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赌赢一半靠运气,一半靠的是太子登基后的种种不堪所为。
太子本就昏聩无能,只是有个好岳丈扶持着。登基以后,他因陈岳不站队他而不喜武将,多次克扣边地军饷。
也谈不上重文轻武,克扣的军饷也未做文官所用,全都用作自己的私心——修琼楼玉宇,三下江南南巡,耗资无数,在政事上从无任何建树。
远在边地的将士一天一碗稀粥,若临到军粮晚送几天,将士们只能自己挖野菜、剥树皮充饥,他们还需要自己缝补战袍,军鞋烂了只能穿自己做的草鞋,甚至赤脚行军……
雍王登基以后,抄了多家与太子过从亲密的氏族,抄来的家产大多用作军饷,他以此登上皇位,必不会重蹈太子的旧路。
与太子的昏聩相比,雍王登基以后,政绩颇为突出,也算贤德的君主,再有陈见玄这条疯狗威慑,他的皇位坐得还算稳当。
……
兰因很规矩的,她是个寡妇,若无其他要事,一个月也就这一天会出门,出门也只会来云锦绣坊。
她头戴帷帽,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进了云锦绣坊。
她下马车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她是趁着人少的时候来的,并不想别人发现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对她不好,对陈家也不好。
沈锦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还算标致,那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乌发上斜插着一根金色的簪子,商贾都爱金,沈锦娘从头上到耳朵上也都是金饰。
她也是个寡妇,却打扮得比兰因富贵。她早年间和丈夫一起经营这间绣坊,但是丈夫过世得早,只留下沈锦娘和一个女儿。
女人立世不易,两人也是机缘巧合凑到一起,后来兰因便和沈锦娘合作,沈锦娘待她大气,二人二八分,也因着兰因绣工好,她又会琢磨新的绣法,云锦绣坊慢慢闯出了名气。
有人私底下想花重金来挖兰因,但是因为兰因每次来绣坊都很低调,而且她更愿意和沈锦娘做生意,所以也没人知道云锦绣坊那位厉害的绣娘是谁。
沈锦娘请她到内室喝茶,她亲自斟了茶倒给她,“新到的龙凤团茶,你尝尝?”
兰因捧着茶碗,抿了一口,夸赞道,“很好。”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陈家大将军回来当天,消息便传遍了京城,连她们这些做生意的都知道。
贵族人家的绣品不会流落于民间,那是她们的体面,兰因这般做,无异于女人露了脚给外面的人瞧。
从前是因为无奈生计,可眼下陈家扶摇直上,在陛下面前可是独一份,兰因用不着再靠刺绣赚钱。
总是不体面的,再者陈家的男人回来了,兰因从前再偷偷摸摸,眼下在陈见玄眼皮底下,怎么着也会顾忌着陈家的脸面。
兰因闻听此话,只平平道,“会来的,以后都会来的。”
沈锦娘不解道,“你小叔子那么受陛下器重,陈家哪里会短了银钱?”
“难不成他还能短了你这个寡嫂的嚼用?”
兰因愣了一下,低垂着眼眸,低声道,“被抄家以后,家产都被抄走了,如今的陈家,全都是他一个人拼来的。”
“他愿意供养我,是看在先夫的面上……可我这个做嫂子的不能不体面。”
陈见玄将来总会成亲的,虽然陈家如今是她在管家,可她晓得分寸,等弟媳妇过了门,她需得交出管家钥匙,交给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妯娌相处不是很容易,磨牙磕碰的,一时不慎便有了嫌隙。陈见玄这般家世,将来的弟媳妇肯定也是个门当户对的,兰因只是个小门小户的,连娘家都断了联系,哪里敢霸着陈家的钥匙不松手。
她谨慎本分,不敢期盼与将来的弟媳妇相处如亲姐妹一般,只求陈家能给她留一所去处就成。
兰因不敢花陈见玄的钱,她只能自己多多攒些银钱,以备将来养老,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至于伸手问人要钱。
沈锦娘叹了一口气,“你就打算这辈子这么过去了?”
眼见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继续道,“你还这么年轻?没想过再寻一个?”
再寻一个?
这个兰因还真没想过。她从小被教的就是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理念。
她爹说,女子需得从一而终,否则便是不贤之妇。
她有个表姑奶奶,也是年纪轻轻丧了夫,一辈子都在守寡,她爹常说那才是女子的典范。
且陈见辞对她不差的,虽只有半年恩爱情谊,但兰因也不想做对不起先夫的事情。
兰因摇了摇头,问她,“你怎么不再寻一个?”
沈锦娘给她添了茶,“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莹儿,有个指望,日子也不算难熬。再者,我还有这个绣坊,能自立。我也怕遇人不淑,对莹儿不好,也怕被吃绝户。”
“我让她去女书塾识字认书,不当睁眼瞎,将来也好继承这个绣坊。”
兰因听完落寞地低下了头。是啊,有个孩子,日子也算有指望。
妇人没什么见识,最大的设想也都是她爹给她编织的世界:女子嫁人,相夫教子,侍候公婆,做个贤妻贤母。
这就是兰因做女人最大的理想。
可是兰因没了丈夫,也没了公婆,连孩子都没有。
“你瞅外面。”沈锦娘伸着手指向外指道。
兰因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对面的书坊站着一个男子。
兰因常年在家刺绣,夜里也只点一盏灯,眼神不太好,但依稀见那男子气度不凡。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身姿挺拔。他个子很高,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书籍。
他侧着身子,兰因只看到他鼻梁高挺,下颌干净利落,眉目温润,看书时,神情专注而沉静。
依稀间,有些许逝去的陈见辞的气韵。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侧过头望去,陡然与兰因视线对上。
兰因忙收回视线,低着头,脸颊红了一片。
沈锦娘见状笑道,“对面的书坊冯老太孤苦伶仃的,他常来买书。我常听冯老太说他是个善心的人,见他无儿无女的,买书时还会多给点银钱。”
“他每次来,也不用人招待,自己看好书,就把银钱放下。”
她与兰因相交三年,于交易中多生出其他的情谊,二人关系亲密,说密友也不为过,她是真心替兰因着想。
“兰因,你还年轻,又生得好,难不成真孤苦伶仃地过完下辈子?”
这掏心窝子的话让兰因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她抬眼偷偷看着对面书坊,那男子没离开,照旧微微低头看着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没反驳,显然是听进去了。
人生短短几十载,兰因下半生真的要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院子吗?
但凡……但凡有个孩子,像锦娘一样,兰因都不至于如此犹豫。
她鼻头略略发酸。
过了好久,她又缩了回去,“还是算了,多谢姐姐好意。”
沈锦娘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劝她。
两人不再谈这个事情,兰因从包袱里取出绣衣,是大理寺卿的夫人定做的。
沈锦娘拿着绣衣细看,眼里止不住的赞赏,“兰因,你做得真好!”
衣裳上的绣纹,针针可见她的功夫和心思,一朵牡丹就用了几十种丝线,从花心到花瓣尖,颜色渐变不露痕迹,栩栩如生。
怪道好几个官太太都争着抢着来云锦绣坊定做衣衫。
她照旧把银子包好给兰因。
又拿了新单子给兰因,“这是步军统领孙夫人定做的衣袍,兰因你看可能做?”
兰因拿着花样子看了看,“没什么难的。”
她爹这辈子或许都没想到,曾经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妇人而请女师傅教她针线纺织,有一天会用到这里。
沈锦娘笑了,把花样子还有丝线,一同递给她。
兰因包好在包袱里,与她道别后便离了绣坊。
……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
马车车身用油布包着,兰因在里面坐着,她淋不到一点儿,但外面驾马的老刘就惨多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糊了一脸,再有冷风一吹,止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没带蓑衣家伙式。
兰因不是个苛待下人的性子,吩咐老刘在边上的茶坊歇歇脚,避避雨。
今日下雨,茶坊人不多,兰因戴着帷帽从马车上下来,淋了点雨,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
她坐在角落里,不起眼。时不时看向外面的雨势,忖度着什么时候回去。
天黑了不好走,除此之外,兰因怕陈见玄知道自己晚归是因为去了云锦绣坊。
她自以为瞒得很好,眼见天快要黑了,有些焦急。
额头微微冒汗,她下意识找帕子来擦,却怎么也找不到。
“娘子……这是你的帕子?”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兰因背后传过来。
兰因转身站了起来,却见一个男子站在对面,隔着不远的距离,手上拿着她的帕子。
她从马车上下来到茶坊,许是着急了些,帕子掉了也不知道。
但这不是紧要的,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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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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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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