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考试还有两周的时候,陆沉舟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助理。他接起来,周助理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陆总,查到了。周明远最近在G市有一批货要出手,金额不小,他本人会亲自出面交易。时间是三天后,地点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吗?”
“周明远身边有几个人,都是跟他混了多年的。但那天交易他应该不会带太多人,毕竟做的是灰色生意,人多了反而扎眼。”
“知道了。”陆沉舟说,“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以后,陆沉舟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书房。
陆星眠正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他出来,抬起头:“哥,你要出门?”
“嗯。有点事,晚点回来。”
“什么事呀?”
“公司的事。”陆沉舟说,“别担心,很快回来。”
陆星眠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去公司开会的平静,是一种更深的、更紧绷的……他说不上来。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陆沉舟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好。”
他走了以后,陆星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他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哥,你去哪了?真的没事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忙完了告诉我一声。”
还是没有回复。
陆星眠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开始加速。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沉闷而压抑的空气。
他给周助理打了个电话。
“周哥,我哥去哪了?他说公司有事,但我觉得不太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助理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很犹豫:“陆先生去了G市。”
陆星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G市?他去G市干什么?”
“……去见周明远。”
陆星眠的脑袋嗡了一声。周明远。那个在夜总会走廊里用烟头烫了他十七个疤的男人。陆沉舟去找他了。
“他去见他干什么?!”陆星眠的声音拔高了,“他一个人去的?!”
“陆总不让我跟着。”周助理的声音带着歉意,“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
陆星眠挂了电话,整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他知道陆沉舟去干什么了。他去替他要一个公道。去告诉那个人——“你伤害过的人,有人护着。”
但他一个人去的。带着他的愤怒和恨意,一个人去了G市,去见一个涉黑涉恶的危险人物。
陆星眠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号码。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和钥匙,冲出了门。
从H城到G市,开车要四个小时。
陆星眠没有犹豫。他上了高速,把油门踩到底,一路向北。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他的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画面——陆沉舟被人围住、被人打、被人用刀划伤后背像他一样留下一道长长的疤。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只能开得更快。
四个小时的路程,他开了三个半小时。
到达G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按照周助理发来的地址,一路导航到了城郊的那个废弃仓库。车子停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前面是一片被围栏围起来的荒芜区域。
陆星眠下了车,借着车灯的光往前走。他看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木板和铁皮。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照不足,角落里堆满了阴影。
他听到了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陆星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陆沉舟。
陆沉舟背对着他,站在仓库的一角。他的外套脱了扔在地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面前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寸头,靠在墙上,嘴角有血;另一个年轻一些,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像是被打得不轻。
陆沉舟的手里没有武器。他就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打在周明远的脸上、身上。他的动作很狠,很准,每一拳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恨意。但他不是那种失控的、狂乱的打,而是一种冷静的、精准的、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的打。
周明远已经站不住了。他靠在墙上,嘴里淌着血,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不解。
“你……你到底是谁?”他含混地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抓住周明远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年前,夜总会走廊,一个十九岁的清洁工。你用烟头烫了他十七下。”
周明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是我的人。”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伤了他十七下,我还你十七下。公平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沉舟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十七下的时候,周明远已经瘫在了地上,意识模糊。
陆沉舟松开他的衣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指关节破了皮,有血渗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表情很平静。
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星眠。
陆星眠站在仓库的阴影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星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陆星眠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过去,走到陆沉舟面前,抬起手——然后狠狠地、用力地、带着全身力气地,推了他一下。
陆沉舟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愣在那里。
“你疯了吗?!”陆星眠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又急又气,“你一个人跑到G市来,一个人来找这种危险人物,你连电话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你跟我说‘公司有事’!你骗我!你又骗我!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陆沉舟看着他哭,看着他又气又急又怕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他想伸手去擦他的眼泪,但陆星眠躲开了。
“你别碰我!”陆星眠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一路开车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被人打了,是不是被人绑了,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陆沉舟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深深的自责,“我不该骗你。”
陆星眠在他的怀里哭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胸口:“你混蛋……你混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陆沉舟任由他捶着,手臂环着他的背,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我没事。”他说,“我保证,我没事。”
陆星眠哭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那双红肿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他看到陆沉舟的指关节破了皮,血混着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握住陆沉舟的手,看着那些破皮的指关节,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陆星眠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手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你答应我。”
陆沉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认真擦血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答应你。”
陆星眠擦完他手上的血,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回家。”
陆沉舟被他拉着往前走,走过仓库的地面,走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到外面空旷的夜色里。车灯还亮着,在黑暗中照出一片光亮的地面。
陆星眠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陆沉舟塞了进去,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你手受伤了,别开车。”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鼻音。
陆沉舟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的侧脸。陆星眠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生闷气又不舍得真生气的孩子。
“星眠,”陆沉舟说,“对不起。”
陆星眠没有看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不是生气了,是累了,“每次都觉得一个人扛就行了。每次都觉得瞒着我是为我好。但你知不知道,你瞒着我的时候,我更担心?”
陆沉舟没有说话。
“三年前你说‘恶心’,是因为你觉得推开我是为我好。今天你一个人来G市,是因为你觉得一个人扛着是为我好。”陆星眠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让我跟你一起扛,才是为我好?”
陆沉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看着陆星眠,看着他在夜色中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保护”,可能真的错了。
他以为瞒着他、推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就是保护他。但他忘了,陆星眠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了。他长大了,他在外面三年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分辨谎言。他不需要被蒙在鼓里,他需要被当作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星眠,”陆沉舟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我错了。”
陆星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
“你错哪了?”
“错在一个人来。”陆沉舟说,“错在骗你。错在觉得你应该被保护,而不是被当作可以一起面对的人。”
陆星眠的眼眶又红了。
“那你以后……还骗我吗?”
“不骗了。”
“那你以后……还一个人做这种危险的事吗?”
“不做了。”
陆星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了陆沉舟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好,”他说,“这次原谅你了。但再有下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我保证。”
陆星眠没有再说话。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陆沉舟十指相扣,在夜色中开着车,驶出G市,驶上回H城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和零星的灯火。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陆星眠的手指一直握着陆沉舟的手,没有松开过。
回到H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陆星眠把车停好,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四个小时的车程加上一整晚的精神紧绷,让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陆沉舟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
“回去睡吧。”
“嗯。”陆星眠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你的手……要不要处理一下?”
“没事。小伤。”
“不行。要处理。感染了就麻烦了。”
陆沉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回家处理。”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电梯,上了楼。打开家门的时候,陆星眠看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出门的时候太急,忘了关。
他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每次回到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迎接他的都是黑暗和冰冷。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会留一盏灯。而现在,他有了一个家,一盏灯,一个等他回来的人。
虽然他今天差点失去了那个人。
“哥,”他说,“你以后真的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陆沉舟正在换鞋,听到他的话,直起身看着他。
“如果你一定要做,”陆星眠说,“那就带我一起。不管去哪,不管多危险,都要带我一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软的东西。
“好。”他说,“以后去哪都带你一起。”
陆星眠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个轻轻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他走过去,抱住了陆沉舟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你手疼不疼?我给你上药。”
“不疼。”
“手都破皮了还说不疼。”
“真的不疼。”
“那你脸红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臂环上了陆星眠的背,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陆星眠在陆沉舟的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觉得所有的疲惫和担心都在这一刻化成了安心。
这个人还在。他还在他身边。他的手还在搂着他,他的心还在跳着,他的人还是完整的。
这就够了。
虽然他骗了他、瞒了他、一个人去做了危险的事——但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陆星眠抬起头,在陆沉舟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不会了。”
“你发誓。”
“我发誓。”
陆星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笑了。
“走吧,”他说,“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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