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死去。
我活了下来。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穹顶。珍珠镶嵌在珊瑚的缝隙里,贝壳铺成的地面在脚下延伸,水晶石点缀在廊柱之间,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星芒。
水玲珑宫。
这熟悉的建筑,我记得。
我躺在一张宽阔的床上,床身是用整块的白玉雕琢而成的,上面缀满了珍珠、贝壳和水晶石,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身下垫着棉柔的海草,层层叠叠的,柔软得像躺在云朵上。还有一个枕头,玉石的,冰冰凉凉地贴着后颈。
没有被子。
想来仙子是不用盖被子的。他们不会着凉,不会生病,不会在深夜里被一阵冷风冻醒。他们和人类不一样。
我盯着穹顶上那些闪烁的珍珠,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地偏过头,看向垂落在肩侧的长发。
黑色的。
像墨一样黑。
在仙境里,这种颜色的头发很少见。仙子的发色多是多彩的,蓝色的、金色的、粉色的、银白色的,像是一盒被打翻的颜料,五彩斑斓,各具风情。
只有人类的头发,才是这样单调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黑。
我摸起桌边的贝壳。那枚贝壳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在幽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我用它锋利的边缘割向发丝,一下,又一下。
黑色的发丝无声地断裂,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被风吹落的黑色花瓣。
随着一层层薄薄的发片落下,地面上逐渐累积出一小堆黑色的、蜷曲的、像海藻一样的东西。
我看着那堆断发,忽然觉得好笑。
我为什么要剪掉它呢?
也许是因为它太像人类了。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任何人误认为是那个人类女孩。
也许,也许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做选择。
这里空荡荡的。
安静得能听到鱼儿吐泡泡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一下一下的,缓慢而绵长,像是水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的呼吸。
正当我望着那堆断发出神时,一道奶呼呼的身影从殿门外歪歪扭扭地飞了进来。
是一条小水龙。
只有手臂那么长,通体透明,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它的身体圆滚滚的,翅膀短小而可爱,飞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鸭子。它的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里面盛满了天真和懵懂。
它飞到我面前,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只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沉梦姑娘,哦不,应该叫您王默夫人啦。”
它拍着胸脯,做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那模样认真极了,像是一个在模仿大人的小孩子。
“主人现在出去办事了,吩咐我来照顾您。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提,小水龙一定办到!”
王默。
夫人。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杂乱的涟漪。
“王默……夫人?”我感到惊讶,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摇了摇头,“我不是他认识的人类女孩。我是一名土著。你认错人了。”
我叫沉梦。不叫王默。
小水龙歪着脑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露出一种困惑的、努力思考的表情。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主人这样喊的。”它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欢快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的语气,“主人把您带回来后,在您入睡的时间里,盯着您看了很久很久。我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的,主人从来没有那样看过谁。”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听到他喊您‘人类的女孩’了。除了那个人,主人从未对谁露出过这样温柔的神情。”
人类的女孩。
又来了。
这是在炫耀吗?
我笑不出来。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怎么也扬不上去。
我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小水龙没有坏心,它只是有点儿缺心眼。它不知道这些话落在我心里,会变成什么样。
“清漓在哪里?”我试图起身。
身体一动,剧烈的酸痛立刻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骨头缝里。
我咬住嘴唇,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可手臂在撑到一半的时候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了柔软的草垫上。
使不上一点力气。
像一架散了架的凳子,零件都在,可榫卯松了,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看样子,自己还是被禁忌之地的污浊之气伤到了。
那些黑色的、腐朽的、带着千年怨念的气息,不是我这具凡胎□□能承受的。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水清漓一个人,定然无法带我离开。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禁忌之地的黑暗。想必当时另有高人相助,也许是音仙子,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的人。
呵。
真是难得。
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活了千年的、对凡人从来不屑一顾的仙子们,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损耗修为。说出去,怕是没有谁会信。
只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水清漓把我当成了那个女孩的替身。
我沉梦,不愿做别人的替身。
净水湖畔设了结界。
那道结界是水清漓亲手布下的,透明如琉璃,却坚不可摧。
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时间与气候的流转。
在结界里面,四季如春,花开不败。可一旦走出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我强忍着伤痛,从床上撑起身来。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站起来,而是先用脚探到地面,然后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膝盖在发抖,小腿在打颤,可我没有停下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走出了结界。
一步之遥。
里面生机勃勃,水草丰茂,珍珠贝在浅水中一张一合,透明的小鱼在珊瑚间穿梭游弋。外面,生灵涂炭。
一片荒凉的土地在我眼前铺展开来。草木枯死,花朵凋零,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裂缝里渗出暗灰色的、带着腐臭气息的水。
远处的山丘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死去的岩石。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没有阳光,没有云彩,只有一层厚厚的、像是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这片土地,不知经受了怎样的摧残。
我站在结界边缘,看着这片疮痍的大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孱弱的、细微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声音,从脚下枯死的花丛中传来。
那是几个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小花仙,她们蜷缩在枯萎的花瓣里,用最后的力气在咒骂。
“都是那个水清漓……都是他……”一个花瓣已经卷曲发黑的玫瑰花仙低声啜泣着,“是他的一己之私,才让法王的分身逃离了那片禁忌之地……仅仅如此,便毁了半个仙境……”
“他的力量本可以镇压那道封印的,可他为了救那个人类,擅离职守……封印松动,法王的分身才得以逃脱……”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最弱小的花仙,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这些?”
她们的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内心略微难过。
水清漓看似对凡事漠不关心,对谁都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可他不是铁石做的。
他未必不会被这些风言风语中伤,他只是不会表现出来。他只会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沉到心底最深处,让时间慢慢把它们磨成灰。
可灰还在。永远不会消失。
“你是,”
一个小花仙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断发,从断发移到我身上那件珍珠质做成的白色纱裙。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里面闪过一丝辨认出来的、带着恶意的光。
“你是和水清漓走得近的那个人类。”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怯懦的、瑟瑟发抖的,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报复的快意。
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指责的、可以发泄的目标,不是水清漓,水清漓太强了,强到她们不敢怨恨。
可他的女人,是软弱的,是没有魔法的,是和她们一样不堪一击的。
“能和他在一起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她觉得我是人类。
他们都觉得我是人类。
我无意争辩。不是因为我默认了,而是因为,她们只是仙境中最弱小的生灵。
她们的怨恨改变不了什么,她们的诅咒伤不了任何人,甚至连她们自己都不相信那些话。
她们只是想找一个人来责怪,想把这满目疮痍的、失去家园的痛苦,转移到某个具体的、可恨的、比她们更弱的人身上。
她们甚至忘记了,若非这里是净水湖畔,若非水清漓的结界还在庇护着这一小方土地,她们也会和其他地方的小仙子一样,灰飞烟灭。
“夫人,”
小水龙追了出来,它的翅膀扑腾得比平时更快,小脸上写满了焦急。
它飞到我和花仙们之间,张开短小的翅膀,做出一副“我来保护你”的姿态。
“您快回去吧!”它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汪汪的泪,“外面这么危险,您要是出了事,主人会骂我的……不,不是骂我,主人会把我融掉的!他真的会把我融掉的!”
它对我的称呼,依然是“夫人”。
很明显,它依然将我视为那个人类的替身。
我喜欢这个身份。被当成某个重要的人、被小心翼翼地呵护、被温柔地注视,谁不喜欢呢?
可那种喜欢里,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感,像是一个穷孩子穿上了别人的华服,料子是好料子,可袖子太长,腰身太宽,怎么都不合身。
像是……抢占了别人的人生。
我摇摇头。
“不要叫我夫人,”我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是,”
“默儿。”
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如此清透,如同流水,隔着很远便直击内心深处。
不是洪亮的,不是张扬的,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不疾不徐地飘过来,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却让整片湖面都微微震颤。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对。
水清漓站在结界边缘,蓝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黑色的斗篷已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衣袍,上面缀满银色的暗纹和细碎的宝石,在阴沉的天空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他的皮肤苍白如雪,精灵耳上的宝石蓝得深沉,那双眼睛,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只有我。
那些原本在低声咒骂的花仙子们,在看到正主的那一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所有的声音都熄灭了。
她们纷纷躲进花蕾里,合拢花瓣,缩成一团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球,假装自己只是一朵普通的、不会说话的花。
水清漓朝着我一步一步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赤足踏在龟裂的荒地上,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断发,从断发移到地上那堆黑色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我的脸上。
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太快了,我抓不住。
可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几步上去,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
他的腰很细,一把就能抱住,是很标准的身材。
衣料摸着有点硌手,硬邦邦的,上面缀满了暗纹和饰品,可隔着那些冰冷的织物,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柔软的,不是人类的那种温热柔软,而是水的那种柔。
像是抱着一道凝固的瀑布,看着是坚硬的,可伸手进去,却能穿透。
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如流水一般,没有温度。
可那冰冷里,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不会消失的存在感。
以前怎么没有觉得,水清漓长得这么高?我踮起脚尖,头顶也只能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他的下颌抵在我的发顶,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而缓,像湖面上的微风。
仿佛猜出了我的心里所想,水清漓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还没有长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人类中,算是幼崽的体型。”
他也说我是人类。
我抬起头,注视那张完美无缺的脸。眉如远山,目若深潭,鼻梁挺直,唇线优美而薄凉。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最顶级的工匠一笔一笔雕琢出来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那你呢?”我笑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净水湖畔的水王子。”
“我么?”他旋即神色温柔,那温柔不浓烈,淡淡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冰的风,“仙子与人类不同。仙子一旦诞生,便具有了千年修为。”
“那仙子也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吗?”我追问。
这倒把水清漓问住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幽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
像是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问过,像是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像是“感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太陌生了,太不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仙子应该关心的事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膝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重心不稳,我的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脸颊,只是轻轻一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立刻飞走了。
我看到他的精灵耳红了。
从耳尖开始,那抹薄红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漫过耳廓,漫过耳垂上那颗幽蓝色的宝石,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红是透明的,像朝霞映在冰面上,又像是一滴粉色的墨落进了清水里,晕染开来,柔柔的,淡淡的,好看极了。
我以前曾一度以为,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精灵耳。那些尖尖的、从发间露出来的、带着宝石坠子的耳朵,确实很好看,确实让人想伸手去摸。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喜欢有着精灵耳的他。
因为那些聒噪的花仙子们大多也长着精灵耳,尖尖的,长长的,有的还带着漂亮的耳饰。可我对她们不感兴趣。从来没有。
水清漓抱着我走进了水玲珑宫。
珊瑚廊柱在两侧依次后退,穹顶上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在为我们照亮前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缓,像是走在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路上。
他将我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我的后背接触到柔软的草垫,珍珠和贝壳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碰撞声。
他松开手,却没有直起身来。
他趴了下去。
不,不是趴。是伏身。他的手臂撑在我两侧,蓝发从肩头垂落,在我和他之间形成了一道冰蓝色的帘幕。
那些冰凉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像深湖水一样的冷香。
他将我压在身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阴影不是黑暗的,而是幽蓝色的,像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水面,温柔地覆在我身上。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我能在他幽蓝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被那双深邃幽蓝的瞳注视得心里不太自在。脸颊开始发烫,从颧骨到耳根,像是有一把小火在皮肤下面慢慢地烧。
我害羞地挪开眼睛,不敢再看他的脸,可余光里全是他,他的蓝发,他的精灵耳,他微微抿着的唇。
水清漓他学坏了。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在水玲珑宫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
别说把我压在身下了,就连主动牵我的手都很少有。
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像是身体周围有一道无形的墙,任何人都别想靠近。
是因为我救了他,所以他才回心转意了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要闭上眼睛吗?”我轻轻地问。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蚊子叫。我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盯着他锁骨处那片白皙的、线条分明的皮肤,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望着身下的人极尽女儿家的扭捏姿态,水清漓也不由地勾唇浅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它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了下面藏了千年的、从未示人的温度。
“都可以。”他说。
我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之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我听到他的呼吸,轻而缓,像湖面上的微风。
我感觉到他的体温,不,他没有体温,他的身体是凉的,可那种凉不是寒冷,而是清凉,像夏天的溪水,让人觉得舒服。
良久。
唇上落下一个吻。
冰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雪花。太冷了,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让人舍不得躲开的冷。
像寒冬的雪,像深秋的露,像清晨第一缕还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风。
他的唇在我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
一颗珠子,被推入了我的口中。
那颗珠子不大,刚好能含住,表面光滑圆润,带着淡淡的凉意。
它顺着舌根滑向喉咙,我想咽,又不敢咽,可它已经不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它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自然而然地、不可抗拒地,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温热的。
入口时是凉的,可滑过喉咙的时候,变成了一股温热的力量,像是一条温暖的水流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又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股温热所过之处,酸痛减轻了,疲惫消散了,连那些被污浊之气侵蚀过的伤口都在缓慢地愈合。
“这是什么?”我惊恐地瞪大眼睛。
触目便是水清漓浓密的眼睫毛,白皙如雪的皮肤,还有那双湛蓝的、深邃的、像是盛着一整片海洋的眼瞳。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止这个吻。反而加大了力度,像是怕我反悔一样,将那个吻加深、加长、加得更缠绵。
从来没有没有人教过他。他独自在水玲珑宫里活了千年,不与人来往,不与谁亲近,他怎么会懂得这些?
可他做得很好。
好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梦里练习过千百遍。
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水清漓,那我是愿意的。
我愿意的。
我回应着他的索取。唇瓣贴着他的唇瓣,笨拙的、生涩的、不太熟练的回应,可那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说不清等到了什么的复杂情绪。
水清漓抬手解开帷幕。
帷幔从两侧缓缓合拢,将床榻与外界隔开,在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幽蓝色的光芒透过薄纱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水看月亮。
他凑在我的耳旁,低声问我。
“……你愿意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落进了我的心里。
他的语气不是笃定的,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郑重。
我不由地内心腹诽:他难道看不出来我对他的情谊么?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在问。
我声如蚊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灯火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不是被人掐灭的,而是像花朵合拢花瓣一样,自然而然地、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一丝光消失的瞬间,帷幔上那些银色的暗纹像萤火虫一样亮了一瞬,然后也沉入了黑暗。
帐子里传出了一阵很轻的香。
说不清,道不明。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种我能辨认出来的香味。
它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涌上来的,带着千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幽微的、绵长的气息。
它轻轻地缠绕在鼻尖,萦绕在呼吸之间,若有若无,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
一切朦胧的情愫,都将在此时落幕。
珍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柔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呼吸。
像心跳。
像这片古老的水底,终于有了新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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