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家二姑眼睛一亮。
兰因开了口,声音很轻,“二姑,我……”
陈家二姑看出她下意识的拒绝,赶忙道,“不急。婚姻大事,哪能一口就定下来呢?你又是个腼腆害羞的性子。”
她没再着急劝。年轻守寡的妇人,头一回被人提亲,总是要推拒的,不是不心动,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兰因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陈家二姑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亲昵,语气却不逼人,“二姑不催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给二姑回话,啊。”
兰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嗯。”
……
兰因回去没多久就病了。
她心里搁不住那么多事,一件一件,似大山似的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和小叔子冷战、陈家二姑催她改嫁,她在理智和犹豫之间被肆意拉扯,她过往被规训的理念从未教过她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做。
她习惯了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遇到点坎儿都是硬着头皮过下去,被抄家时,她都没像现在这样,煎熬得很……
她晨起时,才发觉自己着了风寒……
她不似寻常贵人那般,夜里还让丫鬟守着。她素来不爱麻烦别人,夜晚关窗、梳洗打扮这些事,她能自己做了就不会麻烦别人。
直到寒风往她的脖颈处钻,她被冷得发颤,想伸手去拢一拢被角,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子昏昏沉沉。她想张口唤人,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涩涩的,发不出声。
她扶了扶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才发觉自己是生病了。
不远处,是开着的窗棂,还有寒风正在钻进来。
她望着头顶的帐子,不知怎么,鼻子一酸。人生病的时候,一点情绪都被放大。
忽地眼角有些湿,她也数不清眼泪为谁而流,或许是为了那个在许家竹林里听戏的女人,她当时听得好好的,什么都不用去想……也或许是为那个在烛火下低着头、连头也不敢抬的女人,明明发觉他的怒气,却偏偏说“见见也好”。
她勉强直起身子来,叫来丫鬟。
又是郎中,又是看诊,又是熬药,折腾了好长时间。
兰因一天都在床上躺着,晚上在丫鬟的伺候下,勉强用了点吃食,后来又被灌下去一碗苦药,苦到肠胃都是酸的。
她止不住地咳嗽,勉强想要睡下,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
“二公子!这……”丫鬟还想拦着。
但是没用,兰因勉强睁开眼睛,正是陈见玄向她这边过来。
她大惊!脸上登时就红了,不知是因为病的还是羞的。
两个人从前再怎么说话,他再怎么不注重男女大防,两个人也是在堂屋里说话,光明正大的,他这次却直奔她的卧房进来。
他总是这样……一点点侵蚀她与他的边界。
宽阔的身躯在眼前显现,他奔得急,也没什么顾忌,伸着手就要来摸她的头。
兰因躲了,揽过被子遮在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一边咳嗽一边往床后面挪去,“咳……咳咳……你……咳……出去……”
她一遍遍地催他,“你……咳咳……出去……”
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她躲避的动作终于提醒他:他在做什么,什么都不顾忌地,进了嫂子的卧房……
他在原地定了一会儿,也不顾两人还在闹冷战的那点子别扭,只顾着往她这边过来,干燥的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神情严肃且认真,不带**时,少了往日让兰因不自在的侵略感。
似是察觉到她在看他,男人的视线向下。
兰因像是被烫了似的,赶忙收回眼神。
她不好说自己是嫂子,他是小叔子,他们这样不合规矩……两人之间尴尬且暧昧的窗户纸,她说不出口。
她竭力想糊好的窗纸被戳开,反而是他巴不得的,到时候没脸的是自己。
“病了,是吗?”安静的房间里,男人成熟的嗓音打破沉默。
冰凉且干燥的大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女人羞得想躲,扭开头,又往后退……
他却又往前,“你再往后退,我就上你的床。”
他语出惊人的话确实有效果,兰因僵着身子不敢动了。
“你别离我太近……咳咳……过了病气……给……”她嗓子又干又疼,说出来的话都断断续续的。
冰凉的手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往下,到脸颊,到脖颈,兰因羞红了脸,又往后退,整个头埋在锦被里。
男人直起身子从她床上下来,直着声音冲外面喊周奉安。
“去叫太医过来。”他冷着声音说道。
“不必……咳咳……叫太医……我……咳咳……郎中开了药……我已经喝了……”
这么晚了,还要兴师动众地叫太医,兰因觉得不妥。
陈见玄像是没听见似的,“快去!”
“是。”
兰因拗不过他,闷在被子里不说话。
听她声音嘶哑,陈见玄从她身边走开。旁边桌子上搁的茶盏,他想给她倒杯水喝,摸了摸茶盏,是凉的。
他罕见地发了怒。
丫鬟下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
“这么伺候的?”他目光晦涩难测,语气阴鸷。
陈见玄把茶壶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桌面,声音不大,但丫鬟们却浑身一抖。
他从不向下人发怒,因为犯不上。
“你……别……咳咳别乱发脾气……”虚弱的女声传来。
陈见玄看了她一眼,狠厉的眼神扫过跪着的人,终是压住了怒火。
“滚。”
下人们忙不迭地从屋里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来热水,在他森森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换好了水。
他给她递了温水,兰因接过喝下去,嗓子好了很多。
她喝了水,他也没为难她。从她卧房里出去了,但兰因知道,他肯定没走,在堂屋那儿坐着。
约莫半个时辰,周奉安领着常太医过来。
常太医进了屋,气还没喘匀。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官帽都歪了,被周奉安扯着往兰因的院子里领。
堂屋内,男人在椅子上坐着,一脸肃穆。
“大、大将军。”常太医赶忙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抖。
“去看诊。”陈见玄没与他客套。
“哎哎哎。”常太医应得一声比一声恭敬。
丫鬟放下床帘,厚厚的床帘下,伸出来一只苍白虚弱的手腕。
常太医从药箱里取出脉诊,垫在她的腕下,这才伸出三指搭上脉。
没多久,他收了脉诊。
从卧房里出来,他恭恭敬敬地汇报兰因的病情,“只是着了风寒,下官开了药方吃下两三天就好了……”
男人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让周奉安给他银钱。
他直起了身子想往卧房进去,却被常太医的话语止住。
“只是……夫人心内郁结,病似是由此而起。”
“心内郁结?”
“是。”
陈见玄沉默片刻,没有应声。乌黑的眼睛紧紧锁在榻上的女人。
他让周奉安送他出去,随即进了卧房。
兰因不知道他没走,隔着床帘,她瞧不见人,直到丫鬟煎好了药送进来。
床帘被打开,她才瞅见陈见玄一直在她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守着。
他面色一贯是冷着的,像个活阎王似的,看一眼都吓人,当他表露一点点关心的情绪时,反而是极其别扭的。
那样冷心冷肺的人,明明前段日子,她才下了他的面子,但当她病了,他却依然在她身边守着……兰因不想去想的,但是虚弱的时候,人的意志是那么地弱……
她不敢承认……她是动容的……
许是听进去太医说她心内郁结,陈见玄没太强迫她,只是让丫鬟把熬好的汤药递给她。
当着他的面,她喝下了。
陈见玄不知从何处弄来了蜜饯递给她。
蜜饯在他手心里,兰因摇摇头,没接。
陈见玄沉了眸子,也没执意,把蜜饯搁在一边。
丫鬟都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仍是没走。
“我没事了,你出去罢。”兰因裹着被子,背对着他,催他离开。
意识清明,从酸涩的温暖中落入更加刀割般的煎熬……他待她好,她知道……但是……但是……不能再这样了……
她扎进被子里,躲避着一切。
她在赶他走。
过了很久,那边都没有声音,兰因忍不住侧过头去看。
陈见玄已经不在那里了。
兰因愣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心里闷闷的,但是又清楚地知道,这样对他们都好……
太医开的方子的确是比郎中有效果些,兰因夜里咳嗽少了点,呼吸平稳,慢慢地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陈见玄又进来了。
很晚的时候,陈府的下人们都入了梦乡。兰因这边也不让丫鬟守着,他进来轻而易举。
此刻他已经换了便服,单手推开了房门,静悄悄的,伟岸的轮廓从黑暗里显现,一步一步走向兰因的床榻前。
黑色眼眸漾着几丝幽暗,在她床榻前扫了扫。
女人曼妙的身姿尽数落入他的眼里。她瘦得很,从她嫁进来,几乎就没怎么变过,又瘦又白。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睡相还是那样,喜欢皱着眉,像是在浅睡,但陈见玄知道,药里添了点安眠的药材,她不会醒。
着了风寒,人会发热,她倒是没蹬被子,但是也盖得不严实,锦被在她胸前松松地盖着。
她穿着薄薄的浅色衣衫,呼吸轻而浅,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陈见玄的视线从她纤细的腰肢掠过,一路攀沿,直至她起伏的胸口……一缕春光……
他眼神僵在那里……但现在不是时候。
目光在她胸前停留片刻又掠过,最后落到她柔婉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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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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