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
我掂量着手里的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那温润的触感,嘴角挂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
那笑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经历的惊吓太多,阈值被拉得太高,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想必是你失言在先吧?”
星尘的银灰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将瓷瓶举到眼前,对着星光照了照。
瓶中那团流光溢彩的光泽在我指尖微微跳动,绚烂得不像真的。
太鲜亮了。
那种鲜亮不是属于死亡的颜色,而是属于活着的东西,属于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流动的血液、还在呼吸的肺叶。
“这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的灵魂。”我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了答案的谜题,“那个人类已经死了这么久,千年之久。千年的光阴,足以让最灿烂的灵魂褪色、黯淡、风化成一缕灰烟。怎么可能还如此鲜亮?”
话音刚落,瓶中的光泽忽然一暗。
像是一盏灯被掐灭了火焰,那些流转的七彩光芒在一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灰白色的、轻飘飘的青烟,从瓶口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打了个旋,便散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障眼法。
一个漂亮的、精致的、差点骗过了我的障眼法。
“哈哈——”
星尘笑了。
那笑声不像之前那样癫狂,而是带着一种被拆穿把戏之后、反而更加肆意的畅快。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银灰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裸的愉悦。
“你还不算太笨。”他说,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赞赏?还是觉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微微偏头,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两张扑克牌,一张深紫色,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颜色,像是深紫色褪去了外壳,露出了下面更加幽暗的内里。
“若我当真给了你,”他轻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法王回来,怎么可能放过我呢?”
他摇晃着手里的两张纸牌,那两张牌在他指间翻转、跳跃,像两只被驯服的蝴蝶。牌面上流转着暗色的光,那光芒幽微而深邃,像是里面封印着什么活物。
“你要的东西还在这里,”星尘的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现在还有机会。”
“水清漓!”
我猛地惊呼出声。
就在星尘分神的那一刹那,在他摇晃纸牌、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杰作”的那一刹那,水清漓动了。
他甚至没有给我任何暗示。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手势信号,甚至连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没有。
他就是那样忽然动了,像一柄被压在鞘中太久的剑,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机。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作了水。
不是渐渐融化的那种,而是“啪”的一声,像一只装满水的杯子突然碎裂,整个人炸开成无数透明的、泛着蓝光的水珠。
那些水珠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朝着星尘手中的纸牌涌去,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又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快。
快到我几乎看不清。
可星尘更快。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就在水清漓化作水珠的那一瞬,他的手指轻轻一弹,身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
扑克牌。
无数张扑克牌从他的袖口、领口、指尖、甚至是虚空中凭空浮现,每一张都泛着幽暗的银光,旋转着、翻飞着、在他身周聚拢。
那些牌不是胡乱飞舞的,而是以一种精确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几何美感,层层叠叠地拼接在一起。
一个十二面体的骰子。
每一个面都是一张扑克牌,每一张牌上都流转着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牌面上缓慢地游动,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银色小鱼。骰子在星尘身周缓缓旋转,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水珠撞上了扑克牌的壁障。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没有飞溅。
那些水珠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存在的墙。
不是坚硬的,不是柔软的,而是“不存在”的。
它们穿过去了。不,不是穿过去,是被折叠了。
那些水珠在接触到扑克牌壁障的一瞬间,忽然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位置,像是在一张被揉皱的纸上画了一条直线,从纸的这一头画到那一头,可因为纸被揉皱了,直线在三维空间里变成了弯弯曲曲的、无法理解的形状。
水珠们在那个折叠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星尘站在骰子的中心,银色的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牌面看着外面的一切,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你常说水本无形,”他的声音从骰子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却无法穿透我这更加无形的魔术墙。因为我的墙是不存在的,你永远无法穿透一堵折叠空间的墙。”
从我的视角看过去,一切都很清楚。
水王子在攻击星尘。他化作的万千水珠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十二面体的骰子,每一颗水珠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每一道水痕都像是划破天际的剑光。而星尘被困在骰子中央,似乎无处可逃。
可那不是真相。
从第三人的视角,如果有什么第三人能在这种压迫感下保持冷静的话,会看到完全不同的画面:水王子被困在那个咫尺大小的骰子空间里,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壁障。他以为自己在攻击星尘,以为自己在缩小包围圈,以为胜利在望。
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
那口井,是星尘为他量身定做的。
“星尘!”
我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更加笃定的、像是在下一盘已经算好了所有步数的棋的语气。
“你放了他。我和你交换。你不是喜欢做交易吗?”
星尘偏过头来看我,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甚至没有恶意。它只是纯粹的空洞,像一个被挖去了所有内容的容器,表面光鲜亮丽,内里一无所有。
“你好天真。”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如今的我,为何要和你交换?”
他在我面前,毫无弱点。
没有在乎的人,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捏的把柄。他的力量深不可测,他的心思捉摸不透,他甚至不在乎这具躯壳还能撑多久。
可我看到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苍白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手。
就在方才,那双手还完美得无可挑剔。可现在,在我说话的这一小段时间里。
皱纹。
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皱纹,正从他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浮现。
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着他的皮肤,将那些原本紧致光滑的肌肤一寸寸地抽干、压皱、风化。
他在衰老。
“你是靠着吞噬生魂维持生机的吧?”
我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了空气里。
星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千年之前,生命之母因你性格残虐,封印了你的生机之力。如今你虽看起来和平常人一样,其实一直在衰老。否则,你怎会坐在轮椅上呢?”
我盯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不闪不避。
“你靠吞噬生魂延缓衰老,维持这具躯壳不散。可生魂的力量终究是借来的,不是你的。它会被消耗,会被磨灭,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从你体内流失。所以你才需要不停地吞噬新的生魂——像一个瘾君子,剂量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直到再也无法满足。”
星尘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时才会有的、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愤怒。
“我的灵魂,”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早就被你吞噬了吧?”
我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感觉到了。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一点一点地抽离。
起初我以为是疲惫,是长期奔波后的力竭。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疲惫。是我的灵魂在消失,是我存在的痕迹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
星尘吞噬了我的灵魂。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的时候。也许是在我踏入禁忌之地的第一刻起,也许是在我第一次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也许是在某个我毫无防备的、最脆弱的时刻。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微微歪头,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笑,“身体不舒服?”
星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手了。皱纹密布,皮肤松弛,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
那不是一双活人的手,那是一双已经在棺材里放了好几个月的、正在腐烂的手。
那些变化不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可在他意识到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伪装都像潮水一样褪去了,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相。
“你……”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笑意的,而是沙哑的、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
银灰色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动了手脚?”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盯着我,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骇、愤怒、和一丝他拼命压抑却压不住的恐惧。
“你将死之人,”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算与你同归于尽,又有何惧?”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不像是一个活人。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眶下面青黑的阴影深得像两道裂痕。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正在燃烧的、最后的火焰。
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拿来吧。那个人类的灵魂,灵力低微,对你也没用。”
星尘的目光落在我伸出的手上,又抬起,对上我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愤怒、不甘、犹豫、权衡。
像是一个赌徒在计算最后的筹码,在决定要不要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我没有催促他。
我只是伸着手,安静地、笃定地、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我知道他会答应的。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而是因为我算准了,他舍不得死。
一个靠着吞噬生魂苟延残喘了千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怕死。
星尘的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那张永远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表情。
然后,他松了手。
两张扑克牌从他指间飘落,不是甩,不是扔,而是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一样,无力地、缓慢地、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其中一张在半空中忽然翻转,从牌面里吐出一只小瓷瓶,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色瓷瓶,可这一次,瓶中的光不是鲜亮的七彩,而是温柔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粉白色光泽。
水清漓此时打碎了那堵折叠空间的墙。
那些被困在骰子里的水珠在壁障碎裂的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万千水珠从四面八方涌出,在虚空中汇聚、融合、重塑。
水清漓的身影从水幕中显现出来,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黑色的斗篷被水浸透,贴在他修长的身体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可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看到那只瓷瓶的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光我见过。在净水湖畔,在第一次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时他的眼睛里没有这种光。
在水玲珑宫里,在他日复一日对着那颗紫水晶发呆时也没有这种光。在我认识他的所有时间里,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样的光。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光。
水清漓落在我身侧,赤足踏在黑色的石桥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我手中的瓷瓶,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到让人害怕的炽热。
我没有看他。
我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
我将瓷瓶朝他扔了过去。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瓶中的粉白色光晕随着它的飞行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淡淡的、温柔的光尾,像一颗正在坠落的、粉色的流星。
水清漓伸手接住了它。
他的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瓷瓶,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将要融化的雪花,又像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水的主宰,灵犀阁的成员,天下万水之君王,他的手在发抖。
“这次可要拿好了,”我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大概很丑,因为它里面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不然我可再也没有筹码,将它换回来了。”
水清漓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确认的、挣扎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
“解药。”
星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暗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已经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笑脸,银灰色的眼睛暗沉得像两潭死水,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涌。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什么解药?”我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我的一半灵魂被你吞噬了,另一半还在你手里,你管我要解药?”
这是实话。我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什么也没有。
我的灵魂被他吞噬了一部分,那部分灵魂里带着我的“特质”。
我既不是仙子也不是人类,我的灵魂本就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范畴。
它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不会让水变色,却会改变水的性质。
星尘吞噬了我的灵魂,就像喝下了一杯看起来无色无味的水。
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水。可那不是。那水里溶解了某种他不认识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毒性,可它会和他的灵魂融合,会改变他的灵力的质地,会让他的魔术变得不稳定。
就像一杯清水里滴入了一滴油。看起来还是透明的,可倒出来的时候,就不再是纯粹的水了。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星尘终于撕下了那层面具。他的声音炸开在虚空中,尖锐的、暴怒的、带着千年压抑的不甘和怨恨。
他的双手在颤抖,银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侧,那双眼睛里的慵懒和从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裸的杀意。
我没有理他。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虚无的星空。星辰在我看不到的高处缓缓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沉默的河。时间差不多了。
“水清漓,”我侧过头,看着他,“你往这边站一点。”
水王子面露疑惑,微微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虚无。
他的神色冷冽而警觉,像是在判断前面是否有陷阱,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听从我的指挥。
他没有动。
我笑了。
然后我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不是用力的一推,只是轻轻的一推,像是推开一扇已经松动了的门。
可水清漓的身体在触到我手掌的那一瞬间,忽然失去了平衡。
不,不是失去平衡,是他身后的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曼多拉留下的出口。
我一直留着它,没有用。因为我知道,这扇门只能通过一个人。
只能有一个。从我决定踏入禁忌之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能活着离开这里的,不会是我。
水清漓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的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想喊我的名字,想问我为什么,想伸手抓住我。
可他来不及了。
黑洞在他身后张开,像一只巨大而沉默的嘴,无声地将他吞没了。
他的蓝发在洞口的光晕中一闪而没,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最后亮了一瞬,像是一颗正在坠落的、不甘熄灭的星。
然后他消失了。
黑洞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合拢,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将虚空重新缝合得严丝合缝。没有痕迹,没有回响,甚至连风都没有留下一丝。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虚空。
“幸好让曼多拉多留了一个出口,”我仰着头,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从眼角滑落,沿着面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石桥上,“可惜……只能通过一个人了啊。”
我抬起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指尖上沾着透明的、咸涩的液体。眼泪。原来我也会哭的。我以为我的心早就被磨成了茧,不会再为任何事情动摇了。
“再见了,水清漓。”
他会记得我。
永远记得我。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伟大的事,不是因为我为他牺牲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欠我的。他会永远欠我一条命,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我从来没有等到,以后也永远不会等到了。
可他会记得。
记得有一个叫沉梦的女孩,从珍珠蚌里被他抱出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很久,问了他很多次“你喜欢我吗”,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可她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我满意地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笑容大概很好看,因为它不是从苦涩里挤出来的,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最柔软、最诚实的地方长出来的。它是纯粹的、毫不勉强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坠落。
不是向下跌落,而是向内坍缩。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建筑,从内部开始碎裂、崩塌、沉降。膝盖先软了下去,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无声无息地摔倒在地。
黑曜石的地面冰凉而坚硬,贴着我的脸颊。我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
不疼。
一点都不疼。
那种感觉更像是褪去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身体变得很轻,越来越轻,轻到像是要被风吹起来。
视野开始模糊,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些星辰、那些黑暗、那些断裂的石柱,都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消散、融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灵魂从身体里剥离。
这具残躯,早就是无用的躯壳了。
从我走进禁忌之地的那一刻起,从我用自己的灵魂换回那半瓶灵魂的那一刻起,从我被星尘吞噬了另一半的那一刻起。
这副身体就已经在走向死亡了。我只是用最后的意志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撑到他安全离开。
现在,终于不用再撑了。
最后一刻,我的记忆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飞速地旋转起来。
无数个场景从眼前掠过,快得像被人翻动的书页,每一页都只有一瞬,可每一瞬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一所老旧的学校。灰白色的教学楼,掉了漆的窗户,操场上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枝丫上挂着一只破了洞的风筝。
一条回家的路。拐角处那棵梧桐树,第三户人家院子里的大黄狗,那栋墙皮脱落的居民楼,楼道里坏了的声控灯。
一间逼仄却整洁的卧室。褪色的卡通贴纸,堆满课本的书桌,掉了耳朵的布兔子,被妈妈骂了一顿后偷偷在桌角刻下的划痕。
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事。
似曾相识。
不是“感觉”似曾相识,而是“真的”似曾相识。像是那些记忆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什么东西封存了太久,落了厚厚的灰,生了沉沉的锈。
此刻,在灵魂即将离开身体的最后一刻,那些封印碎裂了,那些锈迹剥落了,那些被掩埋了千年的记忆终于破土而出,像春天的第一茬新芽,嫩绿的、脆弱的、却又顽强到不可思议。
静水湖畔的初遇。他从珍珠蚌里把我抱出来,月光落在他蓝色的长发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里。
他把我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悬崖上的别离。他的唇是冰凉的,像深冬的雪。他的泪是灼热的,像夏天的雨。冰与火在我脸上交汇,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我的。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像是发生在昨天。
……就好像。
……就好像我。
……才是他一直找的那个女孩。
记忆的最后一道闸门在那一瞬间轰然洞开,千年的光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将我最后的意识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切。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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