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季拐进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已经响了八秒。
八点三十六。
离上班还有二十四分钟,小陈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田总来了。”
果然。
小陈声音沉稳:“我八点二十二去打卡,菲菲说田总已经在会客室了。”
他补充,“我跟田总说,你今天约了其他客户,田总表示没关系,他等你,一块吃完早饭就走。”
事实上,田总说的是“我不会妨碍他工作,能见他一面就满足了”。
“对了。”小陈一套接一套的,“田总还说,你要是约了其他人没时间见他,他下午会再来,等你下班后一起去‘萨玛’吃饭,你要是实在忙,他有的是时间,只要你点头,他随时可以。”
“……”
连最后的借口也没法说了。
小陈:“尤总。”
尤季:“嗯?”
小陈:“我可以跟田总说,你出车祸了,最近都不能来上班;或者说你被人绑架,失踪了;还有就是……”
“不如说我死了。”尤季笑起来,“点子不错。”
小陈:“菲菲说田总那边没水了,我过去看看,尤总拜拜。”
尤季哭笑不得,把手机扔到一边,开门下车。
田总这么早过来,显然是为了堵他。
早上不行,就晚上;今天不行,还有明天。
家大业大,够打持久战。
尤季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事件,已经明里暗里拒绝田总多次,可对方非但不接茬,攻势还越发猛烈。
这让尤季有点头疼。
他目前负责公司一个大项目,田总是重要合作方,在商言商,田总大概不会因为个人情感原因故意做些什么,可尤季希望借由这个项目让事业更进一步,于公于私,都不能节外生枝。
尤其,这个“枝”,还是来自他的私人问题。
到公司,尤季直接去到会客室。
小陈假装倒水,听领导邀请田总一起吃早茶,表示王董知道田总好这口,早早让人预定了“和春”茶社。
田总笑呵呵:“王董事忙,还能操心这些事,真不容易。”
“应该的,王董说您最喜欢‘和春’的蟹黄包子,要趁热。”尤季看了眼时间,“田总,这就走?”
“辛苦你了。”
小陈默默跟在后面。
他给尤季打电话的时候,尤季明显不知道田总会来。
短短十来分钟,简单几句话,吃早饭从完全的私事,变成半公事。
不得不服。
尤季有时候也很佩服自己,满嘴跑火车,把黑的说成白的,好的说成坏的。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不犯法不违规,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并不重要。
至少今天,他确实把田总应付过去了。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尤总。”小陈汇报道,“田总明天一早飞北京,五天后回来。”
他还有五天时间想办法。
小陈推了推眼镜:“尤总,我想到个法子。”
尤季从文件里抬头。
小陈:“‘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感情’,尤总听过这句话吗?”
尤季:“……”
小陈:“眼下这情况,田总一心在你这边,指望人家发展一段新的感情是没指望了,咋说也不会这么快移情别恋的啊!那成啥了?”
小陈站在办公桌前头,身后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个柠檬形状的挂钟。
尤季瞥过去,发现已经五点四十了,超过下班时间十分钟。
难怪这小子开始胡说八道了。
小陈:“正着来不行,那可以逆向思维,反其道而行之。”
尤季:“哦。”
小陈:“田总之所以这么执着,是因为他一直以为尤总你单身啊!”
什么“以为”,他本来就是单身。
尤季端起一旁的玻璃杯,慢慢啜了口里面的白水。
小陈认真脸:“尤总你想,要是这个时候,田总得知,其实你不是单身,非但有恋人,感情还非常深厚,差不多要到结婚的程度了,那他会怎么想呢?”
尤季似笑非笑:“会怎么想?”
小陈:“伤心、痛苦,以及难过。”
尤季点点头:“小陈,你这么热爱工作,晚上加个班,肯定不会伤心痛苦还有难过,我看……”
小陈一秒正经:“我忽然想起来晚上约了人,尤总,我先走了,明天见。”
门开了又关,卷起轻微气流。
尤季顺手拿起杯子,压在被掀起的纸张上。
小陈工作能力出众,知进退懂分寸,尤季当然知道,他是故意胡说八道,来分散他的担忧。
但田总这事,确实得尽快解决。
两天后,周六,尤季去酒店参加婚礼。
是他家一个远方亲戚的婚礼,联系寥寥,但对方父亲多年前帮过他家一个挺大的忙,尤季父母远在西北,尤季于是代为出席。
婚礼在一个庄园式酒店举行,十分隆重,宾朋满座,尤季在这里算大半个陌生人,他也不在意,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开始吃喝。
餐食水准挺高,精美可口,有一款红茶混奶的饮品尤其好喝,尤季喝了不少,很满意。
吃了好一会,有点撑,尤季决定四处溜达一下消食。
走了没多远,前方有人走过,尤季眼前一亮。
对方跟人寒暄完,转头看到尤季,愣了一下。
尤季伸手:“林总,好久不见。”
林总叫林天阳,四十多岁,身材略微发福,不过个子高大,看上去很有几分威严。
“小尤,好巧。”
公司有个未来五年的规划,涉及各方各面和许多合作公司,林天阳手里的天阳集团在其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
随便参加个婚礼能遇到这位,可不是巧吗?
尤季和林天阳寒暄,林天阳今天似乎心情颇佳,一直微笑着,聊了会,尤季提出一起坐坐。
这时,有人说话。
声音很好听,清脆,又带点低沉。
只是说的就不那么好听了:“有什么好坐的?”
尤季眼珠转动,余光朝旁扫去。
一个男孩,很年轻,目测比尤季高出几公分,身形挺拔,站在那像一棵白杨树。
“看什么?”
质问传入耳朵,尤季的视线正好落在对方身上,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英俊的男孩,赏心悦目。
就是脑子不太好的样子,可惜了。
林天阳:“小远!”
男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天阳语气无奈:“这是我儿子,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刚才真是抱歉了,小尤别介意。”
就是小孩闹脾气,尤季根本不在意,再次邀请落座。
因为刚才的事,林天阳没有拒绝。
今天这样的日子,既喜庆,也半带有社交性质,林天阳显然是今天的重要客人,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招呼,不到一刻钟,林天阳就先行离开了。
尤季心情舒畅,饿的也快,瞅准一个人少的餐台,准备大快朵颐。
角落的椅子上有个人,反坐着趴在椅背上,背对他打电话,尤季过去拿红茶牛奶。
对方察觉有人靠近,扭头看。
短暂的沉默。
“我爸不在。”对方重新转过身,仿佛没看见尤季,“刚才遇到个傻子。”
尤季微一挑眉。
“我又不想来,无聊透顶……也不知道那些人整天笑什么笑,跟被点了笑穴一样。”
尤季倒了杯饮品。
“我一会就走……管这么多干什么……反正我……嘶!”
椅子上的人蹭一下跳起来。
尤季眨眨眼,视线扫过他渐渐湿润的白色衬衫:“对不起,我会负责清洁费用的,非常不好意思。”
对方瞪他:“你是故意的。”
尤季晃了下玻璃杯,奶白色饮品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微摇摆,发出无言的嘲笑:“我拿喝的,没有注意到您在这,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你……”
尤季:“是我的错,抱歉啊,要不然,我直接赔您一件衣服,您看呢?”
谁稀罕你的赔付!
尤季喝了口饮品:“您大人大量,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你如果跟我计较,就太小心眼了。
很难看,传出去还难听。
对方咬牙,眼刀子狠狠剜着尤季:“我会记得你的!”
尤季笑眯眯:“贵人事忙,不劳您费心记住我,您清洗衣服产生的一切费用我都可以负责,现在先失陪了。”
这事很快被尤季抛诸脑后,他一向忙碌,无关紧要的事不会往心里去。
更关键的是,田总忽然回来了。
尤季在公司楼下看到田总的时候,忍不住嘴角抽搐。
田总说,他想给尤季一个惊喜,特意提前回来。
尤季挺喜欢一家涮羊肉,他已经订好座位,希望尤季赏脸。
“正好,我跟周总也有点事要谈,今天一道约了,你不介意吧?”田总补充。
周总是田总的下属,也是尤季手头项目的重要对接人。
尤季原本就约了对方晚上一起吃饭,讨论一下项目上遇到的问题,没料到田总突然间冒了出来。
理由如此合适,让尤季找不到拒绝的余地。
不过好在有别人在,尤季略感自在。
田总放了一勺子肉片进锅里,清汤咕嘟几下,很快冒起泡泡。
他拿着勺子,将烫好的肉片分一半到尤季碗里。
尤季:“谢谢田总。”
田总:“跟我不用客气。”
周总目不斜视,埋头苦吃。
尤季低头进食,人是一间屋子,情绪是墙上的门窗,别人能透过其中看到越多,就越了解这个人。
这在商场上,不是什么好事。
工作这些年,他深谙“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要,已经少有事情能让他失措。
可田总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超出他原本的认知,他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项目正到关键处,无论如何不能出岔子。
好容易吃完饭,周总表示有事,先走,田总邀请尤季一道去公园散散步。
尤季借口去洗手间,站在隔间里发呆。
他当然明白,散步并不是真的为了散步,田总也不介意尤季发现他的醉翁之意。
可以想见,对方必然已经想好说辞,等着说给他听。
等这一切摊开,就真的麻烦了。
尤季甩了下脑袋,点开微信。
他有个习惯,思绪混乱时,会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分散注意力,同时寻找合适的解决方法。
翻完几条未读消息,外面有人敲门。
尤季:“有人。”
对方:“你……你好,我有点事,能不能麻烦你出来一下?”
厕所能有什么事?
尤季按下冲水按钮以作掩饰,打开门。
外头站着一个男孩,大学生模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离门有点远,看到尤季,立马又后退了两步。
尤季:“??”
男孩:“不好意思……请问……里面有没有一个纸袋?”
尤季摇头,还走出去,让对方自己检查。
小小隔间,一目了然,除了马桶之外,别无他物。
男孩搓了搓手,似乎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打扰了。”
对话期间,男孩全程低垂双目,不和尤季有视线上的接触,显得有些胆怯。
尤季笑了笑,正要开口。
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那边没有。”那人边走过来边冲男孩说,“你去外面等着,我去画室看看。”
尤季看到对方,心里冒出四个字:冤家路窄。
那人走近,也看到了尤季,怔了怔。
尤季笑道:“好巧啊。”
那人冷哼,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男孩见状,有些惊讶,小声问:“哥,你们认识吗?”
他哥:“不认识。”说着又出去了,似乎有什么事忙碌。
尤季对男孩笑着解释:“我与林总有过几面之缘。”
男孩恍然:“原来你认识我爸,你好。”
尤季:“你好,我叫尤季。”
“我叫林右左。”男孩笑得很羞涩,“我哥他平时人很好的,就是我丢了一样东西,他帮我找了很久,有点着急,不好意思啊。”
原来是兄弟两,性格截然不同。
手机响起,尤季知道田总等急了。
林右左:“刚才打扰你了。”他朝尤季笑笑,转身往外走去,大概是去找他哥,继续寻找丢失的东西。
看起来,大概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尤季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田总站在门外,准备再给尤季打个电话。
今天机会难得,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这个时候,尤季出现了,他小跑着,似乎很匆忙:“久等了田总,抱歉。”
田总:“去这么久,是不是哪不舒服?”
尤季摇头:“遇到两个朋友,田总,不好意思,恐怕今天陪不了你。”
田总神色不变,并不太意外:“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我的朋友来吃饭,不小心丢了一样东西。”尤季朝店内看了一眼,“那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得想办法找到。”
涮肉店是全景玻璃窗,能很清晰地看到店里。
林右左坐在临窗的卡座上,尤季朝内看的时候,他也转过头来,看到尤季,朝他挥挥手。
田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尤季清了清嗓子:“他是……”
田总忽然开口:“原来你认识林总的儿子。”
宁城里,田总这样的商人,大部分都认识林天阳。
不过没想到,他还认识林天阳的儿子。
尤季惊讶了一下,面上则露出笑意,以视肯定。
林右左还在朝外面看,田总转过身,对尤季说:“既然你朋友在,今天就算了吧,你去忙。”
尤季:“抱歉啊,下次我回请田总。”
田总笑笑,干脆利落地走了。
尤季松了口气。
他临时想到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是林天阳儿子的身份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尤季不得而知,不过既然利用了“朋友”这层关系,也得回报一二。
他收拾好思绪,重新进入店里。
最后也没找到林右左丢失的东西,A4纸大小的纸袋,可折可卷,随便叠一叠往哪一塞就没了踪影,林右左中午来吃饭,傍晚才发现东西不见,早已错过最佳时间。
林右左略感失落,但也说没关系,一再感谢他的帮助。
不多时,林右左的大哥到了,他去了弟弟下午去过的画室,也没找到纸袋。
看到尤季,他很惊讶,直问道:“你怎么还在?”
“哥。”林右左赶忙答道,“尤先生一直在帮我找东西,多亏他了。”
对方看着尤季,不太相信的样子:“你有这么好心?”
尤季看都不看他,只对林右左说:“你太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林右左:“真的谢谢你,谢谢。”
这话也不全是客套,林右左有些微社恐,在陌生人面前不太自在。
要不是尤季主动帮忙,他只能等他哥过来,再作打算。
时间不早了,尤季向林右左道别,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一起玩。
林右左给他留了微信号,尤季回了张名片。
他离开后,林右左拿出手机,将尤季的名片拍照,存好。
他哥:“你什么时候跟这人这么熟了?”
林右左愣了愣:“也没有很熟。”
他哥:“那你给他留微信?不安全。”
林右左被逗笑了,捏了下眼镜腿,说:“尤先生帮我找东西的时候,问过我袋子里有什么,我告诉他了。”
他哥微微皱眉。
“尤先生什么都没说。”没有觉得他奇怪,费那么大劲找一袋“破烂”,也没露出半点审视的表情,“尤先生人真的很好。”
人很好?
那天故意把饮料泼在他身上,刚刚跟他弟弟说话,他这么大个人站在旁边,姓尤的像没看到似的,就是有意磕碜他。
分明是只狐狸。
不过,反正又不是真的认识,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跟他有屁关系。
尤季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两天后,他接到林右左的电话。
“我找到了!”林右左非常开心地说,“掉我爸车座缝里了,我哥找到的!”
尤季笑道:“太好了,恭喜你。”
林右左:“上次答应你,要是还能找到这个袋子,要送你一份礼物的。”
尤季愣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我没帮上忙。”
林右左:“做人要诚信,尤先生你住在哪,我去找你啊!”
住址不能随便透露,把私事放公司也不合适。
尤季最后说:“我去找你吧。”
林右左丝毫没觉得不好,给了他一个地址。
尤季查了一下,是一个画室,离公司车程半小时,不算远,当即跟林右左约好晚上七点见面。
下了班,尤季到附近商场买了份礼物,开车过去。
画室的位置在市区中心地段,但不太显眼,尤季跟着导航绕了好几圈,终于看到挂着“左右”两字的标识,木制标牌上是黑色的草书,映着屋檐下浅黄灯光,有种淡淡的温暖。
尤季走过去,发现门是开着的,就直接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房子不算大,进门没走几步,里面传来说话声。
确切地说,是争执声。
“我不去。”
“只是吃个饭而已,为什么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没有为什么。”
“爸爸已经答应人家了,你现在不去,爸爸不好交代。”
“你答应了,就你自己去,我没答应,凭什么要去?”
“你这孩子!”
声音越来越大,尤季觉得,自己可能不该进来。
里面忽然传来椅子划过地板的动静,紧跟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冲出来。
正准备悄无声息退出的尤季僵在那。
对方看到他,也站住了。
“……”
尴尬,太尴尬了,怎么能尴尬成这样……
对方一脸“怎么又是你”,本就铁青的脸更加难看:“你来干什么?”
尤季:“是……”
“小远,你怎么……”随后出现在尤季视线里的人也愣了一下,“小尤?”
居然是林天阳。
尤季觉得,自己连夜逃离宁城比较好。
不过,想归想,下一秒,尤季已经恢复镇定,笑着解释了一下。
林天阳:“小左去买水果了,你进来坐。”
尤季觉得自己还是出去等比较好,但林天阳已经先转身往里面去,他只好跟上。
“爸爸。”
林天阳转头,等着听儿子说话。
他儿子:“你刚才说的事,我考虑了一下。”
林天阳:“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
“不,就现在。”男孩面容英俊,说出的话却很冰冷,“我愿意结婚。”
林天阳一下子愣住。
还是先出去吧……
尤季默默后退。
但下一刻,胳膊忽然被抓住。
对方力气很大,用力扣在他肩膀上,死死压住:“就是他。”
尤季:“???”
“我喜欢他。”男孩盯着他爸,好看的双眼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我要跟他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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