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轻雪，又到新年时分。眼望着流年又一栽，万事本来和平过去，理应过个好年迎新春才是，可抱幽园内却一片凄凄静静。
放眼寂寥，纵耳无声，只有风打竹林雪浇花，竟如荒地。
百年荣辱悲喜流水去。
韩凭松为韩潺系上衣扣，仔细整理好衣领袖口。韩潺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见楼阁砖瓦雕窗油彩，竟没有能舍得的。然，美则美矣，这福地要人用血养，夺去了快乐，只留下一地的风雨，人在其中悲伤苦痛，怎能想得起初初落成时的喜乐？
韩凭松见他低落，便低下头安慰：“怎么，临要走了，却舍不得？”
韩潺失笑：“多少烟雨多少愁，想来终究也是个家，怎么能轻易忘怀。”
韩凭松摸摸他的发顶，转身去拿厚的大衣：“东西李叔已带人都运上船，你可看好随身的包袱，没有回头路了。”
韩潺轻轻掀开房门：“我可没有什么随身的东西。本是赤条条来，便可赤条条去，一切身家都是你给我的身外之物，我只要一件东西带走。”
韩凭松望着他：“带走了么？”
韩潺笑着：“你的心。”
韩凭松无奈地披上了大衣，没有再回望这间寂寞的屋子。那些幸福的，苦楚的，不能遗失的回忆，却已在心中反复铭刻，只要带上了那个人，这一切物质的纪念还能算得上什么呢？他扶上韩潺的背心口，携着他迈入雪中。
“火车什么时候开呢？”
“还有两个钟，要抓紧了。”
韩潺从韩凭松手里分担了一只箱子，希冀地望着他，缓缓道：“你说了，房子整理干净，就把猫接到家里去，对么？”
韩凭松点头：“我会给春宣去信的，她托人带来便是。”
韩潺失笑：“我不知怎么，还有些担心它。这个畜牲，脾气也怪，可养了这么些年，早也舍不得了。”
韩凭松说道：“你还没有和我说过它的由来。”
韩潺说：“噢，就是山上捡来的。想必是娘死了，不然那么小，怎么会孤零零地在那里叫？我看它好可怜——”
韩凭松说：“你真是菩萨心肠。”
韩潺还在想着它：“不过，猫可以活多少年呢？我怕，它已经是老了。”
韩凭松说：“大概一百岁吧。”
韩潺紧紧挨着韩凭松，冷气钻进衣领，他不由得缩起脖子。韩凭松想怪他犟脾气不肯戴上围巾，想了想也没开口，迎着雪停下脚步，将手里的行李搁在地上，取下围巾给韩潺仔细围好。韩潺静静地仰着脸看他低眉顺眼，呼出一团热气，雪花化在韩凭松的脸颊。
“好了。”韩凭松拍拍韩潺肩头的雪花，韩潺弯腰去提起地上的箱子。
韩凭松托了箱底一把，问：“重么？可禁得起？”
韩潺说：“我真不知道在你眼里我究竟几岁，真是的。”
韩凭松探出手心覆上他的脸捂了捂：“你到门前去等我，找个地方避雪，我很快。”
韩潺问：“多久？”
韩凭松伸出一个指头：“数一百个数吧。”
韩潺问：“从哪里开始？”
韩凭松说：“正厅。”
韩潺点点头，转身向园门走去，却还一步三回头。
韩凭松向他挥挥手，随后踏着脚步钻过月洞门，墨色的呢子大衣在雪色里也隐入尘埃，遂消失了。
韩潺提着两只箱子站在园门的飞檐下，低头看着脚尖沾上的雪泥，左脚踩右脚地一点点磨蹭，心中默数着，耳朵在风雪里分辨熟悉的脚步声。
啊上次站在这里痴痴地等却不能喜形于色是在多少年前了？那时我们都年青，我盼着那一天，那一天……从此以后的每一天都像是那一天的轮回，周而复始地等待我心中的男儿郎踏着骏马回到故乡，一个窗前凄清寂寞的灵魂重新回到了殿堂。我不想再把日子过得像苦情话本，我的脊梁深深地计较着我折损的尊严，所以我又学着你忘记了软弱。我的快乐和惨淡都迷失了，在苏州美丽的河水，在园子繁茂的花草，在院里精微的建筑，从此你成了我的天地，我在你的编排下成了一个英雄。
你还记得那年从戏班回来的水路么，我怎么总在等待你？可我愿意等你，哎，我爱你为我如此勇敢又怯懦。
我总觉得那年的船儿就是一只摇篮，后来在梦里，多少次我梦见自己躺在你的怀抱里，还未能痊愈的你，身上淡淡的药香，轻轻晃动的船儿，童稚的自己在唱：
为我慢归休，缓留连
听，听这不如归春暮天
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
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
“韩潺——”
韩潺回头去，韩凭松竟这样高声地呼唤他的姓名，意料之外。他心中波涛汹涌地，刻意，不答。
韩凭松拂去衣襟上的一抹霜花快步赶到他身边，携来温热的气息，他似笑非笑地拭去韩凭松鬓边的一片雪绒。
“你叫我做什么。”
明知故问。韩凭松不答，从韩潺脚边提起箱子，韩潺脚步轻快地踩着雪地迎着飞雪向前走去。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韩潺下意识辩驳：“怎么快呢，几步而已，就了结了！”
说着，却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和韩凭松的步伐，回头是长长的辙印，像一条尾巴。
脚下踏出园子的大门，两扇沉重的门缓缓地合上了掌心，于是，万般年月封锁，绿树红花好风华，都作空城一间。寒蝉在冬季哑然地呼出此生最后一声凄凉的呐喊，自枯松之上，从此静默寥落，又轮回。
在这一年的隆冬，抱幽园在一场烈火中沦为废墟。没人知道那留守园中的苦情恋人去了哪里，只剩下美丽园林的凄厉骨架立在那，悲戚地传颂着一段渺茫的故事。
从此，这美丽园林成为了一段历史，后人在这废墟上再造吴门烟水，还能看见滚滚而来的宿命为时代的红尘拼尽全力留下的浓墨重彩。
正文完～
感谢驻足///^-^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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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陆拾、往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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