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手伤得不重，就是指关节磨破了皮，有些地方渗了血，但没有伤到骨头。
陆星眠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从医药箱里找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上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棉签蘸了碘伏，涂在破皮的伤口上，陆沉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疼就说话。”陆星眠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疼。”
“骗人。你眉头都皱了一下。”
陆沉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表情，没有说话。陆星眠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陆星眠把创可贴一圈一圈地缠好，打了个结，然后抬起头，对上陆沉舟的目光。
“好了。”他说，“这两天别碰水。”
“嗯。”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点——啊，你还没吃晚饭。”
陆沉舟伸手拉住了准备起身的陆星眠，把他拉了回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别忙了。”陆沉舟说，“不饿。”
陆星眠被他搂在怀里，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陆沉舟缠着创可贴的手，又看了看他平静的脸，心里那股后怕又涌了上来。
“哥，”他的声音很小，“你今天真的吓死我了。”
“我知道。”陆沉舟的拇指在他的腰侧轻轻地蹭了蹭，“对不起。”
“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那我说什么？”
陆星眠看着他，想了想，然后说：“你说‘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了。”
“说‘我保证’。”
“我保证。”
陆星眠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他凑过去，在陆沉舟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好吧，原谅你了。”
然后他从陆沉舟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葱，还有一包挂面。
“给你做碗面。西红柿鸡蛋面。”他回过头对陆沉舟笑了笑，“你不是说好吃吗？”
陆沉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打鸡蛋、切葱花。陆星眠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一些，不再那么手忙脚乱了。他把西红柿切成丁，下锅翻炒，加水，放面条，打鸡蛋，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次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额头的小动作，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温暖的东西胀满了。
以前都是他照顾陆星眠。给他做饭、给他换药、给他检查体重、给他掖被角。现在陆星眠在照顾他。在给他做饭、给他上药、给他系围裙。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是那种“我们互相需要”的踏实感。像两个人一起搭一座房子，你搬砖，我砌墙，谁都不能少。
“好了！”陆星眠把面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对陆沉舟招了招手，“来吃吧，趁热。”
陆沉舟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面很烫，热气腾腾的，西红柿的酸甜味和鸡蛋的鲜香味扑鼻而来。他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好吃吗？”陆星眠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
“这次没咸吧？”
“没有。刚好。”
陆星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月牙。
“那你多吃点。吃完了早点睡。你今天也累了。”
陆沉舟低头吃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陆星眠还在外面漂的那三年。那些年他有没有在深夜给某个人做过一碗面？有没有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面吃完，说“好吃吗”？
大概没有。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在深夜的隔断间里，吃冷掉的馒头和咸菜，或者在路边摊买一碗最便宜的面，低着头吃完，然后一个人走回那个小小的、没有人等他的房间。
陆沉舟把面吃完了，连汤都没剩。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陆星眠。
“星眠。”
“嗯？”
“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南瓜粥、红烧排骨、清蒸鱼。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陆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不是煽情。”陆沉舟说，“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三年，没人给你做饭的日子。”
陆星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陆沉舟面前，弯腰抱住了他的脖子。
“哥，”他把脸埋在陆沉舟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不用补偿我。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你在，我就有饭吃。你在，我就有地方住。你在，我就不怕了。”
陆沉舟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把他搂紧了一些。
“在你身边。”他说，“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陆星眠枕着陆沉舟的胳膊，手指把玩着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
“哥，你今天打那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陆星眠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被他按在墙上、被烟头烫的时候，在想什么。想你有没有哭，有没有喊人，有没有人帮你。想你一个人蹲在走廊里数伤口的那个晚上，是不是很疼、很害怕。”
陆星眠的手指停了一下。
“当时确实疼。”他的声音很轻，“但后来就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想——如果我今天被人打死在这里了，陆沉舟会不会知道？他会不会来找我？他会不会……难过？”
陆沉舟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了。”陆星眠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所以你今天打他，是为了替我出气？”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沉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为了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他伤害过的人，有人护着。让他以后想再伤害别人的时候，会想起今晚——想起一个陌生人为了一个三年前被他伤害过的人，从另一个城市飞过来，把他的脸砸烂。”
陆星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好凶。”
“嗯。”
“但我喜欢。”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陆星眠的头顶上落了一个吻。
“睡吧。”他说。
陆星眠闭上眼睛，在陆沉舟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海，有沙滩，有白色的浪花。他和陆沉舟并肩站在海边，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陆沉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陆沉舟还在睡，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呼吸平稳而绵长。
陆星眠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放松的眉头和浅浅的呼吸，觉得这个早晨美好得像偷来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陆沉舟的睫毛。陆沉舟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陆星眠笑了，把手指收回来，轻轻地说了一句：“哥，我们很快就要去看海了。”
然后他把脸埋回陆沉舟的胸口，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那天下午，周助理送来了海城房子的合同。
陆沉舟在客厅里一页一页地看，陆星眠趴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的侧脸。陆沉舟看合同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滑动。
“哥，房子买好了吗？”
“嗯。”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买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搬过去？”
“下周。”
“这么快？”
“你不是想看海吗？”
陆星眠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陆沉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他真的要看到海了。他要和他最喜欢的人一起，站在海边，吹着海风，看着浪花。他要在他最喜欢的人的身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那段生活里没有夜总会、没有烟头、没有十平米的隔断间。那段生活里有海、有阳光、有落地窗、有陆沉舟。
“哥，”他说，“我们会在那里住很久吗？”
“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你会在那里陪我吗？”
陆沉舟放下合同，转过头看着他。
“会。”他说，“你在哪，我在哪。”
陆星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又现了出来。
他爬起来，扑进了陆沉舟的怀里。
“那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吧！”他说，“我等不及了！”
陆沉舟被他撞得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一下，但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好，”他说，“现在就收拾。”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客厅暖洋洋的。茶几上的洋甘菊花瓣在光线下微微泛着白，像一小片被阳光照透的雪花。
陆星眠从陆沉舟怀里跳下来，跑上楼去收拾行李。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楼梯上，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陆沉舟看着他跑上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个会对他笑、会给他做饭、会扑进他怀里的人。一套能看到海的房子。一个不再有噩梦的夜晚。
就这些。就够了。
他站起来，也上了楼，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忙碌的身影拉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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