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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房间

陆星眠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他在哪?然后他闻到了枕头上那股淡淡的、属于陆沉舟的洗衣液味道,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在陆沉舟家里。在他那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房间里。在他那盏蘑菇小夜灯的光晕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陆沉舟那熟悉的、清隽有力的字迹:“醒了给我打电话,我在公司。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就好。记得喝温水。”

陆星眠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以前的陆沉舟,惜字如金,发消息从来不超过十个字。“嗯”“好”“知道了”“早点睡”,像在和全世界打电报。现在倒好,一张便利贴写了四行字,还不忘加个“记得”。

陆星眠把便利贴小心地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这是陆沉舟昨天给他买的新手机,号码也是新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哥。他点开那个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醒了。”

几乎是一瞬间,对面就回了:“喝水了吗?”

“喝了。”

“吃早饭。”

“还没起呢。”

“现在起。”

陆星眠看着那三个字,几乎能想象出陆沉舟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淡的,不容置疑的,但眼底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他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但还是很瘦,锁骨下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像一排琴键。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骨头,想起陆沉舟昨晚亲吻他后背时的触感。

那些吻落在他丑陋的疤痕上,像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像阳光照在阴暗的角落里。他不是不疼的——那些疤虽然已经愈合了,但神经末梢还在,触碰的时候会有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但那种感觉不是难受,是……他也说不清楚。

像是那些疤,从那天晚上起,就不再只是伤疤了。

它们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陆星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关上灯,下楼去吃早饭。

微波炉里热着一碗南瓜小米粥和两个小包子。他把早饭端到餐桌上,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家。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个家还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冰箱上贴着他写的备忘录,鞋柜里摆着他的运动鞋,书架上塞着他的课本和小说。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他的痕迹”——茶几上的洋甘菊,床头柜上的合照,房间里那盏蘑菇小夜灯。

陆沉舟没有保留他的旧物。他把他整个人,重新布置进了这个家里。

陆星眠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洗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以前的生活被生存填满了——打工、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一刻是空闲的。现在突然闲下来了,他反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他走回房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基础护理学》翻了翻。看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放下。他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消息:“哥,我无聊。”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两分钟:“看电视。书架上第二排有你想看的书。阳台上有躺椅,可以晒太阳。”

陆星眠走到书架前,看了看第二排。全是医学类的书——《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内科学》《外科学》《病理学》……他随便抽了一本,走到阳台的躺椅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十一月的阳光不烈,温温柔柔的,像一块软软的毯子盖在腿上。陆星眠靠在躺椅上,把书摊在膝盖上,开始看。

他发现自己居然看得进去。

不是那种“不得不看”的看进去,而是真的有兴趣。那些关于人体结构、疾病机制的文字,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幅幅清晰的图像。他想起在仁爱诊所的时候,张医生教他换药、包扎、测体温,他学得很快,张医生说他有天赋。

也许他真的有天赋。

也许他可以……去学护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他按了下去。不敢想。他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什么去学?

他叹了口气,把书翻到下一页。

中午的时候,助理准时送来了午饭。

不是上次那个助理,是另一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很可靠。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对陆星眠点了点头:“陆先生让我送来的。他说让您好好吃饭,他晚上会早点回来。”

“谢谢周哥。”陆星眠说。

周助理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客气。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陆星眠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三个保温盒。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清炒时蔬和红烧排骨,一个装着冬瓜丸子汤。他把饭菜拿出来摆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沉舟:“你让周哥送的?”

“嗯。多吃点。”

“太多了,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放着,我晚上吃。”

陆星眠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被惦记。

他被人惦记着。有人在意他吃没吃饭,吃得多不多,吃得好不好。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原来被人惦记是这样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把饭吃了大半,排骨啃了三块,汤喝了两碗。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他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给陆沉舟:“吃了很多。”

陆沉舟回了三个字:“乖。”

陆星眠盯着那个“乖”字看了好几秒,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他想,他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以前不是他的风格啊。

下午三点,陆沉舟回来了。

比他自己说的“晚上”早了四个小时。

陆星眠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的时候下意识地转过头,就看到陆沉舟西装革履地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笔挺,皮鞋锃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

但那个纸袋破坏了他的气场。纸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他整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个严肃的CEO不小心走进了一家少女心杂货铺。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陆星眠从沙发上坐起来。

陆沉舟换掉皮鞋,走过来,把粉色纸袋放在茶几上:“事情处理完了。”

“什么东西?”陆星眠好奇地去看纸袋。

“衣服。”陆沉舟说,“你的码,不知道合不合适,试试。”

陆星眠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摸上去软得像云朵。他又抽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还有一件厚实的羽绒服——黑色的,很轻,但很暖。

每一件都是他的尺寸。

陆星眠抱着那堆衣服,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以前穿的衣服都是二手店淘来的,又大又旧,有些还有别人留下的污渍。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更没有人为他买过这么好的衣服。

“不喜欢?”陆沉舟见他不动,皱了皱眉。

“喜欢。”陆星眠把脸埋进那件羊绒衫里,声音闷闷的,“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在陆星眠身边坐下来,“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陆星眠把那堆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靠过去,把脑袋搁在陆沉舟的肩膀上。陆沉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手臂自然而然地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陆星眠闭上眼睛,听着陆沉舟的心跳。

咚、咚、咚。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这个下午,停在这个沙发上,停在他靠在陆沉舟肩膀上的这一刻。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就这一刻。

“哥。”

“嗯。”

“你不上班吗?”

“今天不上了。”

“公司不会有事吗?”

“有事他们找我。我手机开着。”

陆星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家?”

陆沉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陆星眠的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陆星眠忽然就明白了。陆沉舟不是在“怕他一个人在家”。陆沉舟是在害怕。害怕他不在的时候,陆星眠会再次消失。害怕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空空的,床上凉凉的,那个人又不见了。

就像三年前那样。

陆星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哥,”他说,“我不会跑的。”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像一团被揉在一起的丝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星眠听出来了——那不是真的平静,那是用力压出来的平静。

“你不相信我?”陆星眠问。

“我相信你。”陆沉舟说,“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什么意思?”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三年前,你在我身边待了十八年。我以为你会一直待着,永远不会走。可你还是走了。因为我说了那两个字。因为我没有留住你。”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现在,你在我身边,我总觉得……不真实。总觉得一眨眼,你就不在了。我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空空的,床上凉凉的,你又走了。我又要去找你,找三年,五年,十年,也许再也找不到。”

陆星眠的眼眶红了。

“哥——”

“我不是不相信你。”陆沉舟看着他,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相信自己能把一个人留在身边。我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留下。”

陆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捧住陆沉舟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的眼角,擦过他眼底那片不容易被察觉的湿意。

“陆沉舟,”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很轻,但很坚定,“你听好了。三年前我走,不是因为你没有留住我。是因为我以为你不想要我。现在我知道了,你想要我,你从十二岁那年就想要我了。那我为什么要走?我好不容易等到了你,我为什么要走?”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陆星眠说,“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我就在这里,赖在你家里,吃你的饭,穿你的衣服,睡你的——呃,睡你隔壁的房间。你想让我走,除非你把我扛起来扔出去。”

陆沉舟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扛得动。”他说。

“你扛一个试试。”陆星眠擦掉眼泪,笑了,“我现在轻得很,你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陆沉舟伸出手,真的把他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陆星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陆沉舟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垫在他的屁股下面,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了起来。

陆星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试试能不能扛得动。”陆沉舟面不改色地说,“结论:能。”

“——”

陆星眠红着脸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但陆沉舟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他挣扎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把脸埋在陆沉舟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沉舟,你幼稚。”

“嗯。”

“放我下来。”

“不放。”

“……”

陆星眠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想,这个男人真的是他的。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冰山的男人,在他面前会害羞、会害怕、会幼稚到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起来。

这是他的陆沉舟。

只是他的。

那天晚上,陆沉舟做了一桌子菜。

陆星眠吃得很多,多到陆沉舟都有点担心了。他不得不把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说:“别吃了,对胃不好。”

“再吃一口。”陆星眠伸着筷子够那盘排骨。

“不行。”

“一小口。”

“不行。”

陆星眠放下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放到他碗里。

“最后一块。”

陆星眠捧着那块排骨,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用牙剔了出来。

陆沉舟看着他的吃相,心里又酸又软。他在外面到底饿成了什么样,才会连一块排骨都吃得这么珍惜。

“以后每天都有肉吃。”陆沉舟说,“不用吃得这么干净,骨头可以扔。”

陆星眠把啃得光溜溜的骨头放在碟子里,舔了舔嘴唇,笑了:“习惯了。以前吃饭,能吃到肉的时候不多,每一口都舍不得浪费。”

陆沉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啃得和陆星眠一样干净,然后把骨头放在碟子里。

“以后我陪你。”他说,“一起吃,一起啃干净。”

陆星眠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晚上洗澡的时候,陆沉舟又帮他换了药。

这一次陆星眠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了。他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放松了身体。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背上移动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点舒服——不是那种**上的舒服,是一种被人照顾的、安心的舒服。

“哥。”

“嗯。”

“你今天在公司忙什么?”

“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事情。”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还有,帮你联系了一所学校。”

陆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学校?”

“嗯。你不是想学护理吗?”陆沉舟涂药的动作没有停,“我联系了H城职业技术学院,他们有一个护理专业,春季招生。你的情况特殊,没有高中毕业证,但可以走社会考生的途径。我帮你问了,需要参加一个入学考试,考语文、数学、英语和基础医学知识。”

陆星眠从枕头里抬起头,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护理?”

“你床头那本《基础护理学》都快被你翻烂了。”陆沉舟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擦了擦手,“你在诊所干了一年,张医生说你学得快,有天赋。你还把那本书带到了医院,住院的时候也在看。”

陆星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陆沉舟说,“先养好身体。等身体好了,你想学什么,想去哪学,我都支持你。”

陆星眠的鼻子又酸了。

他以前不敢想的事情,陆沉舟已经在替他安排了。不是替他做决定,是替他铺路,把那些他以为永远够不到的台阶,一个一个地摆在他面前。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沉舟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你值得。”他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陆星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陆沉舟面前变得特别容易哭。以前在外面三年,他几乎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没人擦,没人哄,没人说“不怕”。哭完了眼睛肿了第二天还要干活,还要面对那些不会因为他哭了就对他好一点的人。

但现在他可以在陆沉舟面前哭。想哭就哭,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因为有人会擦他的眼泪,有人会哄他,有人会说“不怕”。

陆沉舟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

“哭吧,”他说,声音低低的,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像一种温柔的共振,“哭完了我们去睡觉。”

陆星眠哭了一会儿就停了。他吸了吸鼻子,从陆沉舟怀里抬起头来,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哥,今晚我能跟你睡吗?”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房间不舒服?”

“房间舒服。”陆星眠说,“但我想跟你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今晚我想吃面条”一样稀松平常。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

陆沉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他的枕头拿起来,夹在腋下。

“走吧。”

陆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跟在陆沉舟后面,走进了隔壁的主卧。

主卧比他的房间大了一倍,有一张两米的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黑色的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帘是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那是陆沉舟身上的味道。

陆沉舟把他的枕头放在自己枕头旁边,拍了拍床:“上来吧。”

陆星眠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很暖,有陆沉舟身上的体温和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沉舟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陆星眠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陆沉舟的轮廓——他的侧脸,他的肩膀,他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只手。

“哥。”陆星眠小声说。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转过来嘛。”

陆沉舟转过身,面朝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陆星眠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了陆沉舟的手,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这样睡。”他说。

陆沉舟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握紧了他的手。

“好。”他说,“这样睡。”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十指相扣,谁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陆沉舟的呼吸沉稳而绵长,像潮汐一样有规律地起伏。陆星眠的呼吸要浅一些,快一些,像一只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儿,陆星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小,小到像是在说梦话。

“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陆星眠整个人拉进了怀里。陆星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着陆星眠的腰,他的下巴搁在陆星眠的头顶。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从胸口到腹部到膝盖,严丝合缝。

陆星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木香。就是这种味道。他在外面想了三年的味道。现在终于不用想了,因为它就包围着他,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皮肤,从每一次呼吸。

“哥,”他的声音闷在陆沉舟的颈窝里,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撒娇的猫,“你身上好香。”

陆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睡觉。”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真的是香的嘛。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陆星眠。”

“嗯?”

“睡觉。”

陆星眠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脸埋好,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晚安,哥。”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糊了,困意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在陆星眠的头顶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人在几秒钟之内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像一个把所有重量都交给了他的人。

陆沉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陆星眠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他等了三年的东西。

不是找到他,不是把他带回家,不是让他吃饱穿暖、治好伤、擦干眼泪。

是这一刻。

是他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他。

是他在他怀里,睡得安稳、踏实、没有噩梦。

是他在他怀里,像一个终于回到了家的孩子。

陆沉舟低下头,嘴唇贴上陆星眠的发顶,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一下。

“晚安,星眠。”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欢迎回家。”

窗外,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模糊的线。

那道线很短,短到只有几厘米。

但它连接着两张枕头,两个人,两颗心。

一颗等了十年,一颗等了三年的心。

终于,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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