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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年前的真相

陆星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陆沉舟房间的窗帘是遮光的,本来不该有阳光透进来。但他昨晚睡着以后不老实,翻来翻去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今早的阳光就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眯着眼睛,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又缩了缩,直到整个人都缩进了被窝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过去。

陆星眠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几点了?”

“九点。”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清醒,完全不像是刚睡醒的人。

陆星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他。陆沉舟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陆星眠,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你什么时候醒的?”陆星眠打了个哈欠。

“六点。”

“六点?!”陆星眠瞪大了眼睛,“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习惯了。”

陆星眠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他想起自己昨晚在床上翻来翻去,一会儿把腿搭在陆沉舟身上,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一会儿又说梦话——据陆沉舟说他昨晚说了一句“哥,排骨别抢”,然后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他锤了陆沉舟一拳。在梦里。因为排骨。

“哥,”陆星眠小心翼翼地问,“我昨晚……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陆沉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你说呢?”

陆星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陆沉舟那个表情就知道,自己肯定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哥,排骨别抢’。”

“……还有呢?”

“然后给了我一拳。”

陆星眠的脸红成了番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对不起。”

“没事。”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不疼。”

陆星眠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确实没什么异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星眠总觉得他眼底有一种……好笑的神情?

“你是不是在笑?”陆星眠问。

“没有。”

“你在笑!”

“没有。”

“你嘴角明明翘了!”

陆沉舟垂下眼睛看他,嘴角确实翘着,而且翘得光明正大,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笑了又怎样?”他说。

陆星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只好又把脸埋回被子里,在被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陆沉舟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陆星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晶晶的,“我说你能笑真好。你以前都不怎么笑的。”

陆沉舟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他以前确实不怎么笑。不是不想笑,是不会笑。或者说,不敢笑。笑是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感都压在心里。因为在这个家里,情感是奢侈品,是会被嘲笑的、会被利用的、会被打碎的东西。

但陆星眠不一样。陆星眠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颜色。他会因为陆星眠的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忍不住想笑。

“以后多笑。”陆沉舟说。

陆星眠愣了一下:“什么?”

“你让我多笑,”陆沉舟看着他,“以后多笑。”

陆星眠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很大的、露出牙齿的笑。

“好。”他说,“那我以后多说好笑的话,你就多笑。”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揉了揉陆星眠鸡窝一样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陆星眠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非要陆沉舟陪他再躺一会儿。陆沉舟就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继续看手机。陆星眠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个早晨美好得像偷来的。

“哥。”

“嗯。”

“你今天还去公司吗?”

“下午去一趟。”

“那上午呢?”

“上午陪你。”

陆星眠笑了,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陆星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认真了一些。

“三年前……你说了那两个字以后,我走了。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我一直没给你机会。”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陆星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只是那两个字,是你整个人。你说完那两个字以后,我看到了你的表情。你的表情不像是在恶心我。你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星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

“你十二岁那年,记得吗?你第一次踮起脚尖亲我的脸。”

陆星眠点了点头。他怎么可能会忘?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你踮起脚尖的样子。你的嘴唇贴在我脸上的感觉,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花瓣。”

陆星眠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那时候二十岁,大二。我已经过了那种对感情懵懵懂懂的年纪。我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全是同一个人的感觉,叫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不能喜欢。你是我弟弟。我比你大十岁。我是个成年人,我应该保护你,引导你,让你走上正确的路,而不是把你拉进一段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里。所以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我以为压下去就好了,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忘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我忘不了。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辅导你做数学题,你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我,嘴里咬着笔杆,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我盯着你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因为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

陆星眠的鼻子酸了。

“你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跟我说学校里有男生追你。你说那个男生给你写了情书,你当着全班的面念了出来,把他羞跑了。你说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但我听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十五岁的时候,有天晚上打雷,你抱着枕头跑到我房间,钻到我被子里,缩成一团。你说‘哥,我害怕’。我搂着你,捂住你的耳朵,说‘不怕,哥在’。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陆沉舟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你十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冲到我面前,仰着脸跟我说‘哥,我又长高了两厘米’。你那时候的个子刚到我的下巴,你要仰着脸才能看到我的眼睛。你仰着脸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很长,眼睛很亮,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陆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加班,你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我桌上,说‘哥,你别太累了’。我抬头看你,你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

陆沉舟的声音哑了。

“那个笑,我想了一整年。”

陆星眠哭着笑了出来:“你想我的笑想了一整年?”

“一整年。”陆沉舟说,“每天都在想。开会的时候想,开车的时候想,睡觉前想,醒了以后第一件事也是想。我想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左边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陆星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服。

“那……十八岁那天呢?”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说了那些话以后,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

“我在想,”他说,“我等这一刻等了六年。”

陆星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六年?”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沉舟,“你从十二岁就开始等了?”

“不是刻意的等。”陆沉舟说,“是你一点点长大的这六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他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我想着想着,就想了一辈子。”

陆星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你说‘恶心’的时候——”

“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陆沉舟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我不敢相信——你也喜欢我。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段感情里挣扎,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哥哥,以为我的感情对你来说是负担、是恶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压了三年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掏出来。

“所以当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我怕你是一时冲动,怕你会后悔,怕你会被人指指点点,怕我们的父亲知道了以后会像对待那个人一样对待你。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来不及思考,就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你推开了。”

“那两个字不是对你的,是对我自己的。我在恶心自己。恶心自己的懦弱,恶心自己的虚伪,恶心自己在最爱的人面前,连一句‘我也是’都说不出口。”

陆沉舟的眼眶红了。

“你走了以后,我在车库外面停了一整夜。我想去追你,但我不敢。我以为你会回家的,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回家的。我在家门口等了你一夜,从凌晨等到天亮。”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消息。‘哥,我走了,别找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然后开始找你。我把整个城市翻了一遍,你不在。我报了警,警察说不能立案。我找了私家侦探,他们说查不到。我发了寻人启事,没有人提供线索。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星眠哭着握紧了他的手。

“那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陆沉舟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后悔说了那两个字,后悔没有追出去,后悔没有在你还愿意叫我‘哥’的时候,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从你十二岁那年开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天花板上慢慢滑下来,滑到墙面上,滑到地板上,滑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陆星眠哭了很久。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不断线的哭。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陆沉舟的手背上,像温热的雨。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陆星眠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缓慢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过了很久,陆星眠终于开口了。

“哥。”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等了多久?”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从十二岁开始喜欢你,一直等到十八岁,等了六年。我等你说‘我也喜欢你’,等了六年。你没说。你不仅没说,你还说了‘恶心’。”陆星眠的声音带着一种委屈的、颤抖的哭腔,“你知不知道我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在你心里,就是一个恶心的、不知好歹的、爱上自己亲哥的变态。”

陆沉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陆星眠面前哭。不是眼眶红,不是鼻子酸,是真的、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从小到大,他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此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心疼陆星眠等了他六年,又躲了他三年,九年的时光,全耗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星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等。是我太懦弱了。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我以为让你去过‘正常’的人生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我不知道你会跑,不知道你会受伤,不知道你会在外面吃那么多苦。如果我知道——”

“你知道的话会怎样?”陆星眠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目光很认真,“你会留我吗?”

陆沉舟沉默了三秒。

“会。”他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留你。”

陆星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勉强的笑,是一种真心的、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

“够了。”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凑过去,在陆沉舟的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退开,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了。你要是再怪自己,我就——”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很有威胁力的说法,“我就不让你抱着睡了。”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个威胁很有效。”他说。

“当然有效。”陆星眠得意地扬起下巴,“因为你现在离不开我了。”

陆沉舟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

“你说得对,”他说,“我离不开你了。”

陆星眠在他怀里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一只被揉扁的糯米团子。

他想,他终于等到了。等了六年,躲了三年,九年的时间,他终于等到了那句他想要的回答。

不是“我也喜欢你”——虽然陆沉舟说了,但用的不是这四个字。

陆沉舟用的是更重的话。

他说“我离不开你了”。

对于一个从不愿意对任何人示弱的男人来说,“离不开”三个字,比“我爱你”重一万倍。

陆星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在那个温暖的、有松木香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他想,从今天起,他可以不用再等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在他身边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沉舟接了一个电话。

他从餐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星眠听不清内容,但他从陆沉舟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些端倪——眉头皱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挂了电话以后,陆沉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

陆星眠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

“哥?怎么了?”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还有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阴翳。

“没事,”他说,“公司的事。下午要去处理一下。”

“很严重吗?”

“不严重。”陆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别担心。”

陆星眠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但既然陆沉舟不想说,他就不问了。他相信陆沉舟——不是相信他不会骗他,而是相信他骗他的时候,一定是为了保护他。

“那你下午去忙吧,”陆星眠说,“我在家等你。”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来,滑到他的耳廓,指腹在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他说,“在家等我。”

陆沉舟出门以后,陆星眠一个人在家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把那本《基础护理学》又拿了出来,窝在沙发上看。

看着看着,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放下书,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哥,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回复很快就来了:“书房桌子上那台。密码是你的生日。”

陆星眠盯着“密码是你的生日”这七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进书房,看到桌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在密码框里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617。

电脑解锁了。

桌面是一张照片。他和陆沉舟的合照,就是前两天在医院拍的那张。陆沉舟把它设成了电脑桌面。

陆星眠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着那张桌面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开始搜索:“社会考生护理专业入学考试”。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研究。入学考试考什么,什么时候报名,在哪里报名,需要什么材料。他把重要的信息都复制下来,存进了一个文档里。

他看得太认真了,没有注意到时间。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舟的消息:“在干什么?”

“在用你的电脑查东西。”

“查什么?”

“秘密。”

陆沉舟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陆星眠看着那个省略号,几乎能想象出他哥面无表情但内心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回复:“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会。这三年学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吃。”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三个字:“西红柿鸡蛋面。”

陆星眠看着那五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西红柿鸡蛋面。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陆沉舟以前经常给他做。那时候陆沉舟的厨艺很差,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糊,面条有时候煮得太软有时候煮得太硬。但每次陆星眠都会吃得一干二净,连汤都不剩,然后仰着脸对陆沉舟说:“哥,你做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陆沉舟每次都会面无表情地说“嗯”,然后转过身去,耳朵尖是红的。

陆星眠擦了擦眼角,回复:“好。我给你做。”

晚上六点,陆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

他换掉皮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陆星眠正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西红柿。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

灶台上有一小堆切好的葱花,大小不一,有的切成了段,有的切成了末,有的切成了不知道什么形状。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陆星眠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他的腰很细,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随着他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给陆星眠做面的时候,陆星眠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陆星眠的个子刚到他胸口,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脸。

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哥?”陆星眠注意到他,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你回来了?面马上好,你去洗手。”

陆沉舟走进厨房,没有去洗手。他从背后环住了陆星眠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陆星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靠在他怀里,继续翻炒锅里的西红柿。

“小心油溅到身上。”陆星眠说。

“嗯。”

“哥,你松开我,我不好炒菜了。”

“不松。”

“……”

陆星眠红着耳朵尖,在陆沉舟怀里把西红柿炒出了汁,加了水,水开了以后下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最后撒上了一把葱花——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葱花。

面盛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给陆沉舟,少的给自己。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碗面。西红柿炒得有点过了,汁水收得太干;鸡蛋没有打成蛋液,是直接打在锅里的,所以蛋白和蛋黄是分开的,像两个荷包蛋躺在面条上;面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一看就不是机器切的面——是陆星眠自己擀的。

“面是你自己擀的?”陆沉舟问。

“嗯。”陆星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工面,不太好看,但应该挺筋道的。我学着做了几次,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太硬了,第三次太软了,这次——这次的不知道能不能吃。”

陆沉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面条很筋道,有嚼劲,不软不硬,刚刚好。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融进了面汤里,喝一口,暖暖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陆星眠紧张地看着他。

陆沉舟放下筷子,看着他。

“好吃。”他说,“很好吃。”

陆星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吃了一口面,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有点咸了。”

“不咸。”

“明明咸了。你是不是在哄我?”

“没有。”

陆星眠看着他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吃了一口。这次他仔细尝了尝——确实有点咸,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而且面很筋道,汤很鲜,鸡蛋虽然不成形但味道还不错。

“好吧,”他说,“是还可以。”

陆沉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面。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星眠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满了,涨得他胸口又暖又酸。

他想起自己在外面那些年,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得很急,因为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他从来没有好好地、慢慢地、和一个人一起吃过一顿饭。

现在他有了。

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吃他做的面,说“好吃”,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陆星眠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面也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吃完饭,陆沉舟主动去洗碗。

陆星眠靠在沙发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觉得这个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这个声音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

陆沉舟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陆星眠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的节目。

“哥。”

“嗯。”

“我今天查了护理专业的入学考试。”

陆沉舟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肩膀。

“想考?”

“想。”陆星眠说,“但我基础很差。高中都没毕业,数学和英语早就忘光了。我怕考不上。”

“怕什么?”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考不上就再考一次。我陪你。”

陆星眠抬起头看着他。

“你陪我?你怎么陪我?”

“你复习,我教你。数学、英语、语文,我都能教。”

陆星眠眨了眨眼睛:“哥,你可是大老板,有时间教我?”

“时间挤一挤就有了。”陆沉舟说,“再说了,教你比开会有意思。”

陆星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陆星眠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不真实。”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环在陆星眠肩膀上的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真实?

他想起三天前,陆星眠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是伤,高烧不退,昏迷中还在喊“哥哥”。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再抱一下陆星眠,他就知足了。

现在他抱着他,每天都能抱着他,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但他没有知足。他想要更多。他想要陆星眠的身体好起来,想要他胖一点、壮一点,想要他笑得多一点、哭得少一点。他想要他考上护理专业,做自己喜欢的事。他想要他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受任何伤害。

他想要的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贪心。

但他不怕贪心。因为他会用他余生的每一天,去实现这些想要。

“星眠。”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恨爸爸吗?”

陆星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话题,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过了。自从妈妈去世以后,自从父亲开始酗酒、开始打人以后,他们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回避了所有关于父亲的话题。

陆星眠想了一会儿。

“不恨了。”他说,“早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陆星眠的声音很轻,“我恨了他三年,恨他打你、打妈妈、恨他毁了这个家。但后来我发现,恨他的时候,我自己也不快乐。所以就不恨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哥,你还恨他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那叫不叫恨。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陆星眠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不见。”他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关他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松了一下。

不是完全松了。只是松了一下。

但这已经够了。

“好。”他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小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陆星眠靠在陆沉舟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三年前,他一个人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个家了。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松木香。

他想,他有了一个新的家。

这个家不大,只有两个人。但这个家的墙壁是温暖的,屋顶是坚固的,窗户是明亮的。

这个家的名字,叫陆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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