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十二月的海城比H城暖和许多,最低温度也有七八度,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像一块软软的毯子。陆星眠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整个人都愣住了。
“哥,”他转过头,声音有些恍惚,“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陆沉舟正指挥着搬家工人把箱子搬进来,听到他的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嗯。”
“这也太漂亮了。”陆星眠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你看那片海,好蓝啊,蓝得像假的。”
陆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真的。”陆沉舟说。
陆星眠笑了,转过脸看着陆沉舟,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们以后每天都能看到海了。”
“嗯。”
“我要是早上起不来,你就把我拖到窗边来,让我看看海,我就醒了。”
“好。”
“我们还要在阳台上放两把椅子,一个桌子,下午的时候坐在那里喝茶看海。”
“好。”
“还要养一只猫。不,两只。一只猫一只狗。让它们也在阳台上看海。”
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陆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阳光而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他知道那是陆沉舟给他的。
他走过去,抱住了陆沉舟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陆星眠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谢谢你让我能看到海。”
陆沉舟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背,收拢了一些。
“不客气。”
搬家工人把所有的箱子都搬进来以后就走了。新家很大,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多平,装修是浅色调的,白色和木色为主,看起来很温暖、很干净。落地窗外就是海,站在客厅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那片蓝色。
陆星眠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跑到阳台上看了看,又跑到厨房里看了看,又跑到卧室里看了看。他像一只被放进了新笼子的小动物,好奇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停在主卧的门口,探头往里看。
主卧比他在H城的房间还要大,有一张两米的床,床头的墙壁上挂着那幅他们在医院拍的合照。窗帘是浅米色的,和海的颜色很搭,阳光透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哥,”他转过头,“我们的合照怎么挂在这儿了?”
“我让周哥提前来挂的。”陆沉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住哪间?”
陆星眠看了看主卧,又看了看旁边的次卧。
他想住主卧。想和陆沉舟住在一起,像在H城那样每天抱着睡。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主动说出来——虽然他们已经亲过、抱过、睡在同一张床上很多次了,但搬到新家以后,他总觉得应该正式地问一下。
“我……我住次卧吧。”他说,声音有点小。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我帮你把东西搬过去。”
陆星眠点了点头,跟着陆沉舟走到次卧门口。次卧比主卧小一些,但也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白色的衣柜。窗户朝南,也能看到海,只是视角没有主卧那么好。
陆沉舟帮他把箱子搬进去,放在床边,然后站直了身体,看着他。
“你看看还缺什么。缺的话我去买。”
“不缺了。”陆星眠说,“已经很好了。”
陆沉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陆星眠站在次卧的中间,看着四周白色的墙壁和空荡荡的衣柜,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明明是自己选的次卧。他明明说了“我住次卧”。但陆沉舟真的就这么答应了的时候,他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开始拆箱子、整理东西。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把书一本一本地摆上书架,把那盏蘑菇小夜灯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试了试。暖黄色的光在次卧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盏小夜灯,忽然有点想陆沉舟。
明明就在隔壁,但他就是有点想。
他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陆沉舟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把西装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动作很熟练,很利落。
“哥。”陆星眠喊了一声。
陆沉舟回过头:“怎么了?”
“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海鲜。”陆星眠说,“海城应该有很多海鲜吧?”
“应该。出去吃?”
“好!”
陆星眠笑了,心里的那一丝失落被期待的兴奋冲淡了。他跑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件衣服,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又跑回主卧门口,对陆沉舟喊了一声:“我好了!走吧!”
陆沉舟从衣柜前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陆星眠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内搭的白色T恤边,配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他的头发比刚回来时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前,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在H城的时候,每到周末陆星眠都会这样站在门口催他——“哥,快点!要迟到了!”
那时候陆星眠十五岁。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沉舟那时候想,这个小孩真好看。
现在他想,这个人真好看。
“走吧。”陆沉舟说。
海城有一条沿海的美食街,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海鲜餐厅。陆沉舟选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海。夕阳正从海面落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水彩画。
陆星眠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海,又看看陆沉舟,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泡在蜜罐子里的人,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菜上得很快。白灼虾、清蒸石斑、蒜蓉扇贝、海鲜粥。每一道都新鲜得很,虾肉紧实弹牙,石斑鱼肉嫩滑鲜美,扇贝上的蒜蓉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香气扑鼻。
陆星眠吃得很满足,一边剥虾一边跟陆沉舟聊天,聊海城的天气、学校的位置、以后想养什么样的猫。
“我想养一只橘猫。”他说,“胖胖的那种,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可以。”
“你选一只。黑猫也行,黑猫酷。”
“那就两只。一只橘的,一只黑的。”
陆星眠笑了,笑到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发现陆沉舟现在答应用“好”和“可以”和“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高到他觉得自己提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
这种感觉好得不真实。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在海边散步。
海风比白天大了些,带着咸咸的气息,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首永不重复的歌。
陆星眠走在沙滩上,鞋子里灌进了一些细沙,走起来沙沙的。他索性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凉凉的、细细的,踩上去像踩在丝绸上。他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倒着走看着陆沉舟。
“哥,你也把鞋脱了试试!好舒服!”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没有动。
“脱嘛!”陆星眠跑过来,蹲下帮他把鞋带解开,“你整天穿皮鞋,脚多累啊。试试沙子,真的特别舒服。”
陆沉舟被他半强迫地脱掉了鞋和袜子,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确实很细、很软,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怎么样?”陆星眠仰着脸看着他,“舒服吧?”
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那以后我们每天都来海边散步。”陆星眠站起来,牵起他的手,“每天都要光脚走一走。”
“好。”
两个人并排走在沙滩上,手牵着手,光着脚。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脚边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留下湿润的沙子。
陆星眠忽然停了下来。
“哥。”
“嗯。”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沉舟看着他。
“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没有人会用那种眼光看我们。”陆星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半,“我们可以在这里……做真正的我们。”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些。
“你想做什么?”
陆星眠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陆沉舟的耳朵尖一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陆星眠的嘴唇。
海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行,带着咸咸的、湿湿的气息。海浪在脚边起起落落,发出温柔的哗啦声。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正在沉入海面,天边烧起了一片紫色的晚霞。
这个吻很长、很静、很温柔。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揉进了唇齿之间,用最缓慢的方式传递过去。
陆星眠闭着眼睛,手攥着陆沉舟的衣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生活。一个在海边牵着手散步的夜晚,一个在晚霞里吻他的男人,一个可以让他做真正的自己的地方。
他吻够了,退开来,喘着气,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的嘴唇上有水光,眼睛很亮,耳朵是红的。
“哥,”陆星眠笑着说,“你害羞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低头帮陆星眠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他的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回家吧,”他说,“风大了。”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回岸边,穿好鞋,上了车。陆星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海岸线,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暖暖的东西填满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路灯的光在陆沉舟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哥。”
“嗯。”
“我喜欢这里。”
陆沉舟没有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海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陆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握住了陆沉舟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那你以后要多带我看海。”
“好。”
“天天看。”
“好。”
陆星眠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海城的街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像流动的星星。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安静而辽阔。
陆星眠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
他想,他的新生活,从今天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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