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市局前局长江枭的独栋小楼藏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干部家属区里,灰墙绿瓦,门口的法国梧桐投下一大片荫凉。按理说,局长不该住在这种地方,但江枭住了二十年,从副局到正局,从壮年到白头,一直没搬。
有人说他清廉,有人说他作秀,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这片家属区的后门通着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拐三个弯,就是当年时昱坠楼的地方。
今天是周三,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蝉鸣聒噪。江枭退休三个月了,难得清闲,正在院子里给那盆养了八年的君子兰浇水。老伴儿去菜市场买菜了,保姆在厨房里择菜,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广播。
日子安静得像是偷来的。
然后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铁制的门锁崩飞出去,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四个穿黑衬衫的男人鱼贯而入,步伐整齐,领头那个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剃着板寸。
“江局,好久不见。”
江枭手里的洒水壶顿住了。水还在流,洇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浑然不觉。他看着来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把洒水壶轻轻放在花坛边上,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
“你来干什么?”
“江局,你这样说话可没意思了。”张世豪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在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当年你能当上去,我可出了不少力。这才退下来几个月,就不认老朋友了?”
江枭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四个黑衬衫——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家伙。大白天的,市局局长家里,这些人就这么闯进来了。
猖狂到了这个地步。
“张世豪,我在位的时候已经帮了你多少了,现在我退了,你也不让我安生是吗?”江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张世豪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个烟圈,“还不是你带出来的那个谢辰安,脾气太硬,油盐不进。我底下三条线都被他断了,损失了将近两千万。我没办法,才来找你。”
“那是他的职责。”江枭说,“我已经退了,管不了他。”
“你管不了他,但你管得了别人。”张世豪弹了弹烟灰,“我也不要多。那批货,下周从港口走,你打个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过了就行。货物一出,我的人立马分销,绝不会在你A市的地界上停留。对你来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江枭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我没这个权力。”
“是嘛?”
张世豪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把烟掐灭在藤椅扶手上,烫出一道焦黑的印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丢在江枭面前的石桌上。
照片散落出来。
七八张,全是同一个女孩。有她在丹麦街头喝咖啡的,有她在大学图书馆看书的,有她跟同学笑着说话的。
江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张世豪脸上。
“张世豪,你也有儿子。你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
张世豪闻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走到江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江枭整个人僵住了。
“江局啊江局,”张世豪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江枭的耳朵说的,“我为我儿子开路,有问题吗?”
他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整了整衣领:“你放心,只要你把事情办妥了,你那宝贝女儿在丹麦会平平安安的。她不是想回来当警察吗?年轻人有志气,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很欣赏嘛。”
说完,他不再看江枭一眼,转身往外走。四个黑衬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蝉还在叫,收音机还在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些照片。女儿的笑脸在阳光下格外明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丹麦的雪地里,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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