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中,一块木炭燃到了空心处,发出“噼啪”一声。
沈筱眼皮一跳,下意识将男人的手攥得更紧。
不知是听见了细微的动静,还是被她这一下攥得痛了,枕褥间,谢昶挣扎着抬起了眼帘。
“醒了?”
见他睁眼,沈筱松开手,转身起来。
被沈筱放开的那只手悬空一瞬,谢昶木木地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是有话想说,下意识就要下床去追。
他人醒了,脑子却暂时还没有,这一下,好悬没跌下床沿、以头抢地。
沈筱余光瞥见了这一幕,无奈地抿了抿下唇,又扶他回去,没好气道:“有什么事,等一会儿徐御医来瞧了再说。”
正说着,被沈筱请来的那位御医徐铭山,已经在领着端药的药童进来了。
他长得一点也不慈眉善目,两撇眉毛吹一吹都能倒竖起来,相比救死扶伤的医者,看起来更像掌管刑狱的判官,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长相。
谢昶还看着沈筱。
他沉浸在她刚刚那句一点也不好脾气的话里,整个人有点愣愣的。
沈筱从来好性,这样的语气,对她来说,大概已经称得上是疾言厉色了。
谢昶渐渐清醒,也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有什么考量,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保护妻子的本能。
虽然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至少沈筱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问题应该是暂时解决了。
只是……
谢昶低头,又按了按自己的肩下,只觉那里一阵钝痛,分不清是肋骨疼,还是心口疼。
就连父母教养孩子,都要冀望孩子成才。这世上没有付出不求回报的人,所谓的不求回报,不过是期待着更大的果实。
他没有想要谁感谢他的保护,可到底还是希望,她能表现出一点关心。
“别动——”徐御医快步走到床边,怒道:“别动,你肋下有伤。”
闻言,谢昶按在肩下的那只手落到了被子上。
沈筱也转了过来,她的声音平静,一点也不像才被人抵着凶兵威胁过的样子:“可是伤到肋骨了?”
徐铭山道:“骨头倒是好的,就是筋拉得厉害,要是不好好将养,比伤了骨头还麻烦。”
正说着,他忽然朝谢昶伸出手,要扯他的衣领,谢昶悚然一惊,抓紧了自己的衣领,绷直了背道:“做什么!”
中年御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药啊。”
谢昶抬头看了沈筱一眼,有些抗拒。
虽然他和沈筱是夫妻,自然是有坦诚相待的时候,但是眼下有外人在场,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沈筱被他的眼神逗得微微一笑,只是很快就别开了眼,朝徐铭山道:“上药这种小事,一会儿我来吧。”
徐铭山咧嘴也笑,只是以他的长相,笑起来让人更难以恭维:“那算了,晚些就晚些。”
说着他还瞥谢昶一眼,道:“我看你是在县君这里过得太自在,自己的本事浑都忘了。”
沈筱倒是替他说话了:“他前日还病了一场,发热,才醒,力有不逮也是正常的。”
“发热?怎么一回事,怎么没见你派人到我府上来?”
“预备明早就去的,谁知道突然有了变故。”沈筱还有心情开玩笑:“结果,还是把你请来了。”
“唉。那宇文槊……这下子,你算是彻底把他得罪了。”
谢昶麻木地听了一会儿,意识到他们三个人大抵是熟悉的,言谈间才会这样互相打趣。
他如今接受了这个闻烨一部分的记忆,对大部分人、事,都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循着身体的本能去做反应的话,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徐铭山又给他把了脉,确认道:“皮肉伤,没什么大事。但是得好好静养,起码三个月不能动武。”
谢昶老实点头,心道正好。
沈筱道:“徐大人,今日太晚了,府上没有急事的话,不如在客房歇一晚吧。”
徐铭山摆摆手,道:“不了,明日还要进宫请脉,回去收拾收拾差不多。行啦,你也别送了,这有人眼巴巴看着你呢。”
沈筱闻言,动作一顿,却没有转头,还是坚持把徐铭山送到了门口。
房间里其他的下人也都被沈筱使出去了,屋内只剩下两人。
见她回身,谢昶别开目光,陷入沉默。
沈筱也没和他说话的意思,只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
谢昶本来不明白她的意思,一低眼,看见了她手心托着的药膏。
他紧抿薄唇,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我自己来。”
沈筱躲开了他伸手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要逞强吗?”
谢昶被她的语气一噎,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筱却不跟他废话,见他这一下没有反抗,直接上手去解他的衣服。
在谢昶没醒的时候,为了察看伤情,该脱的早就脱过了,这会儿上衣不过是虚虚披着,沈筱稍一动作,他的半边膀子就露了出来。
谢昶不自在地别开目光,眼睛乱飘,一双手更不知放在哪里是好:“我……”
沈筱没搭他的话,她伸出青葱似的指尖,擓了一指头活血化瘀的膏脂,用指腹的温度将它化开。
就要往他身上匀时,她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
谢昶飘忽的眼神和她的动作一起顿住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肩下,那半边血瘀的痕迹。
沈筱的眉心针扎似的一蹙。
不论如何,这是出于保护她受的伤。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放缓了语气:“忍着些。这个药性子烈,虽然发散淤血很好,但会很疼。”
其实没上药的这会儿,肩膀也撕扯着在疼。但有些人还在嘴硬:“还好……痛劲过了。”
虽然有自知之明,可不管怎么说,就是没打过其他男人,谢昶这会儿无论怎样还是要嘴硬一下的,没脸在沈筱面前喊痛。
沈筱没抬头,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一般,一边伸手,将温热的油膏搽入淤红的腠理,一边宽慰道:“宇文槊天生怪力,单论个人武艺,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敌过他。”
谢昶张嘴欲言,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所以最后,他怎么愿意走了?”
沈筱瞧他一眼,淡淡道:“太皇太后重掌大权两年多,如今手下倚重的武将并不只有宇文槊一个。他才在南边打完胜仗,就马不停蹄地赶回都城复命,又何尝不是在表忠心呢?”
“他见过你,也知你如今是司卫监的副卫中郎,负责拱卫宫闱、督任禁旅。是你先放的冷箭没错,他也可以和你打起来,但要真杀了你,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指腹从他的肩膀一路摩挲到侧腹。
谢昶别开眼,有点不敢看她。
……其实相比疼痛,他此刻更能感受到的,是痒。
药膏渐渐化开,精干的躯体上泛着细润的光泽。被她摸过的地方,先是兴起一阵风吹过细草般的痒,紧接着,这股痒意就变成了火撩一样的烧灼感。
偏偏她只是在给他上药,神色认真极了,看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谢昶的手藏在被子下紧攥成拳,努力克制着转移话题。
“是我冲动。那……依你原本的打算……”
他以为是保护,却只把水搅得更浑。
沈筱的动作很利落,没一会儿药膏便去了半罐子:“本就是怕你意气上头,那日红芍来报,我才没当你面继续说下去。”
“你箭都放了,也不能怎样了。”她朝指尖的膏脂呵了一口气,又道:“我没什么打算。我如今是太皇太后手下的女官,他不敢杀你,难道真敢动我?今夜他来耀武扬威,不过是恫吓罢了。”
只是恫吓?谢昶还是觉得不对劲:“可看他的样子……怎么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沈筱忽而轻笑一声。
“当然不会。”她抬起黑沉沉的眼珠子,一字一顿道:“所以他走时,留下了一句话。”
谢昶瞬间紧张起来:“他说什么?”
沈筱的唇角保持着一点戏谑的弧度:“他说,这一次,他在和太皇太后请功时,只打算正大光明地要一样‘战利品’。”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全。
然而宇文槊打算讨要的战利品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沈筱幽幽地叹了口气,状似感慨道:“哎呀闻郎,这可怎么办呢?太皇太后如今如日中天,手底下堪用的人太多了,也并不缺我一个给她算账的小小县君,若是真如他所愿,把我赐给了他,以示笼络,那可怎么办?”
仅仅顺着她描述的可能性想了一瞬,谢昶的脸色就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沈筱就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只是,她很快就垂下了眼帘,连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消失了。
“不会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谁的猎物。”
谢昶的心“咚咚”连跳两声,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反问:“再?”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筱似乎有一瞬恍惚。
很快,嘲讽的笑意再度漫过了她唇边,她轻声道:“你之前就问过我。问我和宇文槊的仇,是从何而起。”
谢昶一愣,以为自己失言,下意识描补的话还没出口,耳边,沈筱的话却犹如惊雷般乍起。
“我尚为谢家妇时,宇文槊便有心觊觎。”
谢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的耳朵没坏,还能听清窗外的风声;
他又试图从沈筱的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意味,可是她的神色极淡、却又极认真,就像是抽出了一缕魂魄,在描述无关己身的事情。
“他怎么敢——”反应过来沈筱在说什么之后,谢昶心头刹那火起:“我、你的丈夫……”
就在此时,沈筱落在他侧腰的手,却忽然用了点力。
谢昶的瞳孔放大一瞬,正好对上沈筱已经靠得很近很近的目光。
他的脊背早就抵上了床头,无处可躲,而她却越靠越近,直到呼吸都能拂在他的鼻尖。
“你比他做得好。”她微微仰起脸,亲了亲他的嘴角:“说吧,你想要点什么奖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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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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