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流过指缝,柔软而平稳。
陆星眠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的体重从51公斤长到了55公斤,脸上终于有了肉,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嘴唇不再干裂起皮,手指上的指甲盖也重新长出了粉白色的健康弧线。
陆沉舟每天都会检查他的体重。不是用称,是用眼睛。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陆星眠的脸——下巴是不是又尖了,颧骨是不是又突出了,眼窝是不是又陷下去了。如果发现任何“瘦了”的迹象,他当天就会加一道菜。
陆星眠有时候会说他:“哥,你这样会把我喂成猪的。”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回答:“猪也挺好。胖一点,抱起来舒服。”
陆星眠的脸红了。他发现陆沉舟现在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越来越自然,越来越面不改色,好像在陈述什么客观事实一样。这种变化让他又高兴又害羞——高兴的是陆沉舟愿意表达自己的感情了,害羞的是……他好像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被人明目张胆地宠着的感觉。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安慰自己,自己扛着所有的苦和累。现在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把他所有的担子都接了过去,对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管,有我呢”,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好。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告诉陆沉舟——我也在在乎你,我也在想你,我也离不开你。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最笨的方式——多陪他,多跟他说话,多在他面前笑。
因为陆沉舟最喜欢看他笑。
这天晚上,陆沉舟在书房加班。
公司最近有一个大项目在推进,他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待到十一二点。陆星眠洗完澡以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放在他手边。
“哥,你还要多久?”
陆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润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半小时。”
“那我等你。”
陆星眠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本护理专业的教材翻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了——今天下午他做了不少家务,把整个家都打扫了一遍,还试着烤了一盘饼干,虽然烤糊了。
他靠在沙发上,把书盖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就睡着了。
陆沉舟处理完工作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他关了电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转过头——看到陆星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书从脸上滑下来掉在腿上,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动物。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袖子太长,把手掌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几根指尖。裤腿也长了,堆在脚踝处,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脚腕。
陆沉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陆星眠的睡脸。那张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但还是很瘦,下巴尖尖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个把所有的声音都关掉了的收音机。
陆沉舟伸出手,轻轻地把滑落在他腿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陆星眠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的嘴巴嘟囔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
陆沉舟俯下身,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陆星眠的身体很轻,轻到陆沉舟一只手就能把他稳稳地托住。他的脑袋自然地歪在了陆沉舟的肩膀上,鼻尖蹭过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痒痒的,像羽毛在轻轻搔刮。
陆沉舟抱着他走出书房,走回卧室。他把陆星眠轻轻地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陆星眠。
陆星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哥……别走……”
陆沉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走。”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陆星眠像是听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陆沉舟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看着陆星眠的睡脸,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成就感,不是那些签了名字的合同和会议上众人的掌声。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一盏灯,一张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着,他在旁边守着。
就这样,他就满足了。
他脱了外套,在陆星眠身边躺下来。陆星眠在睡梦中自动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脚熟练地缠上了他的身体,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八爪鱼。
陆沉舟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晚安,星眠。”
他闭上眼睛,闻着陆星眠头发上的草莓味,慢慢地睡着了。
凌晨两点。
陆沉舟被一阵声音吵醒。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持续的、规律的、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门外用拳头敲门。
陆沉舟睁开眼睛,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怀里的陆星眠——陆星眠没有醒,睡得很沉,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也被那个声音惊扰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粗暴的力度。
陆沉舟轻轻地把陆星眠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下了床。他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他没有急着开门。他先看了看门上的猫眼。
门外的走廊灯亮着,昏黄色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布满了血丝。他的嘴角有一道干裂的伤口,像是被人打过,又像是喝酒喝多了上火。
他还在敲门。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在防盗门上,像一个只会重复一个动作的机器。
陆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叫陆建国。是他们的父亲。
陆沉舟站在门内,隔着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和门外的陆建国对峙了几秒钟。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听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敲门声,像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砍他的心脏。
敲门声停了。
门外传来陆建国沙哑的、带着酒气的声音:“开门!沉舟!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陆沉舟没有动。
“你弟弟是不是在里面?”陆建国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让我进去!让我看看他!”
陆沉舟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冷、很平,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你走。”
门外沉默了一秒。
“你说什么?”陆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你让我走?我是你爸!”
“你走。”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现在就走。不然我报警。”
“你敢!”陆建国猛地砸了一下门,“你报警试试!我告诉你陆沉舟,你今天不让我进去,我就——”
“你就怎样?”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平淡之中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砸门?你砸。砸坏了正好,监控拍下来,我告你非法入侵。你那个案底再加一条,我看你还能在里面待多久。”
门外安静了。
陆建国没有说话。陆沉舟听到他在门外粗重地喘息着,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怒。
“他瘦了没?”陆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喝醉的气势被压下去了一些,“我听说他回来了。我想看看他。”
“他不需要你看。”
“我是他爸!”
“你配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陆建国的要害。
门外沉默了很久。
“行,陆沉舟。”陆建国的声音变得阴冷而低沉,“我记住你了。你等着。”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跌跌撞撞的,像是喝了酒的人走路不稳,踢踢踏踏地走向了电梯口。然后电梯门打开、合上,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舟站在门内,听着电梯下行时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一切归零。
走廊里安静了。楼道里安静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有四个浅白色的月牙形凹痕,因为太用力,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心跳从疯狂的敲击恢复到正常的频率,才转身走回卧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陆星眠坐在床上。
灯没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但陆星眠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双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很小很小,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是谁?”
陆沉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陆星眠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没人。”他说,“楼下有人喝醉了,敲错了门。”
陆星眠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脸埋在陆沉舟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像要把布料抓破。
“我听到声音了。”他说,“我听到他在喊——”
“不是。”陆沉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你做梦了。你太累了,做了个噩梦。”
陆星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陆星眠的眼睛很亮,亮到几乎能看到里面的泪光。
“哥,”他说,“你骗我。”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我没有——”
“你骗我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看。”陆星眠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小就这样。每次你骗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都会往右边看。”
陆沉舟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星眠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是爸爸。”陆沉舟说。
陆星眠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紧到陆沉舟的衬衫被揪出了一道道皱褶。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不知道。”陆沉舟说,“但我会查清楚。你别怕,我不会让他进来的。”
陆星眠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回陆沉舟的胸口,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缩成一个很小的、很脆弱的小球。
陆沉舟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走了。”陆沉舟说,“他不会进来的。我保证。”
陆星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很闷,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哥,你说……他会不会再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他来不了。”
陆星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黑暗中,陆沉舟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哥,”陆星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你别乱来。”
“不会乱来。”陆沉舟说,“我有分寸。”
陆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没有人可以动你”的眼睛,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但心底还是有一丝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重新把脸埋进陆沉舟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正在胸腔里走来走去。
“哥,”他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心跳好快。”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有一点生气。”
陆星眠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收紧了一些。
“不要为了他生气。”他说,“他不值得。”
陆沉舟低下头,下巴搁在陆星眠的头顶。
“不是为了他。”他说,“是为了你。”
陆星眠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着陆沉舟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像在抓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睡。
陆星眠蜷在陆沉舟的怀里,睁着眼睛到天亮。他不敢睡,怕睡着了以后又会做噩梦,怕醒来以后发现陆沉舟不在身边,怕那扇门被砸开,怕那个男人冲进来。
陆沉舟也没有睡。他搂着陆星眠,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的某个点,脑子里在想事情。
他在想,陆建国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在想,陆建国来找陆星眠的目的是什么。他在想,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天亮的时候,陆沉舟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周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淡,“帮我查一个人。陆建国,我的父亲。查他这三年在做什么,欠了谁的钱,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要快。”
挂了电话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星眠。陆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睡着的时候眉心是皱着的,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追他。
陆沉舟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平了他的眉心。
“没事了,”他低声说,“没事了。”
他低下头,在陆星眠的眉心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星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心舒展了一些。
陆沉舟看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陆建国想干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得逞。这个男人毁了他的童年,毁了他的家庭,他不会再让他毁了陆星眠的未来。
上午九点,陆星眠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陆沉舟还在身边。他看到陆沉舟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这才松了一口气。
“哥。”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九点。”
“你没去公司?”
“今天不去了。”
陆星眠从他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噩梦,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但陆星眠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胸口还有昨晚那种恐慌留下的余悸,像地震过后的余震,轻轻地、持续地摇晃着他的心脏。
“哥,”他说,“他……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说‘我听说他回来了’。”陆星眠的声音有点抖,“他怎么会知道我回来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我会查清楚。”
“是他来找我,还是……还是有人在背后告诉他?”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陆星眠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警觉的、不再天真到任人宰割的东西。那种东西是在外面三年里长出来的,像一层保护自己的壳。
“不管是谁,”陆沉舟说,“我都不会让他再靠近你。”
陆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但眼底有风暴在酝酿的脸,忽然觉得安心了。
他相信陆沉舟。就像十年前相信他会保护自己一样,现在他依然相信。因为陆沉舟从来没有食言过——除了三年前那一次。
而那一次,他已经用三年的时间、三十七道疤,证明了他有多后悔。
“哥,”陆星眠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们搬家吧。”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搬家?”
“嗯。”陆星眠说,“换个地方住。他知道这里了,我不放心。”
陆沉舟想了三秒。
“好。”
“你答应了?”陆星眠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以为陆沉舟会说他小题大做,会说不必为了那个人搬家,会说他有能力保护他。
但陆沉舟没有说那些。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陆星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发现陆沉舟变了。以前的他是一个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别人商量的人。现在的他愿意听陆星眠的意见,愿意为了陆星眠的不安而做出改变。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孤军奋战的将军,而是把陆星眠当成了同行的伙伴。
这种变化让他觉得,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不是他依附在陆沉舟身上,不是陆沉舟单方面地保护他,而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你拉着我,我拽着你,谁都不放手。
“那我们要搬去哪里?”陆星眠问。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陆星眠想了想,“只要不在这个城市就行。我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
他停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不想再被他打了。”
陆沉舟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他打过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星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他……他以前——”
“我走以后,”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他是不是找过你?”
陆星眠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离开家以后,在G市待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看到陆建国站在他租的隔断间门口,醉醺醺的,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
“你哥呢?”他问他。
陆星眠说不知道。
陆建国把酒瓶砸在他脚边,玻璃碎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脚踝。他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问他陆沉舟在哪。
他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陆沉舟自己要去哪,陆沉舟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哪。
陆建国不信。他打了他,用拳头,用巴掌,用脚。打完之后他走了,留下一句话:“你告诉陆沉舟,他欠我的,我会找他讨回来。”
陆星眠蹲在走廊里,脚踝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和酒瓶的碎玻璃混在一起。
他没有哭。他在外面已经学会了不哭。
但他那天晚上发了一夜的烧。不是因为身上的伤,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你走了以后,陆沉舟也被人找了。你保护不了他,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年。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陆建国。但他知道他还在找——找陆沉舟,找他,找他们欠他的东西。
“他来找过我一次。”陆星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在G市,我租的隔断间门口。他问我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不信,打了我一顿,然后走了。”
陆沉舟的呼吸变得很重很重。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他打了你哪里?”
“不记得了。”陆星眠说,“脚踝被玻璃划了一道,到现在还有疤。其他的……就是普通的打,不严重。”
“不严重?”陆沉舟的声音在发抖,“他把酒瓶砸在你脚边,划了你的脚踝,打了你一顿,你说不严重?”
陆星眠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心疼。
“哥,”他伸手去摸陆沉舟的脸,“你别这样。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陆沉舟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对我来说,没有过去。”
陆星眠没有说话。他把陆沉舟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闭上眼睛。
“那就不让它过去。”他说,“我们一起把它解决掉。但你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扛。”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一起解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橘色。新的一天开始了,有新的问题要面对,有新的困难要解决。
但陆星眠不怕。因为陆沉舟在他身边,他也在陆沉舟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比一个人站在前面挡风挡雨,要暖和得多。
“哥,”陆星眠说,“我们今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吧。”
“好。”
“我想去一个暖和一点的城市。有海的那种。”
“好。”
“到了那边,你还要继续给我做饭。”
“好。”
“还要继续给我换药。”
“好。”
“还要继续抱着我睡。”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陆星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左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
他扑过去,抱住了陆沉舟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我们要私奔了。”
陆沉舟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背。
“嗯,”他说,“私奔。”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次,没有人会再把他们分开。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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