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一紧,踩过脚下无声的石子路,装作不在意地开口:“只是随口一说。我听到有人说,那个人类曾经和我家清漓关系匪浅,我自然比较好奇了。”
“我家清漓”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他归为“我的”了?也许是从他喊我“夫人”的那一天起,也许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青梧轻轻一笑,便心领神会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温和的、不让人难堪的语气说道:“我确实对她了解不深。她的力量是火,与我的植物之力相克,我便不太喜欢与她交往。”
火。
那个人类的力量是火。
水火不相容,那她和水清漓之间,又是怎样相处的?是像瀑布与岩浆,相遇时激起漫天水雾,还是像冰与炭,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倒是知道一人,与王默私交甚好。”青梧继续道。
“谁?”我迫不及待地问。
“炁流裳。”
炁流裳。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不认识。”
“炁仙子性格散漫,向来肆意妄为,与王默倒是合得来。”青梧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老朋友,“直到现在,炁仙子还是在仙境里四处玩乐,没有人知道她身在何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与我闲聊的话题虽然保守,却也包含了许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她说王默的力量是火,那我的力量呢?我有过力量的,在禁忌之地,在水清漓被锁在刑架上的时候,我曾经徒手打碎过那道连魔术师都觉得不可能的魔法壁障。那力量来自哪里?它是什么属性?为什么它只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平时却像死了一样沉寂?
“有没有什么办法,”我问,“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力量属性?”
“诶?”青梧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只需直接使用自己的力量就好了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双手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我试着握拳,试着用力,试着像水清漓那样从掌心凝出一团光,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蓝光,没有水流,甚至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没有。
我的手只是手。普通的人类的手。
我使不出来魔法。
连那个人类都有魔法,我却没有魔法。
“对了,”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人类是怎么获得魔法的呢?”
“王默是找到了一名叶罗丽仙子,并且与她缔结了契约。”青梧耐心地解释道,“从那以后,仙子与人类便共享了生命和魔法。具体这件事情的理论依据嘛……还得要请教古老的魔法书才知道为什么。”
仙子。契约。
我默默记在心里。
假如我也是一个人类,假如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那我也需要一个契约,才能获得魔法。可我没有自己的叶罗丽仙子。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与青梧正逛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还带着雨后未干的湿意,头顶的藤蔓垂下淡紫色的花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直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堵水墙。
那水墙来得毫无预兆,从地面升起,横亘在我和前方的□□之间。水流是透明的,泛着幽蓝色的微光,表面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发出细微的、潺潺的声响。它不高,只到我胸口的位置,可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让我寸步难行。
我认得这个气息。
“他来了。”青梧叹息一声,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对着我身后某个方向微微见礼。她的姿态端庄而从容,纱裙的衣摆在动作中轻轻飘动。
“水的尊主大驾光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虚空裂开了一道门。
那道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水墙之后,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一块被撕开的绸缎。门的那一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头发湛蓝,肤色雪白。
精灵王子从虚空之门中踏出,赤足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衣料上绣着深蓝色的暗纹,那些暗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流转,像是在缓慢地呼吸。精灵耳上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加不似凡尘之物。
他的目光越过青梧,越过那堵水墙,越过花园里所有的花朵与藤蔓,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只看着我。
“我来接我的夫人,”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带她回水玲珑宫。”
夫人。
他说“我的夫人”。他说要带我回宫。
青梧笑着朝我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善意,有祝福,也有一丝“你们先走,我不打扰”的体贴。她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之后再聚吧。”说完便转过身,纱裙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提着果篮朝花园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藤蔓和花丛之间。
我抬起眼眸,与水清漓隔空相对。
他站在水墙的另一边,站在那道虚空之门的阴影里,蓝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神情淡泊清隽。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安静地、笃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他确信一定会走向他的人。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一切好像回到了当初。
回到净水湖畔初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水面上,蓝发如瀑,白衣胜雪,神情淡漠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他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莫名有些悲怆。
“怎么了?”水清漓走到我身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他的掌心贴着我的颧骨,拇指划过我的眉尾,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东西。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模样,黑色短发,白色纱裙,面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
我摇摇头,低声道:“我还是喜欢你高冷的样子。”
对谁都冷冰冰的,充满边界感。像一座孤峰,可望而不可即,让人仰望,让人敬畏,让人觉得靠近他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得不像他,体贴得不像他,真实得不像他。
现在这样,究竟是他变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就是变得不大真实了。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梦里的他对我笑,对我温柔,对我嘘寒问暖,可梦总是会醒的。我总是会醒的。
“我也喜欢。”水清漓竟然应了我的话。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遗憾什么,可他却回应了我的情绪起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可它确确实实地落在了我的耳朵里,落在了我的心里。
他也喜欢。
喜欢他自己高冷的样子。
还是喜欢我喜欢他高冷的样子?
我没有问。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不去追问答案,习惯了把那些问题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他沉默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一个解释,然后假装那个解释就是真相。
“我们走吧。”他揽着我的腰,将我腾空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很稳,一只托着我的腰,一只揽着我的肩,把我整个人裹在那件冰凉的、缀满暗纹的衣袍里。蓝发垂落在我的脸侧,冰凉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抱着我。
我也习惯了。因为他当初就是这样发现我的,也是这样把我抱出来的。从珍珠蚌里,从净水湖畔,从那些我独自一人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岁月里,他把我抱出来,放在岸边,然后转身离开。
可这一次,他没有转身离开。
我们安安静静地走进时空之门。那道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青梧的花园、将那些藤蔓和花朵、将那个温柔而宁静的午后,都留在了门的另一边。
我以为我们会回水玲珑宫。
可当光芒散去,脚下踩到的不再是珍珠和贝壳铺成的地面,而是柔软的、厚厚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像是千百种花朵的香气被风揉碎了,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无声的、醉人的歌谣。
花海潮圣殿。
“灵公主的地方?”我偏过头去,看向水清漓。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的轮廓,还有他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
“你累不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他将我轻轻放在地上。脚尖触到花瓣的瞬间,那些柔软的花瓣像是有生命一样,轻轻托住了我的脚掌,像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注意到,他一直保持着赤足的模样。雪白的脚踩在满地花瓣之上,不染尘埃。花瓣的颜色染不到他的皮肤,泥土的湿气沾不上他的脚底,他就那样赤着脚,走在花海之中,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比我高。
我踮起脚尖,头顶才堪堪到他的鼻梁。他微微低头看我,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花海的斑斓色彩,和他瞳孔深处那片不变的、沉静的蓝交织在一起,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来到这片花海之后,我们的身上便被熏上了浓郁的鲜花香气。那香气从衣领钻进皮肤,从皮肤渗进血液,仿佛要将我们也变成两朵行走的花。
“怎么突然来这里?”我问他。
“人类的女孩,你不是喜欢花吗?”水清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花翎的花海潮,是整个仙境里鲜花最繁华的所在。”
原来是想让我开心。
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掌心是凉的,可那凉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像是在炎热的夏日里捧住了一捧清泉,让人从指尖一直凉快到心底。
脸上露出晕开的笑,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连我自己都觉得,此刻的我大概在发光。
“可是我最喜欢的不是花海,”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呀。”
我说出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有水清漓在的地方,永远是我的心之所向。”
“你不眷恋人间的繁华么?”水清漓的眸底闪过一丝诧异,像是这个答案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踮起足尖,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他的唇。只是轻轻一碰,便分开了,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露出白牙,笑得眉眼弯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水清漓道。
声音还是那样,清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的溪水。可那四个字落在我的耳朵里,比世间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
“我知道。”我内心躁动起来,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等到了笼门打开的那一刻。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听到水清漓如此直白地表露心意,不是“默儿”的缱绻,不是“人类的女孩”的温柔,而是“我也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可它们像四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了我心上的锁。
霎那间,他离我的距离,也不再是那样遥远了。
“我带你来找花翎,也并非完全是观光。”水清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然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像是在讲述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情,“还有一事,我想请她帮忙,用生息秤将那一半人类的灵魂注入你的身体里。这样,你才能成为完美。”
那一半人类的灵魂。
注入你的身体里。
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已经不再代表快乐,而是一种僵硬的、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尴尬。血液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手脚在一瞬间变得冰凉,像是被人从温暖的房间里推入了寒冬的雪地。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太阳穴上:他想让那个人类的灵魂占据我的身体。他之所以对我好,只是把我当成王默的替身。他给我灵丹,他吻我,他抱我,他在深夜的帷幔里低声问我“你愿意么”,所有这些,都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具身体。
因为他需要一个容器。
这个认知,让我一瞬间心如刀绞。
水清漓见我脸色煞白,笑容消失殆尽,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抬手想抚摸我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不用害怕,”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等你恢复了全部的记忆,一切并不会改变。”
不会改变?
一切并不会改变?
怎么不会改变?如果那个人类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身体,如果她的记忆覆盖了我的记忆,如果她的意志取代了我的意志,那我还是我吗?我还会记得自己叫沉梦吗?我还会记得净水湖畔的等待吗?我还会记得在禁忌之地的那三年吗?我还会记得那张从珍珠蚌里把我抱出来的、苍白而俊美的脸吗?
“不。”我仓惶地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花瓣在我的脚下被踩碎,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可我的手还抓着他的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逃,明明想离他远远的,明明想把那只手甩开,然后跑进花海深处,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可我的手不听使唤,它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我不是她。”我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水清漓,我不是她。我是沉梦,不是王默。我们是两个人。”
我才是你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都赢在了王默前面。
我嫉妒地想。这种嫉妒让我觉得恶心,让我觉得丑陋,让我觉得我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可我控制不住。那嫉妒不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心脏最深处、从那些我从来没有触碰过的阴暗角落里,像毒草一样疯长出来的。
水清漓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悲伤。那种悲伤不是浓烈的、汹涌的,而是淡淡的、沉静的,像是一潭深水下面压着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已经在翻涌。
“陷入混乱的人是你,人类的女孩。”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看透了很久、只是不忍心说出口的真相,“你仔细想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一个不完整的状态,那是因为你的灵魂有所残缺。”
灵魂残缺。
他说我的灵魂是残缺的。
可我觉得自己很完整。我有记忆,有情感,会笑会哭,会爱会恨,会嫉妒,会心软,会在深夜抱着膝盖发呆,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对着湖面说话,这样的我,哪里不完整了?
“那如果我说,”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补全灵魂,也不想被灌入王默的记忆,我想做我自己,你会支持我吗?清漓。”
“那个女孩曾请求我,”水清漓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我心口发紧,“一定要将她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停顿了一瞬。
“此时我正在履行承诺。”
她在请求他。她请求他,一定要将她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所以他在禁忌之地被关了三年。所以他在法王的刑架上受了三年的苦。所以他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失去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答应了她,答应了一定要把她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不是因为他爱我。不是因为他想让我变得更完整。而是因为他在履行一个承诺,一个在很多很多年前,对另一个女孩许下的承诺。
“可我不是她。”我一字一句道,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片刻的逃避。“如果你喜欢我,你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我不知道他说的“归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说的“承诺”是什么。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就具有完整的灵魂和思想。我不愿意让别人的记忆或者思想来扰乱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即便我曾经是你口中的王默,”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的脊背挺得笔直,“但现在的我只是沉梦。而你,水清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抵赖不了。”
我好像把话说得很决绝了。
这是我头一次没有对他百依百顺。头一次在他面前亮出了自己的底线,头一次拒绝了他为我安排的“未来”,头一次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陌生的感觉。
那陌生让我害怕,让我心慌,让我想立刻扑过去抱住他,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可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堵正在慢慢倒塌的墙。那堵墙曾经保护过我,将我围在里面,让我觉得安全,让我觉得温暖。可它现在正在倒塌,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落,露出墙那边无边的、空旷的、让人恐慌的自由。
我想逃离。
逃离这片花海,逃离这双眼睛,逃离这个注定了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脚下是柔软的花瓣,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周围是无边的花海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一切。
可我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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