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准了互市的提请，并且巴海升了官，擢授昂邦章京，可谓双喜临门。
吴越合上文书，拱手行礼道：“恭喜大人。”
巴海眉心微动。他最近又开始叫他大人了，听起来总有些刺耳。巴海知道是自己先把人推远的。可这个人，你退一步他退十步。
“想来是乌尔登说了些好话，”巴海负手而立，“若非你当初不肯领实职，此番也该论功晋秩。如今只好赏些东西了。”
吴越不以为意，颔首道：“只要事能办成就好。”
巴海从公案后绕出来：“每年五月下旬，虎尔哈及黑斤、费雅喀诸部乘船沿江南下至宁古塔贡貂，也常以土产杂货和朝廷赐物跟人换些布匹针线盐粮。不若就趁各部进贡之时，于城中设集开市。眼下距彼尚有一月，一边可遣文书往高丽和盛京，一边也可预备食宿招待，划定交易之所。至于蒙古，今多已南迁，北境只零星余部，日后若市集声名传开，自会有人慕利而来。”
吴越点头认同：“趁此期间，路也可以修一修。宁古塔城外皆是泥路，每逢化冻或是暴雨过后，官道泥泞湿滑，往来多有不便。可往泥中拌入石灰、细砂、炉渣，将路中间推高，两侧开沟排水。如此可大大减少春融翻浆，便是连遇暴雨，也不至积水成洼，车马难行。”
巴海也早就有意将路修缮一番。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爽快将此事交由吴越全权操办。
出了门，吴越掰着手指算了一遍：盖房造桥、办学开市、屯田修路……合着他穿越过来是来当牛马的？
旬休明明是他提出来的，到头来他自己却没休过几回。他下定了决心，下回旬休，天塌下来他也要休。
上天似乎也知道他难得休息一回，前几日都下着连绵细雨，唯独这天放晴了。清晨起来，窗外天光澄澈，云淡风轻。
若不踏春，委实辜负这样的光景。
吴越骑上白鹿，独自出城郊游。郊外草木初盛，杂卉遍野，芍药丰艳，萱花敷荣，山丹灼灼，沿着山坡、溪畔一路铺陈开来，间有蜂蝶穿绕其中，风过时花浪起伏摇曳如锦，裹挟着清香迎面而来。放眼望去，花色弥望，灿若云霞，令人几乎忘了这里是以苦寒闻名的宁古塔。
吴越任由白鹿载着他悠然游荡，行至西北边离城郭六七里处的一片林场边缘，鸟鸣清越，溪涧泠然。他下了马，牵着白鹿到溪旁饮水。
林溪清澈见底，细碎的鹅卵石在水底泛着浅光。他俯身掬了把凉水洗脸，正欲起来，却见溪边草丛里隐约缀着几点鲜红。
拨开低矮的野草，一簇小巧的果实藏在叶片之间，红得透亮，像是山神遗落的玛瑙。
他伸手摘了一颗，在衣袖上擦了擦，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漫开，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野草莓？看形状像杨梅，颜色却是鲜亮，他以为是某种不知名的浆果，没想到是未经选育的草莓——个头虽小，饱满的酸甜却比他吃过的所有草莓都更加浓郁。
他索性摘了一捧，边走边吃，末了临走前有心带些回去给其他人尝一尝，可惜全身上下没有半个口袋……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眼前一亮，将右边掩襟从短裾上解下来，翻折上去扣在腰侧，用手提着一角，仔细挑着熟透一茬的果子放进去，很快便装满了一兜。
他看着这个临时的口袋，十分满意，只是不确定缺襟袍这绝妙用途是他的新创造还是设计者原本的巧思。
未时末他和萨布素有约，萨布素操练结束后抽出空来教他满语，已成惯例。他匆匆策马回城，将白鹿还回马厩。
却不想巴海也在附近，他来安排春末围猎的事。
看见吴越从马厩走出来，身前下裾长短不一，一只手攥着掩襟——鼓鼓囊囊的塞得得像个口袋，露出一截里面白素纱套裤，他眉头一拧，上前低声呵斥道：“你好歹在官署做事，衣冠不整不伦不类的成何体统！”
“再者——”巴海指了指他手里的布包，愠道，“缺襟是为便利骑射，不是让你用来当包袱皮。”
好的，现在可以确定了，缺襟这一用途并非设计者本意。
被抓了个现行，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何况他这一身还是巴海的衣服。吴越承认错误，保证绝不再犯，伸手掏出一捧草莓，希望巴海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点小事就囫囵过去了。
他举着手等了片刻，没人说话也没人接，抬头一看，发现对面的人竟从面颊到耳廓红了一片。他从来没在巴海脸上见过这样无措的神情，好像他捧的不是几颗果子而是什么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两难地僵在原地。
见他如此难堪，吴越也跟着浑身不自在。几颗草莓而已，谈不上公然行贿用不着上纲上线吧，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他委婉地给了巴海一个台阶：“章京若嫌弃就算了……”
话音刚落，他正要抽回手，巴海却在这时伸手，从他掌心拈走了一颗。
吴越松了口气，将剩下的野草莓扔回兜里，匆忙道：“下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校场的索伦杆下，萨布素已经在等他了，有些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看见吴越一长一短的下裾和身前鼓囊囊的“布袋”，顿时大笑起来：“好，好，还能这样用！”
“别笑了，刚被章京训了一通。”吴越压低声道。
“巴海啊？嗐，你管他呢。”萨布素自顾自接着笑，“——这里边装的啥啊？”吴越敞开口袋一角，萨布素探头看了一眼：“哟，伊勒哈慕克！哪来的？”
伊勒哈是花，慕克是水，合起来就是花水。原来草莓在满语里有这样一个美丽而多情的名字。
二人散漫地往城外走去。“西北边的林子边上有一大片。”吴越将缺襟布兜往前送了送，“要不要尝尝？”
“哟，那我不客气了。”萨布素掏了一把出来，挑了个大的放进嘴里，含混地哼起一段模糊的旋律：“伊勒哈慕克彼瓯诃里……”
“这是什么歌？”吴越好奇。
“唔，是咱这儿的歌。”萨布素答了胜似没答。
“唱的什么？”
“啧，要是翻成汉话就差点意思……”萨布素咂咂嘴，“不过你也懂些满语——手捧伊勒哈慕克，献给巴图鲁阿哥，这么唱的。”
吴越愣了愣，没想到是首情歌。
“伊勒哈慕克么，在咱们这儿是传情的信物。要是哪个姑娘给你送——”萨布素拍拍他的肩，“那就是表心意、许终身的意思。”
吴越豁然开朗，突然领悟了方才巴海脸红的秘密——不知想起哪个姑娘了……心上人？他当怎么一回事呢，严肃认真地琢磨了半天，原来是少年怀春！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遮都遮不住。
“你笑啥？”被萨布素这么一问，吴越忙收敛了神色忍住笑：“没什么，突然想起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我也听听？”萨布素追问道。
吴越知道萨布素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今天告诉萨布素，明天就传回巴海耳朵里，后天自己就得去扫马厩了。他只好瞎编道：“话本子上的故事，说有一书生，跟邻家一姑娘两情相悦，却不敢开口提亲。后来书生外出考功名，回来时姑娘已被许给了别人……”
“这很悲伤啊？”萨布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咳……”吴越发现自己编岔了，赶紧圆回来，“这样，你看啊，这书生既不说也不问，就这么干等着，不离谱吗？要是早点开口，说不定两人早成了。”
“也，也是啊。”萨布素被他给绕进去了。
见蒙混过去，他暗暗松了口气，又看似漫不经心问道：“对了，你不是说章京有位心上人么？给我讲讲？”
“啊？噢……”萨布素支吾着，断断续续告诉吴越那姑娘名叫吉锡哈，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辫子乌黑水滑，鬓边常别一朵芍药花，说十里八方数她卓尔格琴弹得最动听，又说她骑射能和许多小伙子一较高下，可惜三年前随家里搬到阿勒楚克去了。
吴越听了半天，若有所思，沉吟许久，眯起眼睛发出灵魂拷问：“该不会……你也喜欢人家？”
萨布素原本就红的脸骤然涨得更红了：“……你瞎说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吴越回头一看是巴海，魂差点给吓掉了一半，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幸好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说你的坏话！”萨布素抢白道。
巴海也不废话，从地上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子朝萨布素飞过来，萨布素侧身灵活一跳，躲开了。
吴越出来打圆场：“萨校尉在教我满语，每日操练结束教半个时辰。”
巴海不紧不慢道：“我说你刚才走得这般匆忙。”
吴越笑笑：“上课么，不好迟到。”
“你看看，不愧是我学生！”萨布素听了这话觉得这老师做得脸上有光，洋洋得意地将手搭在吴越肩上。
“哦，”巴海点头，话锋一转道，“我看你也学了有些时日了，正好今日测一测学得如何——‘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句话满语怎么说？”
吴越飞快进入应试状态。词倒都是他学过的基础词汇，只是这句话语法颇为复杂，满语是主宾谓结构：你，我在想什么，知不知道——而“我在想什么”又是个从句，要变成我什么在想，整个句子还是问句，动词要变形成疑问式，怎么变他有点忘了，也可能萨布素没细讲 ……
萨布素见他脸色艰难，立刻抗议道：“太难了，还没学到呢，你考简单的！”
“几个月了还没学到，你怎么教的？”巴海冷峻的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难道你一生下来就会讲话？！”萨布素暴跳如雷，摇了摇吴越的胳膊，“来，你告诉他，我教得怎么样？”
萨布素的教学方法说好听点叫情景教学寓教于乐，说难听点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教得相当发散，常常是两人在城外散步，见到什么就学什么，过去几个月里他学到了开春后河冰化出的淹凌水叫察尔沁，花鼻梁子的狗叫巴尔塔，弹弦试弓叫安塔兰彼，发汛后河岸边树木上挂的草叫阿克桑——那天他们碰上阿克桑路过。
词都是好词，就是他八百万年能用上一回吧。
此外萨布素有许多语法上的问题说不清楚，每当说不出所以然时，他就会搬出一套所谓“上茅厕和下厨房”的理论——“那你说汉人为啥管上茅厕叫上茅厕，下厨房叫下厨房？茅厕也不在上面，厨房也不在下面，是不是？这就是没有为什么的事。”
吴越很给面子地回道：“萨校尉教得挺好的。”
巴海不置可否，转向萨布素道：“萨校尉，来退思堂一趟，有事跟你说。”
（1）春景参考《宁古塔山水记》记载：“游春时，杂卉布地，芍药、萱花、山丹，尤为烂漫。”
（2）“手捧伊勒哈慕克，献给巴图鲁阿哥。”——《满族民间故事选》（手捧伊勒哈慕克的满语应该是Ilha muke be oholiyombi，根据汉语翻回去的，出口转内销了……）
（3）Calcin 淹凌水；Balta 花鼻梁的狗；Amtalambi 弹弦试弓；Aksan 发水后挂在树木上的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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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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