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眠在陆沉舟家里住了一周,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陆沉舟会做好早餐再去公司——牛奶、鸡蛋、两片全麦面包,偶尔会多一碗燕麦粥。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吃早饭”“粥在微波炉里”“今天降温多穿点”之类的话。陆星眠每次看到那些便利贴,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个小太阳。
中午周助理会准时送饭过来。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还有一碗汤。陆星眠每次都会拍张照片发给陆沉舟,配上“吃了”“好吃”“吃完了”之类的话,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晚上陆沉舟尽量准时下班。他回来以后两个人一起吃饭,吃完饭陆沉舟洗碗,陆星眠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递个盘子。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陆星眠看书、陆沉舟处理工作。十点半准时上床,陆星眠睡在陆沉舟的床上,枕着从自己房间搬过来的枕头,脸埋在陆沉舟的颈窝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陆星眠的体重从48公斤长到了51公斤。虽然还是很瘦,但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颧骨不那么突出了,锁骨下面也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肉。
陆沉舟每次看到他从体重秤上下来,都会看一眼数字,然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陆星眠知道他很在意——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听到陆沉舟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听到了一句“他长了两公斤,嗯,气色好多了”。
他在跟谁汇报他的体重?陆星眠想不出来。但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意他有没有吃饭,在意他长了多少斤,在意他的气色好不好。这种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第八天的时候,陆星眠做了一件大事。
他去补办了身份证。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折腾了大半天。陆沉舟陪他去的,先是去了派出所,挂了失,开了证明,然后去了行政服务中心,拍了照,填了表,交了钱。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沉舟一眼,问:“这是你什么人?”
陆沉舟说:“家属。”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低头处理业务。陆星眠坐在旁边,心跳得砰砰的。“家属”两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耳朵尖发烫。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陆星眠忍不住了。
“哥。”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是我的家属?”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人。
“你不是吗?”
陆星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是兄弟,当然是家属。但从感情上来说……他总觉得陆沉舟说“家属”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
“是,”他说,“我是。”
陆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陆沉舟带他去了商场。
不是陆星眠想象中的那种随便逛逛的商场,而是一个彻底的、从头到脚的、全方位的购物之旅。他们先去了男装区,陆沉舟像一个人形扫码机一样,看到什么觉得适合陆星眠,就拿下来在他身上比一下,然后递给导购。
“这件。这件。这件。这件。”他指着一排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
导购笑得合不拢嘴,抱着一大堆衣服跟在后面,像一个移动的衣架。
陆星眠拉了拉陆沉舟的袖子,小声说:“哥,够了,太多了。”
“不够。”陆沉舟又拿了一件羽绒服,“冬天的衣服你一件都没有。”
“我有,那件黑色的——”
“那件太薄了。H城的冬天零下好几度,你穿那个会冻死。”
陆星眠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在外面三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只有那件薄棉袄。他经常冻得手脚生疮,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把手夹在大腿中间才能暖过来。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件棉袄太薄了,会冻死。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买完衣服,陆沉舟又带他去了鞋店、书店、数码店。鞋店买了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休闲鞋,一双棉拖鞋。书店买了一堆护理专业的教材和参考书。数码店买了一台平板电脑,说是方便他看网课。
陆星眠拎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口袋里是一部新买的手机,手腕上是一个新买的手表(陆沉舟说他需要一块表,因为考试的时候要看时间)。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是新的。
除了那颗心。
那颗心是旧的,从八岁起就刻着陆沉舟的名字,刻了十三年,怎么换都换不掉。
“哥,”他说,“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骗人。这件羽绒服就好几千。”
“你穿着暖和就行。”
陆星眠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脸,忽然有一股冲动。他想扑过去抱住他,想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亲他,想对着全世界喊“这个人是我哥,也是我喜欢的人”。
但他没有。他只是走过去,伸出手,勾住了陆沉舟的手指。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陆星眠的手指握在了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H城十一月的街头。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哗啦地响,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
陆星眠用另一只手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一片梧桐叶,举到陆沉舟面前:“哥,你看,秋天的信。”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什么信?”
“叶子啊。”陆星眠把叶子举高了,让阳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你看它的纹路,像不像一封信?写满了字,但只有有心人才能读懂。”
陆沉舟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陆星眠愣住了。
“哥,你干嘛?”
“收藏。”
“收藏一片破叶子?”
“嗯。”
陆星眠的脸红了。他想说“你收藏它干嘛,它明天就枯了”,但看到陆沉舟把钱包收进口袋时那个郑重的、小心翼翼的动作,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想,在陆沉舟眼里,也许他和这片叶子一样——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陆沉舟用了一种特别的方式去看他。
因为有心,所以珍贵。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星眠把新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好,衣服挂进衣柜,鞋子摆上鞋架,书放在书桌上。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挂着的衣服,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色羽绒服。羽绒服的料子很滑,很软,像在摸一朵云。
“哥,”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我的旧衣服呢?”
陆沉舟从书房探出头来:“扔了。”
“扔了?!”陆星眠冲出去,“你怎么扔了?那是我——”
“是你从二手店淘来的,又大又旧,颜色都洗白了,领口还有破洞。”陆沉舟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不需要那些了。”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那些衣服确实又大又旧,确实洗得发白,确实有破洞。他留着它们,不是因为它们好穿,是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东西。
“我不是说留着穿,”他说,“我是说留着……做纪念。”
“纪念什么?纪念你受苦的三年?”
陆星眠沉默了。
陆沉舟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的身高比陆星眠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心疼,有一种让人想要依靠的力量。
“星眠,”他说,“那段日子不需要纪念。你需要的是新的生活。新的衣服,新的书,新的路。那些旧的东西,该扔的就扔了。”
陆星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可怜。”他说,“你不可怜。你很勇敢。一个人在三年里受了那么多苦,没有放弃,没有堕落,还活得好好的。你是勇敢的,不是可怜的。”
陆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陆沉舟面前总是很容易哭。不是因为陆沉舟让他难过,恰恰相反,是因为陆沉舟让他觉得安全。安全到可以把所有在外面藏起来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不用担心被嘲笑、被嫌弃、被觉得矫情。
陆沉舟伸出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明天眼睛会肿。”
“肿了就肿了。”陆星眠吸了吸鼻子,“反正我也不出门。”
“明天复查。”
“……那我今晚不哭了。”
陆沉舟看着他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哭就哭,”他说,“肿了我帮你冰敷。”
陆星眠又笑了。他觉得陆沉舟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明明不会安慰人,但每一句话都像安慰。明明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说“我在乎你”。
他扑过去,抱住了陆沉舟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哥。”
“嗯。”
“你以后不许扔我东西了。要扔也要先问过我。”
“好。”
“我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没权利扔。”
“好。”
“包括我在内。”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
“包括你在内,”他说,“没权利扔。”
陆星眠笑了,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陆沉舟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是陆星眠自己选的,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他以前用的洗发水都是清冷的松木香,现在整个浴室都是草莓味。他一开始觉得太甜了,现在闻习惯了,反而觉得松木香太寡淡。
人就是这样,一旦尝过了甜的,就再也回不去苦的了。
第二天,陆沉舟带陆星眠去医院复查。
抽血、拍片、做了一系列检查,等了两个小时,拿到了结果。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恢复得不错,”她翻着检查报告说,“血常规各项指标都在向正常范围靠近,肝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正常。体重增加了三公斤,这是好事。”
陆沉舟站在旁边,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但陆星眠注意到他握着自己手的力道大了一些。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营养不良造成的脏器损伤需要时间修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接下来两三个月还是要继续注意营养,多吃高蛋白、易消化的食物,避免生冷油腻。另外,定期复查,一个月来一次。”
“好。”陆沉舟替陆星眠回答了。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对陆星眠说:“小伙子,你哥哥对你真好。复查都亲自陪着。”
陆星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她不知道,这个人不只是他哥哥。但没关系,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陆星眠忽然说:“哥,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
“以前的学校。”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H城第一中学。陆星眠在这里读了初中和高中,度过了六年的时光。
车子停在校门口,陆星眠下了车,站在那扇他曾经每天都要经过的铁门前。学校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灰色的教学楼,红色的操场跑道,操场边上那排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今天是周末,校园里很安静,没有人。门卫老大爷认出了陆星眠,拉开铁门让他进去了。
陆星眠走在校园里,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他走过操场,想起以前体育课的时候,他总是偷懒,跑不动了就蹲在操场边上喘气。陆沉舟有时候会来接他放学,远远地站在操场外面看着他们跑步,等他跑完了递给他一瓶水。
他走过教学楼,想起以前上课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他有时候会走神,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发呆,想着陆沉舟今天会不会来接他。
他走过食堂,想起以前中午的时候,他和同学一起排队打饭,一边吃一边聊天,聊考试、聊游戏、聊那个新转学来的女生。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平凡的日子,以后会变成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最后走到了操场边的那排老槐树下。
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哥,”他说,“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每天放学都在这儿等你。”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每次都把车停在那个位置,”陆星眠指了指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然后我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跟你说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你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但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说。”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有一次我跟你说,班上一个男生在追我,给我写了情书。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还小,别谈恋爱’。我说‘我没谈,我不喜欢他’。你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也不行’。”
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而带着一点不自在:“我记得。”
陆星眠转过身,看着他。陆沉舟站在阳光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矜贵。但他的眼神不是冷的。他看着陆星眠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东西。
“哥,你那时候是不是吃醋了?”陆星眠问。
陆沉舟的耳朵尖红了。
“没有。”他说。
“你脸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陆沉舟不说话了。他看着陆星眠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小孩了,而是一个会调侃他、会逗他、会让他脸红心跳的大人了。
但不管他多大,在陆沉舟眼里,他始终是那个小孩。那个需要被保护、被疼爱、被放在心尖上的小孩。
“是。”陆沉舟说。
陆星眠愣了一下:“什么?”
“吃醋了。”
陆星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时候你说有人给你写情书,我吃醋了。吃了很久。久到我让助理去查那个男生是谁,家里做什么的,成绩好不好,配不配得上你。”
陆星眠的嘴巴张成了O型。
“你查了?你竟然查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发现那个男生成绩很差,在全班倒数。我觉得他配不上你,就没管了。”
陆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愣在原地,看着陆沉舟那张一本正经的、好像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的脸,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微笑,是放声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陆沉舟,”他笑得断断续续的,“你真的……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笑成一团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把陆星眠从地上拉起来。陆星眠还在笑,笑得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他笑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不许再吃醋了。没有人比你更好。没有人配得上我除了你。”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认真的、像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好,”他说,“不吃醋了。”
陆星眠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拉着陆沉舟在操场边上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陆沉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但陆星眠知道他的耳朵是红的。而陆星眠自己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熊。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然后把手机举到陆沉舟面前晃了晃:“看,新壁纸。”
陆沉舟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星眠注意到他偷偷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假装没看到,嘴角却翘得老高。
从学校出来以后,陆星眠提议去逛超市。
“家里没什么零食了,”他说,“我想吃薯片。”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了不能吃生冷油腻。”
“薯片又不是生冷。”
“油腻。”
“……”陆星眠撅起了嘴,“就吃一点点。”
“不行。”
“一小包。”
“不行。”
“半包。”
“不行。”
陆星眠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鞋尖踢着路边的石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
“去超市可以,”他说,“但只能买健康的东西。坚果、酸奶、水果。薯片不行。”
陆星眠抬起头,眼睛亮了:“那可以买巧克力吗?”
“黑巧克力可以。”
“牛奶巧克力呢?”
“不行。”
“……好吧。”
两个人走进超市,陆星眠推着购物车,陆沉舟跟在他旁边。超市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放着舒缓的流行歌曲,空气里有烘焙区飘来的面包香。
陆星眠走在前面,看到什么想吃的就拿起来看看配料表,看到一堆看不懂的化学名词就放回去,看到配料表干净的、添加剂少的就放进购物车里。
陆沉舟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把他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看看,觉得不健康的就放回去。
“这个坚果有盐焗的,换原味的。”
“这个酸奶含糖量太高,换无糖的。”
“这个巧克力是牛奶的,不行。”
陆星眠每次被驳回,都会撅一下嘴,然后乖乖地把东西放回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家长管着的小孩,但这个家长管他的时候,他没有觉得烦,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里全是健康食品。坚果、酸奶、水果、黑巧克力、全麦饼干、无糖燕麦奶。陆星眠看着那堆东西,叹了口气。
“我以前的购物车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只有方便面、火腿肠和打折的面包。”
陆沉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陆星眠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以后不用买那些了。”他说,声音很轻,“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陆星眠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收银台的屏幕,不想让陆沉舟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陆沉舟还是看到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星眠放在购物车扶手上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陆星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像流动的星星。
“哥。”
“嗯。”
“我以前一个人逛超市的时候,总想象着有一天,能和你一起逛超市。你推着车,我跟在旁边,我们讨论买什么不买什么,你管着我,我跟你撒娇。”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
“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
陆沉舟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陆星眠看着那个弯起来的嘴角,笑了。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说——你以前许的愿,老天爷都听到了。它没有忘记你,只是让它们晚一点实现。
晚一点没关系。只要实现了,就好。
晚上回到家,陆星眠洗完澡,趴在床上等陆沉舟来给他换药。
这一周以来,换药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仪式。每天晚上,陆沉舟会用半个小时的时间,仔仔细细地给他背上每一道疤涂药、按摩,然后用无菌纱布包扎好。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背上移动的时候,陆星眠已经不紧张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不是享受被触碰的感觉,而是享受被照顾的感觉。
“哥。”
“嗯。”
“你今天在公司忙什么?”
“开会。签文件。跟客户吃饭。”
“跟客户吃饭?”陆星眠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吃什么了?”
“牛排。”
“好吃吗?”
“一般。”
“比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呢?”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如。”
陆星眠笑了,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又在哄我。”
“没有。”
“你就是在哄我。”
“没有。”
“那你发誓。”
“我发誓。”
陆星眠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没有任何开玩笑迹象的脸,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真的不如?”
“真的。”
“牛排都不如我做的面?”
“不如。”
陆星眠把脸埋回枕头里,笑了。
他想,他哥变了。以前的他不会说这种话的。以前的他会说“嗯”或者“还行”,然后用沉默结束这个话题。现在的他会说“不如”,会说“好吃”,会说“你做得很好吃”。
这种变化让陆星眠觉得,他在陆沉舟心里的位置,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弟弟,是被保护的对象,是责任。现在他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他知道,陆沉舟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热、更有占有欲。
那种眼神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脸红,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涂完药,陆沉舟把纱布收好,洗了手,在陆星眠身边躺下来。
陆星眠立刻滚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一样,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
“你这样我怎么睡?”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就这样睡。”陆星眠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你以前说过,我是八爪鱼变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我说过吗?”
“说过。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非要跟你睡,你说‘陆星眠你是八爪鱼变的吗,手脚都缠在我身上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陆星眠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些,“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环住了陆星眠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陆星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鼓。
“哥。”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正常速度。”
“骗人。”陆星眠把耳朵更紧地贴上去,“你以前的心跳没这么快。”
陆沉舟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陆星眠说的是对的。他以前的心跳是正常的、规律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靠近而改变频率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陆星眠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速,他的呼吸会变快,他的皮肤会变得敏感,他整个人都会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不是恐惧的警觉,是期待的警觉。
他在期待什么,他自己清楚。
但他现在不能。陆星眠的身体还没好,还在恢复期,吃多一点都会胃疼,换药的时候还会因为触碰而本能地躲闪。他的身体还记着那些伤害,他的心理还需要时间去疗愈。
他不能急。他要等。等他再好一点,再强壮一点,再安全一点。
“星眠。”
“嗯?”
“睡吧。”
“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晚安。”
“还有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陆星眠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星眠。”
陆星眠在他怀里笑了。他把脸在陆沉舟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哥。”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高楼上,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吹灭蜡烛。
陆星眠在陆沉舟的怀里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的翻来覆去。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陆星眠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的耳廓上轻轻拂过。
“星眠,”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谢谢你回来。”
陆星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梦里笑了。
陆沉舟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以前风一吹就呼呼地响,现在那个洞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堵住了,不漏风了,不响了,只剩下满满的、涨涨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陆星眠给他的。
他在心里对陆星眠说: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还你这份情。
不是还债,是报答。
报答你在我灰暗的人生里,做了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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