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绣坊时,在对面书坊买书的男子。
他此刻站在兰因对面。
离得近了,兰因能仔细看清他的脸,他眉眼生得极好,兰因当时就是被这么一双眼睛羞得不轻。
与陈见玄极具压迫的气韵相比,此男子的气韵却很从容沉静。
拿着帕子的手也很修长白净,温润有风骨,他正对她微笑。
他往前递了一步,兰因赶忙接过,“多谢公子。”
说罢,赶忙低下了头,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认出她,应当没有。
男人退了一步,留出合适的距离,让兰因松开了些戒备。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外面的雨。
正在这个时候,老刘回来了,他从茶坊那儿要了一副蓑衣,深知夫人着急回家,所以过来商议着现在回去。
“明日天晴了再送还回来,夫人咱们先回去罢。”老刘说。
兰因点了点头,与那男子微微颔首示意,便要出茶坊。
刚踏出茶坊一步,外面“哗啦”一声,雨又下大了,比之刚才更大了,跟老天爷发怒似的,时不时又打起几个响雷。
兰因站在门口被唬了一跳,她紧紧攥着门框,等了一会儿。
好在不打雷了,可这个雨却更猛了,哗啦啦的,像是天河决了口子,又重又急。
若是现在出去,不用片刻,全身能淋个透。男人还行,可是这让一向保守的兰因怎么办?
但兰因又着急回去。
若是有把伞,恐怕还好些。
兰因想着,不若去老板处再借把伞呢?明日一块归还。
正在这个时候,一把白色的油纸伞递了过来。
“娘子若是着急,不妨用在下的伞?”
还是那样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兰因回头望去,是还她帕子的男子。
他穿着浅色的衣裳,伞也是浅色,如同连在一处。
依然是微微笑着的,依然是温润如玉。
“公子不用?”兰因问他,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可以等雨停。”
兰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伞,还是有点犹豫。最后男人上前递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接了。
她抬头,“明日在此处归还公子的伞。”
“好。”男子答应了。
兰因又低头表示谢意,随后跟着老刘出了茶坊。
老刘知道兰因着急回去,他驾马很急,迫不及待地回去,但是半道上,老刘远远地看见前面有辆马车在停着。
此刻雨不大,不像方才雾蒙蒙的,他能看见上面马车挂的牌子,可不是自家府上的吗?
“夫人,二公子在前面。”
兰因闻言赶忙拉开前面的车帘去看,果然看着前面有个马车。
这么大的雨,他不在家,怎的出来了?
她记挂着他的伤,这个时候出来,万一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那马车也瞅见了她的,但是那边没有什么反应。
像是找到她就罢了,马车上的马夫驾了马走了。
兰因的马车跟在陈见玄的马车后面,两个马车一前一后,一起回了陈家。
到了家,有等候已久的丫鬟上来给兰因披上衣服。
回到自己的院子,又有丫鬟捧着姜汤给她。
辛辣、滚烫的姜汤灌进肚子里,兰因身子回了暖,如果不是有这碗姜汤,怕是明天要着了风寒。
兰因笑着,对正在给她擦额上雨水的丫鬟道,“还是你心细,要不然我明天怕是要吃药了。”
丫鬟不敢领功,赶忙道,“是二公子吩咐的。”
兰因愣了,“是他……吩咐的?”
丫鬟点点头,“二公子在家等了一会儿,怎么也不见夫人回来,所以吩咐我们给您备好姜汤,然后就出去寻您。”
兰因捧着姜汤半天没有反应。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些暖,但随之而来的……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口处,隐隐有冒头的趋势……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人对陌生的事情总是会手足无措的……为了让自己心安,往往会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偏移。
她没多想,或者说她不敢多想,不愿多想……
她把他的这些行为都归于,陈见玄转了性,知道如何尊敬这个嫂子。
雨停了的时候,天彻底暗沉下来,外面黑压压的。兰因本来是预备着明日白天去寻陈见玄,但是她坐在屋子里,想了很久,还是想去瞧瞧他。
因为自己,他才出门寻她的。她还是惦记他的伤。
临到陈见玄的院子,里面点了灯,亮堂堂的,比兰因那里多了几分人气。
也没有仆人在屋里,陈见玄从小性子就独,不爱人在他跟前晃荡。
兰因进了房门,她故意弄出些声音,让里面的男人知道有人来了。
陈见玄听出来是她,他没什么反应,此刻裸着上半身,在烛火面前,桌上搁着膏药。
内服的汤药已经喝了。
他正在把药膏往自己伤口处涂抹。他是能做这些事,他之前让兰因帮他涂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是那么幼稚的事情。
他没想拿着救她的恩情去挟制着她,他做不来那种事,再者刺客本来是冲着他来的,她是无辜的。
但是他就是想。就是想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全部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兰因在房门边站着,在原地踌躇,忍不住揉搓着手帕,揉搓了一圈又一圈,她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
“……嗯……咳”她发出了一点点声音,里面的男人没反应,兰因又大声了一点。
“我听得见。”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兰因涨红了脸,但是她不知道,因为没有镜子。
良久,她扭扭捏捏地关心道,“你的伤……还好吗?”
“死不了。”里面很快传来。
兰因这边又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道,“你喝姜汤了吗?”
她也怕他明日着风寒。
“你觉得我能喝吗?”似乎是被她气到了,男人的声音说不上好。
他身上有伤,姜汤太刺激,对他伤口愈合不好。
兰因垂着头,低低地“哦”了一声,语气里有点愧疚。
她实在没话说了,于是打算回去了。正在她转身迈开步子时,后面男子发话了。
“我明日要喝汤。”
声音很大。
兰因赶忙转回去,“鲫鱼汤可以吗?”
鲫鱼汤适合他现在喝,对他的伤口有帮助。
“嗯。”里面应了。
兰因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又听见里面道,“我不喝他们做的。”
兰因愣了一下,征询道,“那我做给你喝?”
“嗯。”
“好。”以前两人过苦日子的时候,也是兰因下厨。
兰因不再久留,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了。
第二天,她亲自下厨,让下人很早去市集上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给他做了一碗鲫鱼汤。
他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很给面子地喝完了。
兰因这边让老刘把昨日那把伞送回去。
蓑衣倒是送回去了,但是伞没有。
他回来跟兰因说,那男子不在那里,他等了一天都没看见人。
于是伞又回到了兰因这里。
还回去只能看缘分了……
……
后来兰因让老刘在茶坊里再等等,但连着三五天,老刘都说没再看到那个男子。
那把浅色的伞就被收在靠门边的伞架里,再久一点,兰因就不记得这个事情了。
……
孙府不远处的一座茶坊内,那茶坊平日里也有几十个人在那里喝茶闲聊,但现下只有掌柜和几个小二在茶坊内默无声息地干活,生怕扰到贵人。
陈见玄喜静,又觉得这里位置好。周奉安给茶坊老板两枚拇指大的金子,喜得老板眉开眼笑,在外面挂了打烊的牌子,不许任何人进入。
茶坊内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很是闲情雅致。
他穿着一身玄红相间的劲装,有金色密线绣着云纹,整个人显得利落得很。他鸠占鹊巢地坐在老板的醉翁椅上,跷着腿,一摇一晃,衣袍垂落,姿态闲雅,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架,碎金般地洒在他俊朗的脸上,他嫌光太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书搁在他脸上。
指尖一枚飞镖翻转不停,银光在他指缝间忽明忽暗,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似睡非睡的样子。
直到周奉安进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拿住了。”
陈见玄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他直起了身子,也不管掉落的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意兴阑珊道,“走。”
孙府内,孙崇被陈见玄的人拿下,正俯跪在院中央,他眼中闪过惧意,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直到背后有男人的脚步传来,颇为闲适的步伐,随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看见男人站在他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不大认真的玩味的笑意。
周奉安把折叠得极小的纸张拆开,随后交到陈见玄手里。
陈见玄看了片刻,随后“嗤”的一声,不屑地笑了,极其讽刺。
“孙大人可真是花心思啊。”
孙崇自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来往信件和日常行踪都在陈见玄的耳目下盯着。
周奉安道,“从贵夫人送来的绣袍里截下的。”
似是和陈见玄说,但仿佛又是说给跪着的男人听的。
孙崇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落下,面色微白,眼底满是惊恐,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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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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