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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伍九、沧海桑田

轮渡航海千里,秋天时节万物凄凄,风儿吹刮,海浪波涛,人心一如山川河海,喧嚣一片。

抱幽园,正厅。

韩凭松为韩凭柳赴法兰西留学写了担保书,今天是赵羽连母女上船离开的日子了。韩凭柳前一夜就到了上海去,方便坐船,韩凭松罕见地不要跟去送行。

裘淑仪说:“你放她走了,连送行都不要呀。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这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韩凭松手里沏茶都沏不稳,还佯装平静:“她要走是她的决定,我供她读书,不是叫她事事听我意见的。”

裘淑仪嘟嘟囔囔地:“她死里逃生回了家里,才过了多久?法兰西在哪里呀,通信都不便利!”

韩潺笑吟吟地拉着她在一边坐下:“小姨,别吵他,再说两句,可不是要哭出泪来了呢!”

裘淑仪哀怨地说道:“柳囡太小了呀,太小了呀,虽然她母亲在身边,可是人生地不熟,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懂。”

韩凭松说:“她会法文。”

裘淑仪难得对韩凭松发脾气,把他手里的茶盏往自己手里一夺,横眉竖眼说道:“凭松!”

韩凭樟和吴利贞从门外进来,吴利贞打趣说:“他这下子没关系,过两天就要眼巴巴地看着天说,凭柳应该到了,也快到了!”

韩凭松无奈,起身扔下众人就要往外走,却见韩潺没有跟上来,边回头望着他:“你做什么?”

韩潺正卖乖:“什么?”

韩凭松的脸更黑了:“走了。”

韩潺这才跟上前去,脚步很轻快,一下就掠到韩凭松跟前了:“怎么,真不去送送?”

韩凭松僵着脸说:“不必要,她上了船也看不着了,还是全靠她自己。在上海凭枫接应着,不会有差错。”

韩潺看穿了似的,左右张望一下见没有人在周围,便拉住韩凭松说道:“你生她的气做什么,她的心不能平静,就放她走吧。再说了,字是你签的。”

韩凭松望着他不说话。

韩潺含着笑凑近了轻声道:“要是我走了,你也不送么?”

韩凭松咬牙切齿:“不送。”

韩潺无奈地叹气:“真是的。”

韩凭松脱口而出:“留我一个人,真不想送你们走。”

“哪里来的妖精,把我哥哥还来呀。”韩潺捂着嘴说。

韩凭松两只手将他囚禁在臂弯里,他被韩凭松的发梢挠得侧颈生痒,不由得笑得浑身乱颤,挣扎着要跑。韩凭松弯着腰,声音低沉:“多少岁了?小孩子一样。”

韩潺也不客气:“你呀——三十岁啦!你说,这苏州还能养你多少年呢。”

韩凭松哑然,旋即松开韩潺,继续向正院走去。

韩潺跟在他身后气定神闲,远远看见春宣从轿厅匆匆走过,还要叫住她去喂猫,谁知将一别过脸,就被韩凭松拖着手拉了回去。

“你背后长眼睛了?”韩潺侃言。

韩凭松小小声地:“别管猫。成天喂,养的是头猪。”

韩潺说:“越活越小气,养只猪又怎么,你不肯?”

推开屋门,韩凭松径直坐在书桌前。韩潺自觉地掩上房门去研磨,随口问道:“又写什么?”

韩凭松说:“要结婚,写喜报。”

韩潺低头滴清水:“哦,家里又要出喜事啦。”

韩凭松把写着吴利贞和韩凭松生辰的八字帖拿到跟前来,韩潺看着布告纸发怔,半晌才说道:“要是夏天多好,这日子已经渐冷了。”

韩凭松取了一张新草纸来作草,回答道:“他们两个和小妹在光福为女同学祷告三个月,算来就是一整个夏天了。”

韩潺点点头不多说,他捻着墨条顺时针研磨,眼一瞥却见笔架边正是一支派克钢笔,便伸手抓在手里送到韩凭松面前去:“你又睁眼瞎?”

韩凭松面带笑意:“我又没说要用墨。”

韩潺把墨条往韩凭松怀里一扔,墨汁洋洋洒洒甩了韩凭松一身,韩凭松伸手去护布告纸,免得溅上墨,一边不得不陪笑:“我不对,我不对。”

韩潺掐着笑冷冷道:“真不像你……”

韩凭松把无辜献身的墨条放在桌上,伸出手去要把韩潺拉进怀里,韩潺假意躲了一下,韩凭松落空的手只扑上韩潺的指尖,刮下一抹墨痕。韩潺暗笑,将手腕送回韩凭松手里去,韩凭松顺势把他抵在膝头桌边,很苦闷的样子:“师父教你说话,学了菩萨冷心冷面,这样来伤我的心。你把我改造了,变成这个样子,却说我不像我。我真后悔,当年应当初初降生就养在家里,我来教你开口。”

韩潺俯身去捂他的嘴:“菩萨才不是冷面冷心呢。你知道我生下来学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韩凭松睨着他,等他自问自答。

韩潺笑笑,一面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韩凭松眉心写字,一面咬着唇舌开口:“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家里给我找的奶娘教我——韩……凭……松……喜、乐、平、安。”

安字一横,韩潺从眉头直直扫过韩凭松高挺的鼻梁,滑下他的眼睑。

韩凭松心里有只鼓擂动,立即响起透天的气势,他倾身去迎合韩潺的怀抱,韩潺的手爬下胸膛勾开他的衣扣,他的耳朵贴在韩潺的心口下,腹腔里动听的搏动啊。

一层,一层,抽丝剥茧,抽筋剔骨。韩凭松将他架上桌面,韩潺颤抖着爬回身去摸索翻倒在桌上的小狼毫:“布告纸,布告纸还有新的——?”

“要一万张也有。”

韩凭松捉他的手不成,被他抢到了笔杆,修长的手臂一折,那狼毫便戳进砚台吸饱了墨汁。韩凭松将他翻过面压在桌面上,笔便被他提起来撩在半空淅淅沥沥地滴墨水。韩潺笑得眉眼弯弯:“真是洛阳纸贵!”

狼毫笔毫不客气地印上韩凭松的胸口,墨汁顺着皮肉向下淌,韩凭松甘愿受罚,只笑着说道:“你蘸墨太狠,字要走形。”

韩潺咬着牙忍俊不禁:“总不能浪费了好墨。”

冰凉的,清泉化乌墨,隐虫似的向下爬,爬,爬……

“笔划要规正,字形要端正。”韩潺手一挥,小字从脖颈爬上脸颊,“方妈妈从前对我说,小少爷,你只得了个少爷名头,却没有那样的命,改了勾栏作风,改了下等脾气!我真奇怪,什么是富贵命呀,就凭你出生在好人家?了不得、了不得!我这一辈子,为了尊严这一件事情耗费了多少心血……这园子小呀,你不觉得,我前半辈子,离开你身边只能去求神拜佛,最后佛也不能陪我了……这园子又多么大,每一个人曾经都青面獠牙,熬啊,又爱你,爱你爱得忘了自己是谁,爱你爱得不可能逃走了,离开你我一个废人要怎么活呢?最后,今天,居然每个人又和蔼可亲了。韩、凭、松,韩凭松,你的名字像心经,我用来保平安,保平安啊。”

韩凭松默默地,深深地望着韩潺飞红的脸颊,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心蹦得太高。他想吻,尽管知道吻是错的。墨水,清茶,裁纸刀。那张布告纸,要写我们的名字吧。你的名字排前面,韩——潺——我错了,你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是我错了,你想要叫什么,我愿意随你去。为你出生到如今流的泪啊,为你那泪汇成了,潺潺一条溪。我只要在你身后俯首做低,我愿意。

“我生下来就知道人命原来是可以买的。我只因为生在盘门,从此一生都轻贱;你只因为生在阊门,从此一世都金贵。堂堂正正做人就是这样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世道如此。为了找回自尊,我出卖了那么多自尊!”韩潺的手松开了狼毫笔软趴趴地摔在桌上,“就是这样的日子,为了你,我活下来这么多年……我也救过你的命,我也想过离开你,我这一世都是老天给我下的陷阱……你这辈子只能为我活着,你这辈子是要偿命的。”

他睁着水波淋漓的眼睛,声音涟漪一般荡进韩凭松的耳际:“那年你教我念《诗经》,说齐风,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我再教你一句,这是《东周列国》。”韩凭松静静地拂去韩潺鼻尖的汗珠,“桃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苴。吁嗟兮复吁嗟。”

韩潺整个人可怜地瑟缩起来,旋即翻过身伏在桌上大笑,笑啊,笑啊,泪水淌。他从韩凭松的外衣里找出一只帕子,用帕子擦泪,于是帕子也哭了。

他折了折手帕,泪湿了的一角用去擦韩凭松脸上的字迹,韩凭松低下头微微弯腰把脸献给他,只轻轻地问:“写了什么,又要擦。”

韩潺一字一顿:“桃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讵无来春?叮咛兮复叮咛! ”

一颗泪不能洗净污墨,韩潺跳下桌子放纵地撩开了屋门,韩凭松无奈地用净水擦去脖颈以上的墨迹,系上了一片墨渍的衣裳,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跨出了门。

韩潺的声音抛得渺远,清脆的,没能倒呛的那口嗓子,燎上了韩凭松的头顶,燎上了园子的天顶:“天结良缘。花凝瑞霭。佳期正当冰泮。歌动迎仙。声袅凤箫鸾管。幸蓝桥玉杵先投。信月书赤绳难换。鸾杯满。喜花烛良宵。洞房春煗——”

闻声飞来的春宣看着满屋狼籍吓了一跳,见只有韩凭松一个人,便苦着脸问他:“是小少爷?少爷,您别跟着胡闹呀,可是又闹病了?他往哪里去了呀,哎。”

韩凭松胡乱整理起桌上的纸笔:“拿干净衣裳来。”

春宣都怕自己生了白发:“您怎么弄得满身墨水,我这就去拿滚水,您——”

“欣看。射雀屛宽。乘龙褥软。于飞愿效双鸳。窈窕河洲。不信羡鹊桥期远。伉俪处可咏桃夭。警戒时何妨机断——”

“少爷!少爷!小少爷往西苑去了——飞慈楼,可高啊!”阿善也飞来。

韩凭松一怔,立即打住春宣奔了出去,远远地见到韩潺的身影向着西苑游去。

吴利贞和韩凭樟才到正院院口,一脸茫然地望来。裘淑仪大概也是闻声而至,跟在两人身后挤到跟前来了:“怎么了呀?怎么回事呀?韩潺又发病——”

韩凭松扭头低声打断:“他好好的!哪里有病?”

裘淑仪刚要说些什么,韩凭松径直追着韩潺就赶上前去,一群人不得不跟在他后面着急。

“缱绻。合卺情欢。同心带绾。难禁喜溢眉端。燕尔绸缪。自愧德容疎短。鸳萝附千岁乔枝。琴瑟遂百年深愿……”

韩凭松钻进飞慈楼,回字楼四面八方都是源头,天旋地转,天亦为地,地同为天。找不到韩潺藏身之地,又见楼中八角窗纷纷大敞,不由心焦急虑,立即呼唤:“小潺!”

那清脆的,渺远的吟诵停住了。

他在静谧的楼道里一层又一层地踏步,上去又下来,韩潺的声音熄灭后便是夜里摸一盏照明的灯。点灯去!快!

一阵惊慌的呼声从楼外抛上来,韩凭松慌忙探出窗子向下望,众人却齐齐向上看,他也抓着窗框往上仰去——

“小潺!快进去!”

韩潺跨着腿坐在窗口上,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

韩凭松猛地回身拔腿奔上楼去,扑开楼上的屋门却不见人,只有窗扇在颤动。

又是一道呼唤:“韩潺——别胡来——”

“堪观!金蕊仙冠!霞帔文凤袄——华堂翠绕珠攒。香袅金炉。绣幌暗风轻卷。更须夸兰玉祥开。何必虑熊罴占缓——”

韩凭松撑着身子奔下楼化进众人之间,仰起脸见韩潺却正在二楼,依然坐在窗口。

春宣扯着嗓子劝:“小少爷!快小心呀!快进屋去呀!”

吴利贞皱着眉摇头:“小孩子劲儿!”

韩凭樟叉着腰直叹气,不知道怎么办。

裘淑仪到底是心最软,吓得要跌在地上:“韩潺!快听话!好好的!”

韩潺低下头看着韩凭松,放低了喊声,问道:“我唱的是哪一出?”

韩凭松仰着脸说:“《四喜记》,大宋毕姻。”

韩潺点点头,身子向窗外一倾,径直从窗口栽倒下来。韩凭松冲上前张开手臂,韩潺脚点地跌进他怀里,两人踉跄一下,终于站定。

韩凭松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怎么了?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韩潺从他肩头探出眼睛小心地睨着众人,羞赧后知后觉地笼盖了头顶,只当着韩凭松怀中低声道:“我不该和你说些那样的话。”

韩凭松恨不能五体投地:“你是在买我的命。”

韩潺苦着脸还要笑:“对不起!”

一无所知的人赶上来嘘寒问暖,裘淑仪拧着韩潺的脚踝直问他有没有伤到。吴利贞了然地摇摇头,只看着同僚的韩凭樟,两人相视一笑,她曲起手指轻轻刮了刮韩凭樟的鼻尖:“你哥哥是为了你的婚事发神经!”

韩凭樟脸红:“我们的。”

吴利贞抱着手哼道:“什么四喜记,诸儿文姜罢了……”

韩凭樟拖着她的手:“贞娘,真的要结婚。”

吴利贞笑他:“怎么会假!”

韩凭樟突然便释怀了:“我哥哥写不了喜报!好可怜。”

可怜的诸儿文姜,一个吓痛了心,一个扭坏了脚踝。韩凭松抱着韩潺回正院,又念念有词:“飞慈楼不是许你真的要飞的,你若是有差错,我宁可死了。”

韩潺只会笑:“我怎么会真的去死?二楼那么低,只一展就能触到地,没有鸟飞得这样低!布告纸写不成,我来赔罪代笔,只是你教教我,怎么用派克笔呢?你说我念的唱词能写么?”

韩凭松觉得半个苏州的秋季都在他怀里瑟瑟。

剩下的半个,从远航的轮渡直到宁静的地底,秋风吹刮着船帆吹刮着灵幡,殊途同道的那些女孩们,勇敢地历经着生命的曲折,走在时代的巨浪中,一刻不停,始终怀抱着虽死犹荣的决心,直到历史和命运把她们交给结局。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出自《诗经·齐风·南山》

桃有华,灿灿其霞……

桃有英,烨烨其灵……

出自《东周列国志》第九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祝聃射周王中肩

天结良缘。花凝瑞霭。佳期正当冰泮。歌动迎仙……等唱词

出自谢谠《四喜记》,收录于《六十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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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伍九、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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