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之后,陆星眠和陆沉舟之间的一些东西悄悄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近了。以前陆星眠还会在陆沉舟面前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怕自己太主动吓到他,怕自己的感情对他来说是负担。但那个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们之间一直虚掩着的门。
陆星眠开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会在陆沉舟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会在陆沉舟看书的时候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会在陆沉舟打电话的时候故意凑过去亲他的脸颊然后被推开又凑过去。
陆沉舟对他的纵容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不管陆星眠怎么闹腾,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承受着——然后在陆星眠不注意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周助理来送文件的时候,正好撞见陆星眠挂在陆沉舟的背上,像一只树袋熊一样,下巴搁在陆沉舟的肩膀上,正在跟他讨论晚饭吃什么。
周助理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地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陆总,文件放这儿了。海城的房子已经看好了,这是资料,您有空过目。”
陆沉舟点了点头,背着陆星眠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文件。
陆星眠趴在他背上,对周助理笑了笑:“周哥,辛苦了。”
周助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沉舟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不辛苦。你们……继续。”
他走了以后,陆星眠从陆沉舟背上滑下来,拿起那份资料翻看。
海城的房子是一套海景公寓,在二十楼,三室两厅,落地窗正对着海。照片里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和白色的沙滩,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陆星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哥,这房子好漂亮。”
“嗯。”
“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你不喜欢?”
“喜欢。”陆星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喜欢了。喜欢得有点不敢相信。”
陆沉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就是……”陆星眠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以前住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没有窗户,白天晚上都分不清。现在突然要住在一个能看海的房子里,感觉像在做梦。”
陆沉舟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是做梦。”他说,“是真的。”
陆星眠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哥,你跟我说说,你以前是怎么找到我的?就是你接到医院电话之前那三年,你都在干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找你。”他说,“除了找你,什么都没干。”
“具体一点嘛。”
陆沉舟想了想,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陆星眠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地蜷着。
“你走以后的第一年,我把H城翻了一遍。你常去的地方都去了——学校、图书馆、奶茶店、公园。每个地方都问过,没有人见过你。后来我开始往外扩,周边的城市一个一个地找。每到一个城市,我就拿着你的照片去火车站、汽车站、救助站、医院问。”
陆星眠的心揪了一下。
“第二年,我请了私家侦探。他们查了所有的交通记录、住宿记录、银行记录。你什么都没用,他们什么都查不到。我换了三拨人,都是一样的结果。后来我发了寻人启事,悬赏从十万涨到一百万。有人打电话来说见过你,每次我都亲自去看,但没有一次是真的。”
陆沉舟的声音顿了一下。
“有一次有人打电话说在G市见过一个长得很像你的男孩,在夜总会做清洁工。我当晚就飞过去了,在那家夜总会外面蹲了一整夜,没看到你出来。第二天我去问,他们说是有这么个人,但已经走了。我问去哪了,他们不知道。”
陆星眠的手指攥紧了陆沉舟的衣袖。
“第三年,”陆沉舟的声音更低了,“我没有什么新办法了。能想到的都想了,能做的都做了。我只能等。等你自己出现,或者等一个偶然的线索。”
他转过头,看着陆星眠。
“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有没有被人欺负。每次想到你可能受的苦,我就……”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陆星眠的眼眶红了。
“你不是混蛋。”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里带着苦涩。
“我要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三年的苦。”
陆星眠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那三年我虽然过得不好,但我没有怪过你。我怪过自己,怪过命,怪过老天爷,但没有怪过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说那两个字,一定有你的原因。”
陆沉舟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星眠,”他的声音闷在陆星眠的头发里,“以后不会了。不会再有三年,不会有三十七道疤,不会有任何让你受苦的事。”
陆星眠在他怀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又出现了。
“我知道,”他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陆星眠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他身上那些伤疤的故事,全部告诉陆沉舟。不是像以前那样零零碎碎地提几句,而是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他。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他当时是什么感觉,他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要把那些藏了三年、压了三年、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故事,全部掏出来,放在陆沉舟面前。
不是为了让他心疼,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活下来了。虽然有伤疤,但活下来了。而且因为活下来了,所以还能站在他面前。
洗完澡以后,陆星眠趴在床上,等着陆沉舟来给他换药。
陆沉舟拿着药膏和纱布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床上,两只脚丫子翘着,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今天怎么这么乖?”陆沉舟在床上坐下来。
陆星眠转过头,看着他。
“哥,我今天想把所有的疤都跟你说一遍。”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所有的?”
“嗯。每一道疤都跟你说清楚。怎么来的,在哪里,当时什么情况。”陆星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你愿意听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药膏放在一边,在陆星眠身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他。
“你说。”他说,“我听着。”
陆星眠想了想,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作文。
“第一道疤,是左手臂上这道最长的。”他抬起左臂,露出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的蜈蚣一样的疤痕。“我到了G市以后,在大排档打工。有天晚上来了几个喝醉的客人,有个人拽住了我的手腕,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八。他不放手,我甩了他一下,他就急了,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划了我一下。缝了十几针,缝得不太好,所以留了这么宽的疤。”
陆沉舟的手指伸过来,轻轻地抚过那道疤。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当时疼吗?”他问。
“疼。”陆星眠说,“但没哭。因为哭也没人看。”
陆沉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二道疤,”陆星眠把裤腿挽上去,露出右小腿上那片皱巴巴的烫伤疤痕,“这个我跟你说过了,在餐厅打工的时候被汤烫的。老板没带我去医院,让我用冷水冲了冲,感染了,发了三天烧。”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做西红柿鸡蛋面,你把面端到我面前,说‘吃吧’。我吃了一口,是热的,热得烫嘴。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以后发现自己在流眼泪,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想你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星眠的手,握得很紧。
“第三道疤,”陆星眠翻了个身,把后背露出来,“背上的这些烟头烫伤,我也跟你说过了。十七个,都是在夜总会走廊里被烫的。当时很疼,疼得想死。但我没死。因为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
“我蹲在走廊里数那些伤,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七个的时候,我对自己说——陆星眠,你要活下去。你还要见陆沉舟。你还要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两个字。”
陆沉舟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星眠的后背上,嘴唇贴着其中一道圆形的疤痕。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陆星眠的皮肤上,“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两个字。”
陆星眠转过头,看着他伏在自己背上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我知道你对不起。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道歉。”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陆星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心底直接流出来的,“我受的这些苦,没有让我不爱你了。反而让我更爱你了。因为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的脸,你的声音,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想着想着,就能撑下去了。”
陆沉舟从他背上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
“星眠——”
“所以你不要再觉得亏欠我了。”陆星眠打断了他,“你没有亏欠我。你欠我的,三年前那晚就还清了。”
“怎么还清的?”
陆星眠笑了。他翻过身来,面对陆沉舟,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说了‘恶心’。”陆星眠说,“但你没有说‘我不喜欢你’。你说了‘恶心’,说的是你自己。”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陆星眠继续说,“后来过了很久,我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你的表情,你的语气,你说话时攥紧方向盘的手。我忽然想明白了。你那两个字不是对我的,是对你自己的。”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陆沉舟的颧骨。
“所以你没有欠我。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你只是太笨了,笨到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一点——我原谅你了。”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写满了温柔和认真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穿了。
他把陆星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陆星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会这么好?”
陆星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笑了。
“因为我被你养大的啊。你养出来的人,当然好。”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陆星眠的头顶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很久。
陆星眠把剩下的那些疤也一一道来。左手的无名指骨折——是在一家工厂搬货的时候被重物砸的;腰侧的那道细长的疤痕——是他自己不小心划的,当时在厨房切菜,走了神;背上那些自己用指甲划的浅痕——是刚离开H城那半年,睡不着的时候做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陆沉舟听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握着陆星眠的手,十指相扣,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哥,”陆星眠说完了所有的疤,声音有些困了,“你以后还嫌弃我吗?”
陆沉舟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嫌弃。”他说。
陆星眠愣了一下:“啊?”
“嫌弃你太瘦了,嫌弃你睡觉不老实,嫌弃你吃薯片的时候总是弄得到处都是碎屑。”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陆沉舟继续说下去了。
“但我喜欢。”他说,“瘦了可以养胖,睡觉不老实可以搂着,薯片碎了可以再买一包。你所有的缺点我都喜欢。”
陆星眠的鼻子酸了。
“哥,你今天好会说话。”
“跟你学的。”
陆星眠笑了,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那你要一直喜欢我。一直一直。”
“好,”陆沉舟说,“一直一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两个人在那片光里抱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陆星眠想:我终于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他把我的伤都看在眼里,把我的疤都摸了一遍,把我的过去都听了一遍。他没有嫌弃我,没有觉得我恶心,没有觉得我是个负担。他只是抱着我,说“一直一直”。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彻底填满了。
那种东西叫什么呢?
叫被接纳。叫被爱。叫——你所有的好和不好,我都愿意接受。
陆沉舟在想:他终于把所有的故事都听完了。那些疤,那些苦,那些他不在场的三年里陆星眠独自承受的一切。他每一道疤都听完了,每一个痛都听完了。他没有办法让那些事情不发生,但他可以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一道新的疤。
他在心里对陆星眠说:谢谢你活下来了。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回到了我身边。
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还你。
不是还债,是好好爱你。
好好爱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愿意相信我、靠近我、爱我的陆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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