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疼得说不出话,父王却笑了,眼角皱纹变得很深,“承暻的确为你守口如瓶。看来,你抓住了他的软肋。”
我从来很相信父王的话。
他是君王,他无需向任何人矫饰言辞。就像他怀疑是我指使彭裕刺杀王兄便能当面质问我一般,不必有所顾忌。
他说承暻没有背叛我,承暻就不会。
沉痛的心忽而得到解脱,变得很轻很轻。
我这才发觉,我比自己以为的,更在乎王兄。
可这颗心没能飞多高,又被拽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即便王兄没有离间我们,父王仍然将我想得那样卑劣,甚至以为是我掌握了王兄的把柄,以此相要挟。
一瞬间我身心麻木,失去了再辩解的力气。
恐怕此刻的我在他面前就是个凶相毕露的小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儿子罢?
父王侧过身去,伸手指向他的王座,不急不缓道:“你和承暻之间,只有一个,日后能坐在我的位置。
“江山需要一位杀伐果断的君主。
“昼儿,你想要的,得自己去抢。”
我愣了许久,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父王没有将我当作败类,相反,他在教我怎样赢。
他要我不择手段,即便我当真想谋害王兄,他也将此视作“杀伐果断”。
那王兄呢?父王也是这样教他的么?
他那样轻易地将王兄送到敌国,又在廿年以后把他从千里之外的北国带回来,竟是要我们骨肉相残。
或许父王没有爱过我和王兄之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爱过我任何一个兄弟姊妹。
他只是将我们当成棋子,高居于宝座静静观赏我们厮杀,直到最后剩下的那颗棋子,才配传承他的王位。
“我明白了,父王。”
漫长的静默后,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次我直视他的眼睛,不再躲避。
再次见到殿外纷乱的雪,竟给人恍如隔世之感。
我用力地将每一步踩进雪地里,沿途留下深深的脚印。而足迹未曾到达的前方,有人正等待着我。
承暻立在这茫茫天地间不知多久,白雪在他身上覆盖一层绒羽。
就在此时我忽然害怕,他会被不停歇落下的雪片埋没,就像他那段在北国雪原里冰封的过往,让我再也看不见找不到。
我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向他走去,到最后,近乎是小跑着奔向他。
“何事如此心急……”
王兄的声音截停一半。
我没去看他的脸,但却知道,他此时神情定然震惊无比。
我也为自己的举动而震惊——
如幼时散学归来扑入母后怀中那样,我完完全全抱住了他,紧紧占有身前之人。
我不在乎他会觉得我怎样疯癫,即便下一刻他将我狠狠推开撞到在雪地上,我仍然想在此刻给他安慰,也将自己可笑的野心了结。
在这局对弈中,我与他都输给了父王。
承暻,我不恨你了。
我在心里默念道。
雪落无声,我正欲放手,却感到王兄的双臂揽住了我的腰。
若有似无的叹息飘入耳中,王兄身上那熟悉的梅香混着冷冽的寒气萦绕鼻间。
而这次,我终于能心安理得沉溺其中……
彭裕刺杀王储负罪身亡,彭氏一族下场亦凄惨。
然而朝中关于此事依旧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因彭氏过于嚣张,父王为削其势力,联合王兄演了一出苦肉计。又有人则认为彭裕向来自大,而其与王兄在政事上积怨已久,遂一时昏了头,干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不过除了父王,无人怀疑我。
我尚能在那帮老臣心中保持清白的身份,与王兄的所作所为有关。
婚后本要回封地的承暻,近日暂居在宫中养伤。许多前来探病的权臣皆被拒之门外,他却日日差人来请我去他宫中喝茶。
这样亲昵的行径,外人看了自然以为我与他之间不曾有猜忌。
其实我与承暻在一块,除了偶尔来了兴致下两盘棋,谈几句古论几句今,大多时候只是我看我的书,他作他的画。
我对他虽不像从前那样抱有戒备之心,却也实在没到促膝长谈的地步。
何况如今他宫中,还多了名女子。
王嫂出身名门,端庄大方,对我与王兄之间的事从不多嘴,每每见我来,还有意回避似的,给我和王兄腾出独处的空闲来,弄得我十分过意不去。
我总是不由自主去寻找王兄身边的蛛丝马迹,来提醒自己他已和别人成了婚。他的发髻样式,他的衣着颜色,他所用的香料,他言语之间的微妙改变……
可我甚么也没找到,王兄似乎还是那个王兄,他的身上并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我松了口气,而后又开始惊慌——
原来我害怕他变成别人的丈夫。
我找不到这种念头从何而来。莫非我内心一直觉得,他该与晏礼共度一生么?
可一想到那日他替晏礼披上氅衣,一想到晏礼在他新婚之夜借酒消愁的画面,我心中又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来。
我与他之间似乎离得更近了,却也蒙上了另一层迷雾。
承暻伤势稍好了些,便要我搀他去外边随意走走——虽然胸膛上的伤,与他走路的腿并不冲突。
我终归没拒绝他。与其说是我扶着他,倒不如说是他搂着我。
要是路上遇见甚么人,无论是宫女内监侍卫小吏,还是父王那些青春妍丽的宠妾,他都会刻意与我挨得更紧,对着我的耳朵尖低声地说笑。
旁人投来好奇又躲闪的目光,还有些女子不知想到甚么,悄悄地红了脸。
这时我便会板下脸来,要王兄站直些别再往我这边挤。不小心碰到了他,王兄立刻捂住胸膛倒抽一口冷气。而我顾及他未愈合的伤处,只好再将人搀住。
于是王兄又顺利地贴回我身上。
我承认自己是对承暻有几分感激几分心疼,还有点同病相怜和释然的意味。这些纷杂的感情渐渐冲淡了我一直以来对他的恨意,但我仍然觉得,除了那张脸可供赏鉴外,他顽劣得实在让人讨厌。
新春将近,朝中许多官员陆续告假回乡与亲友团圆,晏礼也要随他父亲一同回到故地。
晏太保已有数年不曾离开王都,但他犯过中风后身子状况大不如前,因此不顾路途劳累执意返乡,怕自己此后再难重归故土。
我欲为其送行,王兄也坚持带伤去城门口送别。
他走动不便,我只能与他约好一同出行。
正值除旧迎新时,各殿都将搁置已久的旧物翻腾出来,成堆摆在院里,实在狼藉。
我正要出门,迎面先撞见了王兄。
“我当你忘了送别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他没个正形地随意往门边一靠,歪着头懒懒向我催促道。
自从负伤后,他对行端坐直此等礼节之事不甚在意,偏偏这人举手投足之间又有另一种气派,从容得就像一只吃饱喝足后舔舐华丽皮毛的豹。
“宫中杂乱,让你见笑了。”我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走近几步,短暂地犹豫后,还是伸手挽了他的臂弯,“走罢。”
“公子!”
一位怀抱木箱的宫女匆匆喊住我。
“这些东西您已久久不曾用到,是否要一并丢弃?”
我定睛一看,她手中那个不大的箱子里头,多是些稀奇古怪的小孩玩意儿,大约是遗留在我宫中某个角落的陈年旧物。
我上前一步挡在王兄面前,有意阻挡他的视线,怕他看见那些东西后笑我幼稚。
“都扔了罢。”
“是。”
“慢着——”
承暻绕过我身前,聚精会神盯着箱子里某一处,伸手将甚么东西取了出来。
我来不及阻止,眼看着他把一只折翼的纸鸢展开在面前。
很久以前,王兄将它送给了我。
他教过我怎么放纸鸢。那天夕阳灿烂,王兄周身都被镀上一层金光,而我在他身影的笼罩下,心神不定地收放着线绳。
“你还留着。”
王兄望向我,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
“随手带了回来,没想到它还在。”
“扔了也好。”王兄再次将纸鸢放回箱内,示意宫女离开,“下回再做个新的。”
我笑了笑,没把这事儿当真。
“步撵已候在外头,走罢。”
“嗯。”
尽管学傅顾念王兄伤势未愈,要我们不必远送,我与承暻仍随行至王城之外,向其珍重拜别。
城野寒林疏立,风卷枯草轻扬。
晏礼将学傅扶上马车,再次回头与我相望,随后他的目光微微偏移,在王兄脸上一掠而过,
我瞧得出,他还有许多话想说。
只对王兄说。
他终究是咬唇止住,最后道了声“保重”,便钻入马车,吩咐启程。
今日风虽不烈,却刮得幽怨,马蹄扬起的尘土融入苍白的天光里,像寒气悄无声息地散开。
我打了个寒颤,转过身去牵马。
王兄却仍伫立原地,望着晏礼他们离去的方向。
我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想了半天,也只是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回去罢。”
“不回去。”
他反攥住我的手。
我一时疑惑,忘记将他甩开,“为何?”
难不成他要当一尊望夫石盼晏礼归来?
这荒诞的念头让我竟有些紧张。
承暻面向我,气定神闲,“好不容易出了宫,再晚些回去也不迟。”
“那……我们去哪儿?”
“去个热闹之地。”
他诡秘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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