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眠开始认真地准备入学考试。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背一个小时英语单词。上午看护理专业的教材,从《人体解剖学》开始。下午做数学题和语文阅读理解。晚上复习白天学的内容,整理笔记。
陆沉舟给他买了一台打印机,把网上能找到的历年真题和模拟题全部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厚厚的三本,放在书桌上。
陆星眠看着那三本“题库”,咽了口唾沫:“哥,这也太多了吧?”
“多吗?”陆沉舟翻了翻,“还好。一天做一套,两个月做完。”
“……你是想让我死。”
“不会。做不完我陪你。”
陆星眠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哥说“陪你”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像是在说什么关于生死的誓言。他忍住了笑,点了点头:“行,那你陪我。我要是做不出来,你就教我。”
“好。”
于是那几天晚上,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陆星眠趴在书桌上,咬着笔杆,对着试卷上的数学题发愁。他的数学基础本来就不好,高中又没读完,现在让他做函数、几何、概率,简直像在让他读天书。
“哥,这道题怎么做?”他把试卷推到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给他推演。他的字迹清隽有力,步骤清晰简洁,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里用公式代入,然后化简,再解方程。”他把草稿纸推回来,“你试试。”
陆星眠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不懂。”
“哪里不懂?”
“全部。”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换了一种方式给他讲。这次他用更通俗的语言,把抽象的数学概念具象化,像在给一个完全没接触过这门课的人做启蒙。
陆星眠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懂了。
“原来是这样!”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写完了以后递到陆沉舟面前:“哥,你看对不对?”
陆沉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
陆星眠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像一只做了好事等着被表扬的小狗。
陆沉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得意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
“好嘞!”
他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陆沉舟没有立刻回去看自己的文件,而是看了他一会儿。陆星眠做数学题的时候有个习惯——遇到难题会咬笔杆,咬得笔杆上全是一个一个的小牙印。他皱着眉头,眼睛盯着试卷,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认真思考的小学生。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陆星眠会抬头问一个问题,陆沉舟会放下手里的东西给他解答。解答完以后陆星眠继续埋头苦做,陆沉舟继续处理工作。
这种安静不是疏离的安静,是一种默契的、互相陪伴的安静。像一个乐队在演奏同一首曲子,虽然分工不同,但节奏是一致的。
到了十点半,陆沉舟准时合上文件。
“今天到这儿。”
“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做完这一页。”
“明天再做。”
“还有两道题——”
“明天。”陆沉舟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你该睡觉了。”
陆星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可怜:“哥,我能不能再做一道?就一道。”
“不行。明天早上再做。”
陆星眠撅起了嘴。他知道陆沉舟说“不行”的时候就是真的不行,再怎么撒娇都没用。他只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好吧。那我去洗澡了。”
“嗯。”
陆星眠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陆沉舟笑了一下:“哥,晚安。”
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晚安。”
洗完澡躺在床上,陆星眠觉得自己今天的脑子用了太多,已经快要宕机了。他闭着眼睛,听着陆沉舟在浴室里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透过门板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陆沉舟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星眠已经快睡着了。他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还在努力等他。
陆沉舟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来。陆星眠自动滚了过来,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八爪鱼,熟练地缠上了他的身体。
“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糊了,“你今天讲的那道题,我明天还要再做一遍。”
“好,我陪你。”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真好……”
然后他就没声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像一只把所有重量都交给了主人的小动物。
陆沉舟在黑暗中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长长地覆在眼下,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陆沉舟低下头,在那颗痣上落了一个吻。
“睡吧,星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陆星眠的学习也一天一天地进步。
他开始能自己解出以前完全不会做的函数题了,英语单词的词汇量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五,护理专业的基础知识也掌握了不少。他每天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当天的学习心得,小小的字挤满了纸页,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
有一天晚上,陆沉舟回来看他不在客厅,走到书房门口一看——陆星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教材,教材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记号。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有些乱,呼吸平稳而绵长。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轻地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教材,放在一边。
陆星眠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的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
陆沉舟俯下身,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陆星眠的身体很轻,经过这一个月的调养,虽然长了几斤肉,但还是很瘦。他靠在陆沉舟的怀里,脑袋自然而然地歪在他肩膀上,鼻尖蹭过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陆沉舟抱着他走回卧室,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陆星眠的睡脸,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陆星眠的脸被被子遮了一半,只露出额头和闭着的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陆沉舟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第二天早上,陆星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不是书房。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自己好像是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哥,你昨晚又把我抱回房间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嗯。”
“我多重了?”
“五十五公斤。”
“你什么时候称的?”
“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陆星眠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有一种又暖又酸的东西在冒泡。原来他哥每天晚上都趁他睡着了称他的体重,原来他哥比他自己还在意他有没有长胖。
他回复:“那今天能奖励我吃薯片吗?”
“不能。”
“……”
陆星眠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发现陆沉舟在原则性问题上真的很坚定——说不吃薯片就不吃薯片,说十点半睡觉就十点半睡觉,说不许看太晚就不许看太晚。但他也不是完全不通融,偶尔会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给一点点甜头——比如周末的时候会允许他多睡半个小时,或者晚上喝一杯热巧克力。
这种“严厉中带着宠溺”的管教方式,让陆星眠觉得又甜蜜又无奈。
他洗漱完下楼,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热牛奶、全麦面包、白煮蛋、一小碗水果沙拉。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陆沉舟的笔迹:“今天降温,穿厚一点。中午周哥会送饭。晚上我回来吃饭。”
陆星眠拿起便利贴,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二十多张便利贴了,每一张他都舍不得扔。
他一边吃早餐一边想,等他们搬到了海城,他要把这些便利贴带过去,贴在新家的冰箱上。
他要让陆沉舟每天都能看到——他写过的每一句话,他都好好地留着。
下午的时候,周助理送来了一份快递。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陆星眠的名字,右下角印着H城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徽。
陆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准考证和一份通知。通知上写着:陆星眠同学,您已通过我校社会考生资格审核,请于指定时间参加入学考试。准考证上的日期是下个月的第二个周六,地点是学校教学楼三楼的308教室。
陆星眠拿着那张准考证,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考过无数次试。初中的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高中的模拟考、会考。但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紧张。
因为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想走的路。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准考证的照片,发给了陆沉舟。
“哥,准考证到了。”
过了几秒钟,陆沉舟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陆星眠能听出那平静底下有一层细微的、像湖面涟漪一样的波动,“下个月第二个周六,我陪你去。”
“你那天不忙吗?”
“不忙。推了。”
“可是——”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陆沉舟打断了他,“你考试,我在外面等你。”
陆星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说“你不用陪我,我一个人可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想让陆沉舟陪他。他想让他看到自己走进考场的样子,想让他看到自己考完出来以后笑的样子。
“好,”他说,“那你陪我。”
挂了电话以后,陆星眠把准考证又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夹进那本《人体解剖学》里,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他对着那张准考证笑了。
他想,下个月的这个时候,他就在考场上了。考完了以后,他就是一个有方向的人了。他有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而路的尽头是他喜欢做的事。
他会成为一个护士。一个能帮到别人的人。一个像张医生一样温暖的人。
他要把他的过去,变成他能帮助别人的理由。因为他受过苦,所以他更懂得怎么照顾受苦的人。因为他被伤害过,所以他更知道怎么温柔地对待别人。
这是他从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些苦难没有毁了他。它们让他变得更完整了。
那天晚上,陆沉舟回来的时候,陆星眠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看到陆沉舟进门,站起来,跑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沉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接住了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陆星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陆沉舟的手臂收拢了一些,环住了他的背。
“准考证收到了?”
“收到了。”
“紧张?”
“有一点。”陆星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但更多的是高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兴奋和期待而闪闪发光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你会考上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做。”陆沉舟说,“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陆星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又现了出来。
“哥,你对我真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陆沉舟说,“是了解你。”
陆星眠踮起脚尖,在陆沉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哥。”他说。
陆沉舟的耳朵尖红了。
“不客气。”他说。
那天晚上,陆星眠破例没有做题。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做一个护士。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一个像张医生一样温暖的人。一个——能配得上陆沉舟的人。”
他写完以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不,不是配得上。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把台灯关了,走出书房。
陆沉舟正在客厅里看文件,看到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学了?”
“今天休息。”陆星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今天想陪你。”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放下文件,伸手环住了陆星眠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陆星眠闭着眼睛,听着陆沉舟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很静很静。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目标,有方向,有喜欢的人,有被爱的感觉。不需要更多了。
他在心里对陆沉舟说: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一切。谢谢你等我回来,谢谢你不放弃我,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我会好好考的。我会成为你想看到的那个人。
他靠得近了一些,在陆沉舟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陆沉舟的手臂收拢了一些,把他搂得更紧了。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对他们眨眼睛。
新的一天,还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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