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水清漓待我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放在以往,他只将我当成妹妹一般在呵护着,会在我迷路时找到我,会在我受伤时替我疗愈,会在我难过时安静地陪在我身边。
那种呵护是温柔的,却也是疏离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触不到对方的温度。
在那之后,他对我,更像对一位妻子。
他开始在意我的冷暖,会在晨起时为我披上一件外衣,尽管他自己从来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
他开始记住我的喜好,会在外出归来时带回一些人类世界的小玩意儿,一只雕刻精细的木梳,一面背面绘着花鸟的铜镜,一匹用水晶雕成的小马。
那些东西不贵重,却精致得让人心头发软。他开始在睡前与我说话,不是很多,只是寥寥几句,可那几句从清冷寡言的水王子嘴里说出来,便已经是一种奢侈。
可我心头的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
我想知道答案。
他究竟是把我当成以前他喜欢过的那个人类的替身,还是单单因为,我是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疼,可它就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你的幸福是借来的,你的人生是偷来的,你枕边人的温柔,也许从来不是给你的。
我担心,这件事情,必定会成为我们夫妻二人离心的导火索。
水清漓见我近日闷闷不乐的,便朝我道:“可是厌倦了净水湖的生活?可是想……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可他说到“离开我”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让他不悦。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不再是从前那种清冷疏离的、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它们在说:你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不会让你离开。
清心寡欲的水王子不再如当初模样。
他的心性变得更加成熟了,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某种一直被压制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不是温柔,不是体贴,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占有。
像水往低处流,像潮汐被月亮牵引,像世间所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笑了。
我从身后抱紧他的手臂,将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深湖水一样的冷香。
“我想给你生个水精灵。”我说。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他对我的占有欲。我喜欢他满心满眼里都是我的模样。
那种被珍视的、被需要的、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我的心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而我,也同样需要遗传他的子嗣和血脉。
我曾一度以为,我讨厌人类的生育行为。那种行为会让作为母亲的女性沦为寄宿品的容器,会让她失去自己本身,失去姓名,失去身体,失去选择的权利,最后变成一个谁也不是的、面目模糊的“母亲”。
可那是人类。
我不是人类。
或者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可此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愿意生儿育女的女人们。
我听说,人类有一个词叫做“恋爱脑”,大概是不太好的意思。
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水清漓。若是为他诞下一子,我心甘情愿,并且感到满足。
那个小小的水精灵会长成我和水清漓的共同模样。
也许眼睛像他,幽蓝深邃,盛着一整片海洋;也许头发像我,乌黑柔软,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也许性格像他,清冷寡言,对万事都不甚在意;也许性子像我,执拗倔强,认定了就不回头。
以后别人看到那个小水精灵,都会知道,那是我与水清漓相爱的结晶。
只有足够喜欢一个人,才有可能豁得出去,愿意牺牲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在想“牺牲”这件事。
水清漓却拒绝了。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的人类之躯无法承受千年灵力。”他说,声音不大,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你上次不是又给我喂了千年灵丹吗?”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我与水清漓初次鱼水之欢时,他便悄然将一颗灵丹赠予我,助我调息身体。
那灵丹入腹之后,化成了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我体内流转了三天三夜,将那些被禁忌之地的污浊之气侵蚀过的伤口逐一愈合。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比从前好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疲倦,不再在深夜被寒意冻醒。
“你无法承受我的力量。”水清漓依然态度坚决。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说了这一句。
可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那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经做完了的决定。
“我不愿看到你出事。”他说。
之后,他早出晚归的时间更多了。
清晨,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就已经起身离去。
帷幔轻轻晃动,带起一阵凉风,等我睁开眼睛,床侧已经空了,只有草垫上残留的淡淡凉意,证明他曾经在那里躺过。
深夜,我等到珍珠的光芒都黯淡了,等到水底的鱼都睡着了,他才披着满身的星光回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精灵耳上的宝石也黯淡了几分,像是消耗了太多的力量。
我以为他在刻意躲着我。
这种想法一旦生根,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拔不干净。
我开始胡思乱想,开始疑神疑鬼,开始在心里编织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故事。
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别人?他是不是厌倦了我?他是不是终于发现,我和那个人类的女孩不一样,我不是她,我永远也成不了她?
我几乎要成为了深宫怨妇。
每天坐在水玲珑宫的台阶上,看着鱼群从头顶游过,数着珍珠一明一灭的次数,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那种感觉像是被关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笼子是美的,可它依然是笼子。
我开始担心他在外面喜欢上了别人。
毕竟外面的仙子那么多,每一个都光鲜亮丽的模样。
她们有魔法,有千年修为,有精致的面容和曼妙的身姿。
她们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可以和他谈论那些我听不懂的仙境秘事,可以和他分享那些我不曾参与的千年岁月。
而我只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人类。
没有魔法,没有仙力,没有与众不同的美貌,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身份都没有。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珍珠蚌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一个也不知道。
从水精灵那里,我得知灵公主是生命之母,知晓天下的一切因果。
而且她为人公正,不偏不倚,对任何生灵都一视同仁,从不因身份高低而区别对待。
我下定决心,想去找灵公主问问实情。
也许她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也许她能告诉我,水清漓心里到底装着谁。
也许她能告诉我,我这一生的命运,究竟是怎样的走向。
可在我出发的路上,我又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那些声音从路边的花丛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
她们说,灵公主与水清漓同为灵犀阁成员,交情匪浅。她未必不会偏袒同事,未必不会为了维护水清漓而对我欺骗。
我开始愈发地疑神疑鬼。
那些花仙们的话像一把把细小的沙子,撒进了我心里那潭本就不太清澈的水里,搅得一片浑浊。
我开始不再信任其他仙子,甚至开始怀疑每一个人,她们的笑容是真诚的,还是敷衍的?她们的话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我最终没有去找灵公主。
我也没有折返回去。
此前在净水湖待得太久了,终日对着那些珍珠、贝壳和水晶石,对着那些透明的小鱼和沉默的珊瑚,我已经快要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还未曾亲自去看看仙境的模样。
叶罗丽仙境与我想象中满目疮痍的模样大不一样。
又或者,我所在的地方已经被仙子用魔法修复过了。
我能感受到四周生机勃勃的仙力,脚下的青草柔软而坚韧,头顶的树枝繁叶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香气不是单一的,而是无数种花朵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光影之间,有蝴蝶在飞舞,有蜜蜂在采蜜,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在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地穿行。
这里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可这幅画里,没有我认识的路。
我走进一片森林之后,渐渐地迷了路。
其实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就好了。
那条路我走过,只要原路折返,就能回到净水湖畔。
奈何我天性是个路痴,方向感极差,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记不住来时的路。
而且我脸盲严重,那些树在我的眼里长得都一样,笔直的树干,绿色的叶子,褐色的树皮,没有任何区别。
往回走了没多久,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我对于不关心的人向来不愿意花费精力。这么久以来,我的心里只装得下水清漓和净水湖畔周围的一些面孔。
其他人的名字、长相、声音,都像流水一样从我的记忆里滑过,留不下一丝痕迹。
如今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的精神高度紧绷起来,大脑飞速转动: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了。可以先在树上刻下记号,这样就不会一直绕圈圈了。
想到这个办法后,我弯腰捡起地上边缘锋利的石块,走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前,在树干上用力划出了一道痕迹。
石块的边缘划过树皮,发出“嘶啦”一声,白色的木质从裂口处露出来,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然后,树动了。
那棵树像是能感知到痛苦一般,树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树冠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它的树皮开始皱缩,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承受的疼痛。
然后它把自己的根须从地底拔了出来,粗壮的、细密的、布满泥土的根须,一条一条地从土壤中抽离,发出令人牙酸的、像是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
它撒腿就跑。
一棵长着腿的树,在森林里狂奔。那画面诡异得让人想笑,可我没有笑。
因为那棵树一边跑,一边哭天抢地地嚷嚷着:“来人啊!救命啊!杀树啦!”
它的声音苍老而凄厉,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周围的树也纷纷骚动起来。它们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有几棵离得近的,甚至悄悄地把自己的根须往回缩了缩,像是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我忘记了。
仙境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生灵寄宿的。
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都住着一个小小的灵魂。
它们会疼,会怕,会哭,会喊救命。它们比我更属于这片土地,它们的根扎在泥土里,它们的枝叶伸向天空,它们与这片仙境血脉相连。
反倒是我自己,像无根浮萍一样,飘来飘去的,没有过落脚地。
我没有家,没有归处,没有一个可以说“我属于这里”的地方。水玲珑宫是水清漓的,净水湖是水清漓的,连我身上这件珍珠质的纱裙,都是用他的珍珠贝做成的。
我什么也没有。
想到这里,我隐约又难过了起来。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蹲下身,把手里的石块丢在地上,不再去标记那些树干。
我只是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蹲在森林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在脚边缓缓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别哭了。吃个苹果吧。”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耳畔。
我抬起头,扭过脖子。
一个身穿薄纱的仙子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身后,她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离地半寸的地方,纱裙的下摆在空气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果篮,柳条编的,里面盛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泛着自然的、健康的光泽。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颗苹果,递到我面前。那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对待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我怔怔地看着她,视线慢慢上移,从那只递苹果的手,移到她的脸。
很清新脱俗的一个仙子。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美,而是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露珠上的那种美。
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嘴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气质,淡雅的,从容的,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她的长相更像人类,而不是叶罗丽仙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便一愣。
按理说,我还没有接触过真正的人类。我只是一直将自己标榜为人类,可我对人类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和那些从记忆深处莫名其妙浮现出来的片段。我从未真正与一个人类面对面地交流过。
可怎么一见到她,脑中便冒出了这个想法?
“你……是仙子吗?”我这般问道。
女子轻轻一笑。那笑容不大,却像是春风化雨,让人心里那些阴郁的、潮湿的东西,都被晒干了。
“我是掌管自然植物之力的仙子,”她将苹果又往我面前送了送,“吾名青梧。”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辨认什么。
“如果猜得不错,”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你应该就是水之主宰清漓仙子藏在净水湖里的那位女子吧?久仰了。”
藏在净水湖里。
这几个字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烫。怎么好像全世界人都知道水清漓和我的事情?不过这也令我意识到,在仙境里,不同的人对水清漓的称谓是有所区分的。
大多数人会尊称他一声“水王子”,客客气气的,带着几分敬而远之的距离感。
与他关系亲密的灵犀阁成员会喊他的绰号或者位列尊座,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对待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更亲密一点的人,如果存在这样的人的话,就可以直呼其名。
尽管大多数时候,水清漓对别人怎么称呼他这件事,并不关心。他很少有主动关心的事物。那个人类的女孩算一个,我大概也算半个。
半个。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清爽的,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仙子客气了,”我脸一红,忙道,“我听说过你的。清漓昨夜在枕边与我谈起过仙境的各方主宰,他对青梧仙子尤为敬重。”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你竟然已经与他……”青梧面露一丝惊讶,那双柔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那惊讶变成了笑意,“想不到清冷孤傲的水王子也会……”
她没有说完,可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已经足够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在枕边”这三个字,已经把我和水清漓的关系说得太清楚了。
我忙补救道:“还望仙子保密,不要和别人提起我们的聊天内容。”
“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青梧颔首,目光又扫过我的面庞,似看出了我的窘迫和不安。
她没有直接戳穿,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重新提起果篮,偏了偏头,语气自然得像在邀请一位老朋友去做客。
“夫人若不嫌弃,不如来我的花园里游玩一下?”
她应当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看出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出了我需要一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她没有刨根问底,没有安慰开导,只是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看着她面善。那双眼睛是真诚的,清澈的,没有一丝算计和恶意。正巧心情烦闷,我便握住她伸出来的手,站起身来。
“可以的,”我说,“我还从来没有逛过仙境。”
青梧仙子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
穿过那片让我迷路的森林,越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再走过一段铺满了青石板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她的花园,盛大而美丽。
那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花园。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花圃,没有刻意修剪的造型,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按照它们自己的意愿生长着,自由的,肆意的,像一首没有被谱曲者强行押上韵脚的诗。
藤蔓爬满了白色的廊柱,在顶端开出淡紫色的小花。玫瑰与百合种在一起,红的白的粉的黄的,交相辉映,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卑微。
有一条小溪从花园中央蜿蜒穿过,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叶子下面有锦鲤在悠闲地游动。
我漫步其间,看到了许多稀奇的植物。有些会发光,有些会唱歌,有些在我经过时会微微偏过头来,像是在打量我这个陌生的访客。
“水清漓平常不带你出来玩吗?”青梧问。她的语气随意而自然,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我和他……”我顿了顿,把“其实相识也没多久”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水清漓待我轻慢过。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我爱答不理,对我的示好视而不见,对我问了很多遍的“你喜欢我吗”始终沉默。
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婚姻里有第三个人的影子,一个从未出现过、却从未离开过的人。
我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说,语气尽量保持着随意,“你知道王默吗?”
“王默?”青梧略微思忖,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像是在记忆的深处翻找一个落了灰的名字。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是一个人类,”青梧说,“我曾经与她有过来往,但不多。你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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