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橘川结夏没想到的是，迹部景吾比她预想的更早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离开办公室前听着新招来接任石田的投资经理菅原汇报着打听到的信息——虽不设直播，但这场质询在业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听说涉及到结夏的父亲，他便通过各种渠道关注着风吹草动。
听到一半，门被迹部巽打开了：“菅原，你回去吧。刚刚我见了青井长官，他全程在场，已经把全过程都告诉我了。景吾，有个情况可能会让你吃惊，橘川结夏小姐回东京了，作为证人出席了这次质询。”
“……什么？”从父亲的眼神中，迹部景吾猜到结果应该不差，但他需要听到切实的话语，需要通过这些话语来找到关于橘川结夏的蛛丝马迹，确认她人真的在东京、又是真的在这个城市中创造了一系列生活轨迹。
“先说结果吧，橘川商事的清盘争议被暂停了下一步审议，之前临时冻结了，现在继续等待仲裁机构正式裁决。”
“另外，结夏小姐在质询时反客为主，抖出了近藤的问题。城川技研并购案和近藤儿子账户的资金流向问题被移交监管机构了，配合FCA那边的调查。”
“还有，在质询期间……提到了你和结夏的关系。不过还好，由于结夏小姐已经提供了全部核心证据，对你们之间做了解释，基本上把我们和橘川商事的私人关联摘干净了。迹部财团在这场案件中正式被确立为受害方，不用再被另行传唤。”
迹部巽说完这三条结论只用了短短四十五秒，可在那之后，迹部景吾的人生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相信，这几句轻飘飘的裁定总结是不能概括橘川结夏所做的一切的。他想知道，结夏离开的日子里都在做些什么，想知道被问到有关他们关系的话题……她原话是怎么回答的，想知道她的心里，究竟是真的放下了，还是硬撑着保护他。
质询后被公开的视频片段一个接着一个在迹部家的客厅里播放着。每个片段中，迹部景吾只会注意到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右耳戴着正方形蒙德里安耳坠的身影。她的头发似乎更长了些，看上去比以前话更少、更精炼、更不带感情，如丧考妣的表情像在自动制冷似的。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和他一起看完了全程，但迹部景吾想，他们关注的侧重点也许略有不同。橘川结夏对于每个问题的措辞精心准备过，只说事实、不做主观判定，可是他知道——以她的性格，一定有很努力在克制自己不当场骂人。
只是，就算准备得再周全，他相信有一个答案，结夏一定是没有准备过的——
“是的。”
“我们曾经是恋人。”
她的眼睛像平静的湖水，声音像涓涓细流落在小溪的鹅卵石上，清澈、玲珑，和之前的陈述比起来，像是在身体里重置了系统。
而这句话的重量足以暂时压下迹部景吾对其他所有问答的关注：“曾经是恋人”承载着六个城市、一栋房子、两百多个日日夜夜、一桩并购案、两个家族和由此引发的阴谋。他暂时找不到更重的砝码，也不想找到，所以放任它霸占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景吾，”迹部瑛子关掉电视，坐得离儿子更近了点，“视频放出来之后，我注意到网上有些言论。关于你和她。你打算怎么办？”
4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从在视频放出时看到橘川结夏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镜头的边缘时，迹部景吾就想站出来公开发声，向所有人承认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关系，并且现在也依然爱着她。
可往后看，他又慢慢代入了她的理智，知道在这时候站出来公开保护她等于坐实了“二人余情未了”“可能暗中存在利益输送”，扩散对“因爱生恨恶意攻击近藤”的无端之词的宣传，打脸了结夏在质询中的说辞。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让结夏独自承受质询视频放出之后水涨船高的舆论压力。但公开回应如果措辞不当，很可能给近藤残余势力留下新的把柄。谁来做这件事、怎么做很重要。于是，迹部景吾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迹部瑛子。
一家人看完质询视频之后的那个晚上，舆论已经有发酵的迹象，并且似乎还能从千篇一律的评论中嗅到一丝人为推波助澜的味道。
迹部瑛子知道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个骄傲惯了的人，即使作为母亲，听到他开口让人帮忙也难于登天。瑛子欣然答应了儿子的请求，以夫妇共同名义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布了一份极简的公开声明：
「橘川结夏小姐所陈述之事，迹部家已知悉。我们尊重她的一切选择，并感谢她所做的一切。」
不承认指控，不评价事实，不提及关系，但是，这份声明确认了迹部家不会让结夏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是他们的家族立场，让她得到了最大的舆论保护。
“好了，那么，景吾说的第二个请求是什么呢？”
“我想去拜访她的母亲。听说她前阶段因为担心生病了。现在又有关于我和结夏的舆论传出来，我希望当面表明迹部家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迹部瑛子摸了摸儿子的背，让一旁的助理去找橘川静江的联系方式。对方显然对这个电话的到来倍感惊讶，声音中的不确定性隔着手机屏被清晰地感知到，好像在暗示瑛子挂电话似的。
“多谢关心，没事，那来吧。”就当瑛子以为静江在拼命想话术拒绝的时候，她又用一种夹杂着好奇的声音答应了。
静江在质询开始之前去东京住了几天，见了女儿，等到质询结果一出，暂时吃了颗定心丸，便回了京都娘家祖宅。
也许是娘家的水土更养人些，又也许是女人离了婚之后就丧失了烦恼的根源，她看起来和年轻时没怎么变。岁月不是没有留下痕迹，可比起那种下坠的衰老，体现在她身上反倒成了昂扬的成熟，补齐了原来的过分天真烂漫。
迹部瑛子甚至认为，她比自己第一次在行业活动中见到她的时候更有韵味、更舒展了一些。她不再是低着头攥着裙摆跟在橘川正雄身后的女伴了，现在的她唯一的身份就只有女儿的妈妈，和她自己。
静江娘家的祖宅修建得讲究，但她今天穿得却很休闲，显得她前半生像个误闯天家的灰姑娘。
“静江太太，您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漂亮。”迹部瑛子谢过她亲手泡的茶。静江一怔，随即想起了眼前的这张明艳大气的脸：
那天的一场酒会是她第一次以橘川正雄的新婚妻子身份出席。静江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陌生人多的场面，不熟练地穿着磨脚的高跟鞋和束腰勒的喘不过气的晚礼服，手上捏着一杯没抿几口的葡萄酒，跟在丈夫身边点头、握手、做简短的自我介绍。
有时，丈夫和某位嘉宾聊高兴了，便会暂时忘记她的存在。她一句话也插不上，也无法分辨出话题已经转到哪了，只能举着酒杯站在那里，站到不得不用手肘托着。
“您好，请问您是橘川静江小姐吗？”有人向她走来了，她像看见救星似的转头，发现好像不认识。
对方递上了名片：“您好，我是迹部瑛子。”
“哦，您好，幸会，我是橘川静江。”
“怎么不去找大家聊聊天？”
“……我谁都不认识，我先生在和别人聊。”
“那就太可惜了，”瑛子拉过她，“这个大厅里放眼望去，没有人比你更漂亮了，大家都很想认识你呢！跟我来吧。”
如今的瑛子带着和三十年前一样胜券在握的微笑，她儿子身上似乎也遗传了这一部分，但更显张扬凌厉些。但这幅表情已经足够让静江重新从她那过去的一堆早已被打包放进垃圾桶的记忆里翻出这颗误被遗弃的钻石。
原来她是迹部瑛子，那个第一次酒会上替自己解围的人。她匆匆忙忙中落下了瑛子的名片，酒会散场便一头扎进她那压抑的生活，后来年复一年，便淡忘了她的名字、长相也逐渐模糊了，记忆里只留下一个轮廓和朦胧的感觉。
而瑛子后来便很少在酒会上再见到静江，她没有自己的名片。只是后来在各个人嘴里听到关于她的故事，七拼八凑出了她之后几十年的人生：在瑛子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听说橘川家生了个女孩子；后来听说她在女儿上高中时去了加拿大陪读；后来离婚了，后来回了京都，后来……
她的女儿，好像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了。
再到今天。
“静江太太，这位是我的儿子，景吾。他说您是结夏小姐的母亲，无论如何一定要拜访您一趟，表达我们家的立场。”
迹部景吾看着眼前这张和橘川结夏颇为相似的脸，一样的发色，一样的浓颜。可结夏长得更英气些，气质更为疏离，侧脸的线条更为锋利，而她的母亲虽五官明艳，气质却妩媚又含蓄。
“伯母，您好。我是迹部景吾，今天打扰了。”
“客气了，迹部君。”
“这次，近藤的事……多亏了令媛。我知道外界有些言论，指向我和令媛曾经的关系。但我今天之所以来拜访您，是想表达迹部家对她在质询中所做的一切的感谢，以及向您承诺，后续如果有任何伤害令媛的不实言论，我一定会处理。”
“请放心。”他站起来，朝静江深深鞠了一躬，把她惊得连忙放下杯子，绕过桌子扶他直起身。
“迹部君，你的心意我知道。我非常感谢，二位太客气了。”
橘川静江的人生到现在为止，似乎很少见到男人郑重的承诺，刚刚这么一出，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替女儿回应。看到语气这么真诚、姿态这么谦卑的迹部景吾，静江在想承诺的重量和感情的存续也许本无关系，有的人在婚礼上的承诺是逢场作戏，可有的人在分手后的承诺却真心实意。
“静江太太，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有儿子的母亲，能在这件事上做的……对另一个有女儿的母亲的承诺。”
“我想说，两个孩子虽说现在分开了，但是不论他们未来各自发展成什么样，迹部家都会记得并感谢结夏小姐所做的一切。”
“听说她未来有计划和景吾一样接手家业，希望她能够做出自己想要的。”
迹部瑛子欠身致谢，起身时却发现儿子的神情带着些他特有的黯然，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貌似提到了结夏接手家业的事，而这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
房间里的三个人在这个话题上敏锐地嗅到了彼此的心中所想，两位母亲比迹部景吾更加细腻些，她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对这段在最浪漫的热恋时刻戛然而止的感情耿耿于怀，却又不想拖累对方，也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结构性的问题。
于是，在送迹部母子出门之前，静江送了他们一盒回礼，想起女儿说起眼前的男孩子时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的表情，想起自己之前对结夏说过的“只要爱人的能力还在，爱情会来找你”。现在看来，这似乎在现实的庞大结构中显得太过理想主义了。
作为这整个制度下站在顶端的继承者，他们的爱情似乎总是奢侈的，是最后要被牺牲的，所以，此前所有的孤注一掷便多了份特有的悲剧性浪漫。想到这儿，静江拍了拍迹部景吾的肩膀：
“谢谢你和你母亲的来访，迹部君。每段感情都会有最适合的归宿。有的感情就适合停留在最美的那一章，往后给自己留个念想；有的就适合一期一会，真的结了婚反而又见异思迁了；就像有的爱一马平川，有的爱需要跋山涉水，不过我相信，最后的结局都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看各自的使命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迹部景吾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和结夏分开了，但涉及这件事，如果有什么后续，该我帮的我一定会帮。”
“傻孩子，”静江说，“她不忍心让你承担的。”
基因的力量可真强大，她们笑起来很像，但结夏的反差感更强一些，一笑起来整个人阳光柔和了不少，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清澈暧昧。
迹部景吾想过，结夏在英国会不会除了找证据和学习家族事务之外，也有婚姻方面的下一步打算，因为她是继承人，是现在唯一的孩子，她需要结婚，和他一样需要结婚，需要保住家族。
所以，她会找个赘婿吗？会开始接触别人吗？橘川家的“不联姻”会不会因为妹妹死后、她是独女，就不再那么坚持了？
迹部景吾没听青井提到过，但……是不是结夏不让说呢？
——在静江说“她不忍心让你承担”之前，迹部景吾真的有过这些想法，在每一晚忙完了准备睡觉的时候，一遍又一遍，最终都会演变为用更繁忙的日程来填满自己的生活。
可今天见完静江之后，他不会有这些疑问了。
5
质询之后的一个月，这个世界仿佛经历了坍缩，事情急剧发酵，慢慢把整个东京搅得翻天覆地。
每隔几个小时，橘川结夏都会接到关于质询后的新变化的通知。她记得出从质询现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记者围了上来，水野沙织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不过那天结夏实在太累，所有的脑细胞都燃尽在质询现场，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便坐上车扬长而去。
四小时后，近藤和他的核心幕僚召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否认一切关联，并把焦点转移到橘川结夏和迹部景吾曾经的恋情上，企图把她描绘成一个“为前男友而发疯的女人”。
虽说迹部瑛子在24小时之内发出的声明很大程度上护住了结夏在舆论层的体面，但她本人从一开始就并不害怕近藤以这种方式给她泼脏水。
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他无能的表演：一个年逾花甲的男人想要毁掉一个女孩子的声誉，无论她出身于多好的家庭、又是多么优秀，自古以来一共便只有三条路可走：说她和男人纠缠，说她疯，说她既和男人纠缠又疯。
近藤很明显选了第三条。那她不予置评，也不解释，这事便在后面的两周内渐渐消停下去，鲜有人再提起了。
再说西园寺这边，他们赶紧抓住了这波窗口，将城川技研并购案的漏洞定义为“财界需要全员警惕”的大事件。青井和彦代表金融厅确认协助FCA进行调查。
五天后，三山通过律师放出信号：配合调查，不承担全部责任，意要和近藤做切割。
一周后，西园寺向伦理审查委员会发起了动议，要求审查近藤家族海外资产申报完整性，近藤的盟友开始迅速切割。
两周后，三山提供了证据，争取宽大处理，检察院正式开始针对近藤的刑事调查前审查。
三周后，伦理委员会召开听证会，委员会裁定近藤被暂停资格。
一个月后，近藤表示“本人由于健康原因辞去职务”。
看到这条新闻时，橘川结夏走在涉谷的街头——世界上人流量最密集的十字路口。人头攒动着，大多数人看一眼标题就划过了这条新闻，谁都不知道体面的“由于健康原因”背后隐藏了多少肮脏，也不知道这背后牵扯到多少人、每个人都在其中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地球照常自转，橘川结夏的世界却斗转星移。
她点开那条新闻，反复看了好几遍，关上手机，蹦出好几条矢野美月转发近藤辞职的新闻祝贺她的消息，可结夏没回，她只想好好睡一觉，一沾床就睡着了。
而迹部景吾看到新闻的时候，他的心情像带着冰帝赢得了全国的胜利。整个迹部财团从上到下，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从几米之外就感知到“社长今天心情不错”。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点开和橘川结夏的对话框，想着是不是可以说点什么。
将近一年半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框里打字……再也不用打完了之后全部删除、而不是按下发送了。
就算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也不至于一条消息都不能发吧？
可发什么都显得没头没尾，于是他转发了那条新闻，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骄傲：「干得不错」。
结夏睡着了，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大半夜，迹部景吾保持着二十分钟看一次手机的频率一直等到临睡前，他发现结夏的名字下面的状态多加了一条“正在输入”。
等了五分钟，那个“正在输入”老是跳来跳去的，却没有任何消息发出来。他有些急了，告诉自己：迹部景吾，你只能追这么一条。
「喂，打算说什么？快点打字，本大爷要睡觉了。」
「谢谢。」这条倒是回得很快。
……没了？
那个夜晚，他们双方在不同的房间怀着同样的心事，一个将要入睡，一个刚刚睡醒，谁都知道为了今天，他们做了多少。可是语言能承载的重量在这时反而变得实在有限，不论从何说起，好像都轻慢了。
三个月后，法院认定城川技研合同因欺诈性诱导加恶意串通被判无效。莱茵精密转让协议被判无效，城川技研8%股权重新回归橘川商事。橘川正雄过去的三笔转账因时效期已过，加上证明了当时并不知情、近藤有意操纵，而免于刑事追诉。
真好，一切归于平静了。
忙碌的生活突然经历了巨大的抽离，所有的身份和关系重新洗牌，结夏觉得她的世界好像突然有点空。
明明回到了没有近藤案之前那个熟悉的东京，现在好像又变得陌生了。
第六卷到这里就结束啦！终于顺利解决！！
下一章开始就第七卷重逢啦，氛围会轻松很多～
非常感谢追更第六卷的宝子们，因为术语很多所以估计没啥人看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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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决战（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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