,记住教训,留在家里侍奉父母。若再犯,再加重。”
高颎思索片刻,道:“此法可行。只是——若如此,日后各地效仿,会不会让不孝之人逃脱重罚?”
杨坚摇头:“逃脱?挨板子也是罚。再说,朕的意思,不是一概折杖,是要看情况。若父母需要奉养,可以折杖;若父母不需要,或者儿子实在太恶劣,该流的还是要流。”
高颎拱手:“陛下圣明。此法,既顾了律法,也顾了人伦。”
杨坚叹了口气,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朕立新律,不是为了用律法困死人,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这个案子,就按这个法子办吧。”
高颎领命,正要退出,杨坚忽然叫住他。
“高卿,”他轻声道,“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评价这部律?”
高颎想了想,道:“臣不知道后人怎么评价。但臣知道,这一年的死罪少了七成,这一年的百姓少流了多少泪。单凭这一点,这部律,就值得载入史册。”
杨坚点点头,望向窗外。窗外,又下雪了,纷纷扬扬,把整个宫殿都染成了白色。
“值得载入史册……”他喃喃道,“朕不指望载入史册。朕只希望,这部律能让百姓活得容易些。”
高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杨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场大雪。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所有的道路和屋顶。天地间一片洁白,干净得像是新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少年,在老家弘农的雪地里奔跑。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律法,什么叫天下,只知道雪很好玩,日子很长。
如今,他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望着同一场雪,心里想着的,却是这部律法能不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过得容易些。
窗外,雪还在下。
开皇三年,就这样在雪中,渐渐走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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