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暻要带我去的热闹之地,委实令我脸红心烫。
在没被那群衣着绮丽芳香醉人的女子包围前,我竟真信了他的鬼话,以为“揽芳居”是甚么品茗听书的雅处。
直至一脚踏入这红粉天地,方觉察到不对头。
台上奏着小曲儿,唱曲之人还忙着与座下眉目传情。偌大厅堂里飘散脂粉与酒香,令人闻之即感晕眩。高矮胖瘦不尽相同的男子,身边几乎都拥了个姿态袅娜的姑娘……
我的目光忽然定住,竟还见到几名面目清秀的小厮,娇羞地依偎在另一些男人怀里。
烟花之地竟荒淫至此!
我大为震恐,几欲逃跑,可两条胳膊皆被女人的手抓着。她们娇嗔着贴在我身旁,柔弱似无骨,却令人无力挣脱。
只好半埋怨半求助地,看向身旁王兄——
那人正游刃有余地与几名女子调笑。
“承暻!”
一怒之下我重重唤了他的名。
他也不恼,只温柔拨开了缠着他的两个姑娘,像个浪荡子般半勾着我肩,十分轻佻地摸了摸我烧红的耳垂,“心慌了?”
我哪还分得清是窘迫还是气愤,只记得自己咬着牙质问他:“你怎敢带我来这种地方!”
“不过是喝杯茶而已,”他吐息灼热,以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向我耳语道,“小公子莫怕。”
“你……”
没等我驳斥,他忽又向那些女子开口:“要一处僻静的雅间,劳烦诸位带路。”
姑娘们纷纷掩面而笑,推推搡搡地簇拥我们上楼,流利褪去我与王兄浸了寒意的外氅。
“二位公子由我们这些姊妹作陪可好?”
细嫩的手从王兄胸膛前摩挲过,一名穿红衣的女子含笑问道。
承暻捉住她的手时,我的心亦跟着重重一跳,几乎控制不住要冲上前将他们分开。
“我与这位公子还有话要讲,你们且先去罢。”他温和地将女人的手从身上挪走,又摸出钱袋,“有事我自会吩咐。”
无事则不必相扰。
那些女子听懂王兄的意思,皆娇滴滴地抱怨他无情。
红衣姑娘接过东西,只是一瞥一掂,笑容便更灿烂,道了声“多谢公子”,而后向其余人示意离开。
她们摇曳着裙摆走了,一阵压低了声的笑语却飘入我耳中:“可惜了,竟是对公鸳鸯……”
明白其中意味后,我登时羞愤不已,恨恨盯住早已安逸落座的承暻。
他却垂眸装看不见我的怨念,还悠然自得地将杯盏推至靠近我的那案,“这茶不错,你尝尝。”
“你一人品味罢,我要走了。”
“你可知,有多少男子贪恋此处红颜?”
就在我转身时,他幽幽问道。
我忍无可忍,冲回去俯身一把揪住他衣襟,怒目而视,“你们甘愿堕落在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难不成也要拖上我一起么?!”
承暻没有防备也毫无抵抗之意,嘴角仍挂着那一丝让人抓狂的慵懒的笑,对上我的眸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王城最风流潇洒之地——父王也曾来过这儿。”
我怔了一怔,“你怎知……”
“那位黎夫人,当年是揽芳居的头牌。”
记忆随着他的话语再度明晰起来。
父王曾经在烟花之地带回的那个女子,那个在母后口中“不干不净”的女人,曾诞下一个先天聋耳的男婴,不久后又惨死宫中的黎夫人……她竟是在这儿与父王相识!
宫外没有森严戒律,滚滚红尘偏偏如此令人眼花。
“说这些做甚么……”我语气仍生硬,攥着他衣料的手却松了力道,“你不也带我到了这里,如何对得起王嫂和晏礼?”
我一时心急,顾不得自己说了甚么。与承暻四目相对片刻以后,才觉失言。
他与晏礼的关系,终究还是我不敢直接提及的。
我虽有许多次冲动想找他问个明白,他何时与晏礼心意相通,时至今日,他心里究竟是否还有晏礼?可每每话到嘴边,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让我开不了口。
我不知道自己想听见甚么样的答案。
若王兄仍挂念着晏礼,我必定为他们惶惶不安。
可若王兄已放下过往,从此要与王嫂出双入对同心偕老,我预想那时情境,也会莫名感到一阵酸楚。
然而承暻竟流连于民间烟花之地!
即便是已成亲,即便才送别了晏礼,即便是当着我的面,他都肆无忌惮地与众多女子**。
我不敢去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在我不曾亲眼见到的那些时刻,在以往他出宫的那些隐秘不为人知的夜里,他是否也同世间最庸俗的男子一般,沉湎于女子温软笑语之中做着香艳又荒靡的春梦。
我曾经恨了他很久,将他视作天底下最不堪的人。
如今才发觉,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总之……我要走了!”
巨大的失落涌入身躯,我彻底松开他,想逃离此地。
王兄却如我刚才待他那般,反手将我衣襟一拽——
突如其来的力道令我脚下不稳,径直向他身上扑去。
“你做甚么?放开!”
“啧。”
承暻不耐烦地咂舌,干脆按住我的腰,利落反身将我压制在下方。
还想继续挣扎一番,他又以腿缠住我脚,以手制住我腕。
于是我彻底动弹不得,就像以往很多次与他较量一般,只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我的姿态更为不雅。
厢房中央本就只有张矮茶案,旁边是几个蒲团。本来是承暻好端端坐在软垫上,眼下我却半躺在侧衣袍凌乱,手被高高束过头顶,身上还压了个承暻。
“方才你提及晏礼,”他漆黑的眸像无底的深渊,一步步拽着我往下坠,“我为何要对得起他?”
事已至此,我也一鼓作气彻底将事说开:“晏礼对你一往情深,而你才刚与他分别,就来这儿寻快活——”搜肠刮肚,我把能找到的最重的话用来斥责他,“你辜负真心,实在可耻!”
王兄听了以后,不怒反笑,“你为何觉得,我对晏礼有意?”
“那日晏礼给你送氅衣,我看见你亲自为他披在了肩上!”
承暻眯了眯眼,似乎在回想我所言之事,半晌,才略放松了禁锢着我双手的力道,悠悠道:“哦——倒像有这回事。”
正要趁此时机挣脱,他却像察觉到我意图似的,故意又压低身子,将他俊美容颜凑近我,反问:“可难道,我没给你披过外袍么?”
我无法回应。
王兄不仅为我添过衣,还牵过我的手,抱过我背着我走,与我同乘一匹马而行……
若他和晏礼因这小小举动便有甚么,我和他之间又如何说得清?
脸颊不合时宜地烧了起来,我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窘迫,向他低吼:“总之我就是知道!你大婚那夜,晏礼还借酒消愁,最后把我当作了你,还……”
我戛然而止,没将后来的事说出口。
王兄何等敏锐,立刻便用目光紧紧将我锁住,“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将我当作你,表明了心意。”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我理直气壮。
“那你脸红甚么?”承暻抽出一只手,放肆地抚过我腰侧,又以拇指按于我唇上,语气里藏了几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他抱你了?还是吻你了?”
“与你无关!”
我用力屈膝,不知顶到他哪儿,只见王兄两道剑眉一下皱紧了,指节捏得我手腕生疼。
“别乱动!”
他在我耳旁警告道,瞬时有阵酸麻自我耳尖传至四肢百骸,令我不禁全身震颤,又拼命在他面前克制住以掩盖自己无力抵抗的事实。
怒火在我们之间熊熊蔓延,我分不清是自己头脑发烫还是王兄呼吸的灼热将我笼罩。我瞪着他,却发觉他眼底亦隐约透出猩红,而在那片触不可及的遥远火海当中,我找到了自己扭曲的面容。
我并不习惯怨天尤人。
哪怕一直以来被母后关在宫里断绝自由,哪怕承受学傅过分严厉的责罚,哪怕父王只将我当作棋子玩弄于鼓掌之中,我不怪他们。
我告诉自己,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在承暻身边,我好像失去了所有忍耐力。心底埋藏的一件件一桩桩委屈生了根长出愤恨的藤蔓,又在天长日久里被风干,铺成荒原上的野草。
只要他轻轻勾动手指,大火就开始肆虐。
“你能寻花问柳左拥右抱,怎么不许别人亲密无间?”我冷笑一声,“况且,你既辜负了晏礼,又何必在意他抱了谁吻过谁与谁倾诉衷肠——”
话音连同嘴角刻薄的笑意僵住。
我眼睁睁看着王兄的怒容瞬间逼近,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用手死死箍住我的下颌,不带任何犹豫地,吻住了我因激动而颤抖的嘴唇。
屋内霎时静极,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烈火烧净了骨骸,连同我的怨恨我的不甘我的失望空空如也,一丝灰烬都不留。
但烈焰的滚烫还残存在两具身躯之间,持续折磨着我们。
又或许痛苦的只有我。
王兄已然化作了燎烤着我的焰火,熔化我的每一寸血肉,用他的唇舌为我深深烙下耻辱的印记,从此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将带着他留给我的伤痂——
如果我还能逃离他。
如果我能从这片火海里逃出生天。
他夺走我的视野与呼吸,让我忘记时刻也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方,生命里只剩他的面容与气息,还有他未竟的残酷惩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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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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