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王子,你找我?”
一道轻柔缥缈的声音出现在身侧,像是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随着那声音一同降临的,是漫天的彩虹飘带,七彩的丝带从虚空中飘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花海潮的上空舒卷、飞舞、交织,编织出一幅绚烂至极的画卷。
天上开始飘落花瓣雨,不是零星的几片,而是铺天盖地的、纷纷扬扬的彩色花瓣,每一片都带着淡淡的荧光,像无数只蝴蝶在风中起舞。
这个场景,只有在梦里出现过。
而这样的排场,只有万物生灵之母灵公主才能拥有。
她的身份受到万灵膜拜,是生命与灵魂的守护者,是世间一切因果的见证者。连水清漓都要敬让她三分,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仙境最古老、最庄重的法则之一。
她从花雨中走来。
灵公主穿着一袭粉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花瓣之上,像一朵盛放的芙蓉。
她的长发是淡金色的,编成精致的发辫,垂落在肩侧,发间缀着细小的花朵,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她的面容柔美而温和,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悲悯,像是一位注视着世间所有生灵的母亲。
她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想要亲近,想要信任,想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给她听。
可我现在不太喜欢她。
“你好啊,”灵公主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清漓的夫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清漓。
她叫的是“清漓”,不是“水王子”,不是“水的尊主”。那般亲昵,那般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很多年,叫成了习惯,叫成了刻进唇齿间的熟稔。
这让我更加心情不好了。
我垂下眼睛,声音平淡得像一碗凉白开:“都行。”
仙子之间是不习惯寒暄或者客套话的,与人类大不相同。
她们不会问你“最近怎么样”,不会说“今天天气真好”,不会用那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填充沉默。
她们有话直说,有事直做,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于是灵公主也没有发现我的心情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没有一丝变化,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水王子请我为你修缮灵体,养护心神。我没有料到你们竟然提前来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用某种我看不见的方式,测量着我的灵体状态。
“我的法术还需要准备片刻。烦请二位,先在我的花海潮中赏玩片刻吧。”
“麻烦你了。”水清漓颔首道。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与灵公主那声自然的“清漓”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我没有丝毫游玩的心思。
满腹心情都是水清漓违背我的意愿的难过。
那难过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每呼吸一次,就有更多的水被挤出来,流过喉咙,涌上眼眶。
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应该一怒之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花海,离开这双幽蓝色的眼睛,离开这个永远给不了我答案的人。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若是离开净水湖,离开他的身边,我大概率会遇到危险,会迷路,会被魔种追捕,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死于非命。
仙境不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它们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没有根、没有归处的过客。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我很喜欢水清漓。
很喜欢的。喜欢到即使他让我心碎,我也舍不得真正离开。
喜欢到即使他要把另一个人的灵魂注入我的身体,我也只是在心里哭了一场,却没有说出“我恨你”这三个字。
水清漓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他微微侧过身,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水流从他的指尖涌出,透明而清澈,在掌心上空盘旋、凝聚、成型,一瓣一瓣,一层一层,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是一朵荷花。
用水做的荷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花心处有一点幽蓝色的光,像是花蕊,又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他将那朵荷花托在掌心,捧到我的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我,像是在说:别生气了。
我没有伸手接。
我不想理他。
水清漓沉默了一瞬,然后收起了荷花。他没有收回那股水流,而是让它继续在指尖流淌、变幻。
水流从他的指间滑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影子,
小水龙。
那条奶呼呼的小水龙从水流中诞生,摇摇晃晃地飞起来,翅膀扑腾了两下,然后歪着脑袋看了看水清漓,又看了看我,像是明白了什么。
它飞到我的面前,开始扭来扭去,一会儿把自己扭成麻花,一会儿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一会儿又把身体拉得长长的,像一根在空中飘动的蓝丝带。
它还做出各种鬼脸,吐舌头,翻白眼,把嘴巴咧到耳根,那模样滑稽极了,像是在说“看我,看我,笑一个嘛”。
我一把抓住小水龙的细腰。
它的身体滑溜溜的,像一条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我愤怒地用力捏了捏,手指陷进它柔软的身体里,感受到它在掌心里拼命地扭动。小水龙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惨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一不留神,它从我手里溜了出去,“嗖”的一下蹿到了水清漓身后,躲在他的斗篷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水清漓再喊它,它怎么也不肯出来了。只是从斗篷里伸出一只小爪子,朝我挥了挥,像是在说“我不玩了,你太凶了”。
“别白费力气了。”我抬起头,看着水清漓。那张苍白的、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专注而沉静,像是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深水。
“你到底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还是为了自己私心?”
我问。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寂静的花海潮中,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你还是更希望她回来的,是吧?”
“你与她是同一人。”水清漓淡淡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如玉,不带一丝波动,“为何你偏不愿信我?”
为何你偏不愿信我。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委屈的意味。
不是愤怒,不是争辩,而是一种近乎不解的困惑,像是在问一个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却偏偏不肯看的人:你为什么不信?
这好像是在吵架。
不是讲道理,不是摆事实,而是一种情绪的碰撞、意志的较量。
水清漓他……也是会和那些人一样,会有情绪的。
他只是在大多数时候把那些情绪压在了冰面之下,不让任何人看到。可冰面之下,是有东西在涌动的。
我突然笑了。
水,不是波澜不惊的。
“我与她不是同一人。”我说。
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类的女孩性格如何,外貌如何,与水清漓的相处方式如何……
说来也可笑,若是水清漓的说法是正确的,那此刻的我便是在和自己争风吃醋。
同一个人的两个部分,在争夺同一个人的爱,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不。
我争得的不是那个“她”的爱。
我争得的是属于我的自由。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独立的灵魂、独立的“沉梦”,被看见、被承认、被珍视的权利。
“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她,更多一点?”我问。
水清漓沉默了。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深水中的暗流,被压在最下面,翻不上来,也散不开。
“你回答不出来。”我替他回答了。
“你是因为我是她,才喜欢我的,对不对?那你告诉我,我和她很像吗?”
“不像。”水清漓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很胆小,从不与人大声说话。你却在这里与我理论。”
与我理论。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评价又像是感慨的意味。
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得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
“哎呀,”我苦涩地勾起唇角,那弧度僵硬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你这就嫌弃起我了。她温顺,我倔强;她听话,我顶嘴;她是你记忆里一朵被风干了、压平了、永远不会凋谢也不会变化的花,而我是一棵长在路边的、会扎人的、会跟你吵架的野草。”
“你喜欢她,你去找她好了。干什么和我在一起?又为什么非要我变成她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水清漓站在那里,花海潮的风吹动他的蓝发,吹动他银蓝色的衣袍,吹动他精灵耳上那颗幽蓝色的宝石。
他的面容依然澄澈,湛蓝色的,一尘不染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玉石。
“我不讨厌你现在的样子。”他说。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不讨厌。
他说的是“不讨厌”,不是“喜欢”,不是“珍惜”,不是“我想要的就是你”。
不讨厌。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落进了我心里那片已经快要干涸的湖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沉了下去,沉到了最深的淤泥里,再也不会上来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喊我的名字?”我问。
声音在发颤,可我还是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难道认清楚我叫沉梦、不叫王默,这件事对你而言,是很困难的事吗?”
水清漓站在花团锦簇之间。粉的、白的、红的、紫的花朵在他脚边铺成一片绚烂的地毯,花瓣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雪。
他比往日看起来更加澄澈。
湛蓝色的。一尘不染的。
像是一个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说:“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你。”
暂时。
无法。
回答。
我难过极了。
那种难过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钝重的、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离的感觉。
像是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泥土从根须间簌簌落下,露出下面苍白的、从未见过天日的根。
“既然如此,”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那我们分道扬镳吧。”
我很爱他。
可我要亲自斩断我与他之间的情谊。
因此我心如刀割。
那刀不是别人递给我的,是我自己握住的。
刀锋很利,切入肌理的时候甚至不觉得疼,只感觉到一种冰凉的、陌生的触感,像是有人在我的心口上打开了一扇窗,冬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冷得让人想蜷缩起来。
也许我在故意置气。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让我失望了。
水清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略微走了几步。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没有追上来。
于是我便真的走了。
花海潮的花瓣在脚下被踩碎,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那些花瓣在我的鞋底留下粉色的、紫色的汁液,像是一地破碎的、流了血的心。
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快到不敢回头,快到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他,说“我错了,我不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他没有追上来。
叶罗丽仙境很大。
大到无边无际,大到没有尽头。可有哪一处是我的地方呢?
没有。
净水湖是水清漓的,水玲珑宫是水清漓的,连我身上这件珍珠质的纱裙,都是用他的珍珠贝做成的。
我走过一座又一座山丘,穿过一片又一片森林,脚下是别人的土地,头顶是别人的天空,呼吸的是别人的空气。
我什么也没有。
我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被挖空了某个部分。
那里原本沉淀着浓郁的情感,对他的爱,对他的怨,对他的期待,对他的失望,所有那些浓烈的、滚烫的、让我活着的东西,现在都被我亲手封存起来了。
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我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沉默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它们存在。
它们一直都在。
“这不是水王子的妻子么?”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玩味。
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又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将声音从虚空中拽了出来,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团火。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团赤红色的、翻滚着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火。
它没有依附在任何可燃物上,就那么凭空燃烧着,悬浮在半空中,火焰的尖端时而蹿高,时而压低,像是在呼吸。
热浪从火焰中辐射出来,扑面而来,烤得我的脸发烫,发丝在热气中微微卷曲。
然后那团火开始幻化。
火焰向内收缩、凝聚、成型,先是一双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和胸膛,最后是一张脸。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了我面前。
火领主,火燎耶。
他的头发是赤红色的,像燃烧的炭火,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动。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里面倒映着两团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被烙上去的、会发光的伤疤。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所过之处,草叶枯萎,花朵卷曲,泥土干裂出细密的纹路。
我认得他。
不是从记忆里认得的,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而是从本能里认得的,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里。
我冷下脸色。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跑到他这边来了。
可我没有后退。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这个仙境是大家共有的,”我壮着胆子,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并不是你的私人场地。我为什么不能来?”
火领主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那神情像是猫看到了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老鼠,不是饿了的猫,而是吃饱了的、闲得无聊的、只是想找点乐子的猫。
他的目光扫视四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水王子的气息不在附近。”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看来你是被他抛弃了?”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两团暗红色的火焰。
“我早就和孟艺说过,仙子不可能爱上一个人类。”
连他也说,我是人类。
火领主走到我面前。他的身影很大,投下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火焰的焦糊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像是地底岩浆的味道。灼热的,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他的手指是滚烫的。
不是“热”,而是“烫”,像是被烧红的铁烙在了皮肤上。我本能地想躲,可我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一道红色的印记在他指尖落下的地方浮现。起初只是一个红点,然后那红点向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晕染成一个复杂的、燃烧着的图案。
火领主收回手,看着那道印记,瞳孔微微放大了。
“很多年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语气,“我在你的体内种下火印记。没想到时隔多年,还在这里。”
很多年前?
他在我的体内种下火印记?
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的很多年前是什么意思?”我捂住额头,那道印记在皮肤下面灼烧着,像有一条小小的火蛇在皮肉里钻来钻去。“难道我们之前见过?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头痛。
剧烈的、像要裂开一样的头痛从额头炸开,蔓延到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蔓延到整颗头颅。我抱住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消失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强行拽了出来,可它们只是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碎片,一团火光,一声尖叫,一阵灼热的、让人窒息的风。
额头很烫。更烫的是火领主的手指留下的触感,那触碰好像裹了一团火焰,让人欲罢不能,不,不是欲罢不能,是逃不掉,躲不开,像是被一条烧红的铁链锁住了。
“不,”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推开他。手掌伸出去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心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蓝色的。
幽深的。
冰冷的。
那道光从我的掌心炸开,像一朵盛放的蓝色烟花,带着彻骨的寒意,直直地撞上了火领主的手指。
水印记。
那道蓝色的水印记将火领主的火浇灭了。他手指上的红色纹路在接触到蓝光的一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滋滋地冒着白烟,迅速黯淡了下去。
火领主猛地缩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冒着烟的指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呼……呼……
我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喘息,胸腔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风箱,终于得到了释放,拼命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刚刚……发生了什么?谁保护了我?是谁在我体内留下了那道水印记?
是水清漓。
只能是他。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更多了。我转过身,拔腿就跑。
脚下的花瓣被我踩得四处飞溅,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甚至连呼吸都顾不上调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花香,带着热浪,带着身后那股越来越近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这个火领主实在厉害。
既然招惹不起,那就只能先跑路了。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可我没有跑出多远。
地面忽然裂开了,不,不是裂开,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了出来。一根通体赤红的荆棘从泥土中窜出,像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蛇,速度快得惊人。它缠上了我的脚腕,一圈,两圈,三圈,荆棘上的尖刺深深扎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那些粉色的花瓣上,触目惊心。
我被拖了回去。
脚腕被荆棘死死缠绕,尖刺在肉里搅动,每被拖动一下,就有新的伤口被撕开。
我拼命地用指甲扒着地面上的杂草,手指插进泥土里,抠住一切能抠住的东西,可那些草根太浅了,轻轻一拽就从土里出来了,什么也抓不住。
指甲断裂的疼痛从指尖传来,我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只是拼命地扒,拼命地抓,拼命地想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停下来的支点。
可一切都是徒劳。
后退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那些花瓣和泥土在我的指甲下被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我最后挣扎的、徒劳的印记。
很快,火领主便洋洋自得地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黑发散乱,面色惨白,眼眶泛红,脚腕上缠着滴血的荆棘,十根手指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们的约定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一首催眠的歌谣,“你这个不守信用的人类。既然如此,我只能想办法为自己谋取一点利息了。”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在此之前,你就待在我的身边吧。”
他的话,好像我们之前有过什么约定。
可是这样邪恶的人,我怎么可能和他有过合作?我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然而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那根荆棘。
它缠绕得太紧了,紧到我感觉脚腕以下的血液都已经停止了流动,整只脚从疼痛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失去知觉。
很快,荆棘上的刺开始生长。
那些刺原本只有针尖大小,扎进肉里只是刺痛。可它们像是活的,在扎进我的皮肤之后,它们开始变长、变粗、向外延伸,像是无数的细针在我的血肉里穿行。
鲜血从每一个刺孔中渗出来,沿着脚腕的弧线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扩大的水洼。
我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我确实害怕,而是因为身体正在失去对自身的控制。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神经系统已经不堪重负,开始用一种我不理解的方式保护自己。
“差点忘记了,”火领主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略感惋惜地收了手,“人类是脆弱的生物。”
他挥了一下手,那些荆棘缓缓松开,将我从半空中放了下来。我被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不,不是“轻轻”地,而是像一袋被丢下的货物一样,摔在了地上。后背磕在泥土上,疼得我龇了牙,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顾及那些了。
荆棘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不再缠绕我的脚腕了,而是围绕在我身周,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像是一条条蜷缩着身体的、随时准备再次出击的蛇。
我想要爬起来。
手掌撑在地上,用力一推,身体纹丝不动。我再试了一次,这一次我撑起了上半身,可腿使不上力。
不仅是腿,我的腰、我的背、我的手臂,都在发软。不是疲惫的那种软,而是中毒的那种软,像是有人把我的骨头抽走了,剩下的肌肉和皮肤根本撑不起这具身体。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红疹。
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蚊子咬过一样的小红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那些红疹不疼,但痒,痒得让人想把皮肤抓烂。可我没有力气去抓。
刚才的尖刺里面,有毒。
火焰爬上了我的皮肤。
不是真的火焰,而是一种灼热的、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一样的感觉。
不致命,火领主并不想杀我。
他只是想让我难受,让我疼,让我恐惧,让我像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一样,在他的掌心里瑟瑟发抖。
他是在顾忌着什么?
还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我从他的神色中看不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两团安静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和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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