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尘的默许下,我得以徘徊于十法相殿堂之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我转身离去时,懒洋洋地抬了一下手指。
一道几不可见的银光从指尖射出,落在我的肩头,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滴融入了皮肤的水。
我知道那是隐去气息的法术,比音仙子施加的那道更加隐蔽,更加精妙,仿佛将我整个人从这片虚空中抹去了一般,连呼吸都化作了无声的风。
我必须尽快找到水清漓。
不是为了取他的心头血。恰恰相反,我是要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他。
殿堂之外的黑暗是无边无际的,那些漂浮的星辰像一粒粒被遗忘的沙,散落在虚空之中,发出微弱而渺小的光芒。
我循着直觉往前走,穿过坍塌的廊柱,越过干涸的星河,绕过一只又一只蜷缩在阴影中的暗影兽。
那些猩红的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却没有停留。
星尘的法术奏效了,我在它们眼中,大约和一块石头、一缕空气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我看到了他。
水清漓站在一座断裂的石桥尽头,黑色的斗篷将他修长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可他遮不住那头蓝发。
冰蓝色的长发从兜帽的边缘泄出来,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飘动,像一匹被悬在黑暗中的绸缎,醒目得近乎招摇。
也遮不住那双眼睛。
幽蓝色的,深邃的,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正垂眸看着脚下的深渊,不知在沉思什么,侧脸的线条被星光勾勒得锋利而清冷,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隔着很远我就望见了他。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可当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我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上一次他让我“不要跟着了”。
他会等我吗?
我悄悄打了个手势。
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从斗篷下伸出来,在身侧比了一个“等等”的动作。
那个手势很简陋,甚至可能不够明确,可水清漓看到了。
他不动了。
就那样站在石桥的尽头,蓝发在身后轻轻飘动,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了一点,像是在用余光确认我的方向。垂眸的姿势没有变,可我知道,他在等。
我小跑着追了上去,在他身侧站定时,气息还有些不稳。可我顾不上喘气,扬起脸,嘴角挂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
“水清漓,”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洋洋得意的、像是赢了什么比赛的雀跃,“我就说你甩不掉我的吧。”
他没有接话。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瞬。
一瞬。足够了。
我没有再废话,从斗篷内侧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瓶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洁白,质地温润,像是一块被雕琢过的羊脂玉。瓶身微微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有光在流动。
透明的、细如发丝的光丝,像是一缕被囚禁在瓶中的月光,缓慢地、无声地流转着。
“这是你要找的人类灵魂吗?”我将瓷瓶放到他手里。
他的手指在触到瓶身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出来了。
因为他的指尖在那一瞬间泛起了淡淡的蓝光,那是他的力量在共鸣,是他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时才会有的反应。
水清漓将瓷瓶举到眼前,久久地凝视着瓶中那缕流动的光影。
那双淡蓝色的瞳孔,在黑暗里逐渐多出了几分笑意。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只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了一丝下面藏了千年的、从未示人的温度。可那丝温度落在我眼里,比任何灿烂的笑都更加刺目。
他将那半瓶灵魂轻轻靠在了心口处,瓷瓶贴着衣料,瓶中的光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他说,声音像是在对瓶中的灵魂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许诺,“不会再把你弄丢了。人类的女孩。”
人类的女孩。
又是这个称呼。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张被星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珍重到近乎虔诚的弧度,心里的某个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缝。
可我没有时间沉浸在苦涩里。
“她已经死了很久,”我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若要复活,不仅需要完整的灵魂,还需要一个相适配的身体。”
水清漓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淡漠的神情里稍显动容。
那种动容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冰封的意识里缓缓融化的微妙变化。
宛如初融的冰块,表面还是冷的,可内里已经有了流动的迹象。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蓦然觉得一阵惬意。
不,不是惬意。
是一种更疼的、更酸涩的、更像是眼睁睁看着什么美好事物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感觉。
就好似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忽然间情窦初开,眉眼间有了温度,嘴角有了笑意,学会了温柔,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心送到另一个人面前。
可他牵着的,是另一个女孩的手。
不是我的。
“我是你从珍珠蚌里抱出来的,”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时我的身体上包裹了珍珠质。我不知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仙子,不是人类,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处去。”
我停顿了一下,将那个已经在心里咀嚼了无数遍的决定,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但我的身体,应该是与她最适配的。”
水清漓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你要,”我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瞳孔,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大概很丑,因为它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而是被我从某个角落里硬拽出来的,“就拿去吧。我不会死。”
像是自我安慰一般,我又补了一句:“我和普通的仙子不一样。我不是仙子,也不是人类,所以我不会死。”
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自己在骗谁。骗他?骗自己?还是只是在用这些苍白的、没有根据的、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给自己壮胆?
水清漓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像是潮水一样在缓慢上涨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似乎未曾料到我会这样说。
因此,当我靠近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抗拒。
一步。两步。三步。
我走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星尘,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深湖水一样的冷香。
他没有后退,没有偏头,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不设防的,像是根本不觉得我需要防备。
直到我将那柄弯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加沉闷。
不是清脆的“噗”,而是低沉的、钝重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清晰到让我头皮发麻。
弯刀是我从殿堂的墙壁上顺手取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锻造的,刀刃呈新月状,
通体漆黑,只在刃口处泛着一线冷冽的银光。它很轻,轻到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可它锋利得令人发指。
刺入的过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是切开一块豆腐,又像是划破一匹绸缎。
冰冷彻骨的水瞬间包裹了我的手。
不是血。是水。
透明的、冰凉的、带着幽蓝色微光的水,从他的伤口处涌出来,像一条受惊的蛇,瞬间缠上了我的手腕、我的小臂、我的整条手臂。
那水的温度低得惊人,不像是液体,更像是液氮。
寒气顺着皮肤渗入血管,沿着血管逆流而上,冻结了肌肉、冻结了神经、冻结了骨骼。
我的手失去了知觉。
然后是整条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那股寒气开始向心脏蔓延,一寸一寸地,缓慢而不可阻挡,像一条正在吞噬猎物的冰蟒。
水清漓的瞳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幽蓝深邃。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像天空倒影的蓝,而是深不见底的、像海洋最深处、阳光永远无法抵达的那种蓝。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痛苦,甚至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冰冷。
透明的血流了出来,沿着弯刀的刀身往下淌,滴在黑色的石桥上,没有溅开,而是像水银一样凝聚成一滴一滴圆润的珠体,然后滚落进桥下的深渊,无声无息。
然后,那柄弯刀碎了。
从刀尖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刀柄蔓延,在转瞬之间爬满了整个刀身。刀刃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尖叫,然后,炸裂。
无数细小的碎片悬浮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像一群被定格的萤火虫。每一片碎片上都折射着幽蓝色的光,那些光在黑暗中交织、旋转、碰撞,最终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冰冷的流星雨。
弯刀碎了。
可我的手上没有伤口。他的心口也没有。
那些水流填满了刀锋刺出的缝隙,将他的身体重新缝合了起来,仿佛那一刀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碎片,和手腕上还未散尽的寒气,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水清漓没有倒下去。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晃一下。黑色的斗篷在身后轻轻摆动,蓝发垂落在肩侧,精灵耳上的宝石在暗夜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看起来毫发无伤,看起来和几息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水清漓,”我歪着头,看着他那双幽蓝深邃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笑,“你……生气了?”
寒气在身上渐渐褪去。他收回了那些水,收回了那些几乎要将我冻僵的冰冷。
明明只要再持续几息,那些寒气就会蔓延到我的心脏,彻底将我冻结。可他没有。
他终究不忍心伤害我。
这个认知让我想哭,又想笑。
“为什么?”水清漓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如玉,琅琅好听。可那声音底下,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重重压着,却按捺不住。
我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困惑、痛楚、和某种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深到骨子里的不解。
他大概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惜伤害他,也要在他心上刻下一道疤。
“我不甘心只做个替身。”我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却异常平稳。平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要你记得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我。”
我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大概不叫笑,因为我的眼睛在发酸,喉咙在发紧,心口在发疼。可我还是把它扯了出来。
“我要你……永远对我心怀愧疚。”
凄凉的笑在黑暗中绽放,像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好看是好看,可根扎在尸体里,每一片花瓣都浸透了腐烂的甜香。
水清漓不语。
他就那样看着我,幽蓝色的目光深沉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
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有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东西,有一些被他压在千年岁月之下、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东西。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看着我。沉默地、长久地、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题。
一阵大笑忽然在空气中炸开。
那笑声来得毫无预兆,从虚空的某处迸发出来,尖锐的、张扬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癫狂。
它撞在黑曜石的墙壁上,撞在断裂的石柱上,撞在那些漂浮的星辰上,一次又一次地回荡、叠加、放大,最后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声浪。
星尘从黑洞中走了出来。
不是从殿堂的方向,而是从虚空的另一侧。
一道银白色的裂缝无声地撕开,他迈步从中走出,像从一幅画中走出来的幽灵。
他今日没有坐轮椅,也没有穿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绣成的星辰纹路,衣料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泛光,像是一匹被裁开的夜空。
他的身形看起来弱不禁风,太过瘦削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清晰可见,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可他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没有轮椅的星尘,比坐在轮椅上的他更加危险。
因为他的双手是自由的。
“东西呢?”我皱眉,先发制人。
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稳。也许是经过了太多惊吓,阈值已经被拉得太高,此刻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魔术师,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星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水清漓身上扫过,从他胸口的衣料上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脸上。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出乎意料的东西。
他抬起手,手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深紫色的背面,金色的星辰图案,和我胸口贴着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那张牌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然后他的拇指和中指捏住牌的两角,轻轻一拉。
牌面裂开了。
不是撕碎,而是像一扇门一样被从中间推开。牌面的背后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个小小的、流动着星光的空间。从那片空间里,他取出了一只小瓷瓶。
那只瓷瓶和我之前拿出来的那一只一模一样。通体洁白,质地温润,瓶身微微透明。
可里面的东西不同。我那只装的是透明的、细如发丝的光丝,而这只瓶子里盛着的,是流光溢彩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液体一般的灵魂。
尤为耀眼。
那光芒在星尘的指间流转,像一颗被驯服的彩虹。它比我的那半灵魂更加鲜活,更加完整,更加……美丽。
可它只有一半。
和我换来的那半一样,它也只有一半。
“他的灵魂已经被封入其中,”我从胸口取出那张扑克牌,举在指尖,深紫色的牌面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该你了。”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星尘浑不在意地将那只流光溢彩的小瓷瓶朝我甩了过来。
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瓶身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量。
那是生命的温度,是灵魂的脉搏,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同一时刻,我将指间的那张扑克牌朝他甩了过去。
纸牌旋转着飞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深紫色的背面,金色的星辰图案,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暗的光弧。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星尘接住了那张牌。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捏住牌角的时候,像是在捏一只蝴蝶的翅膀,轻巧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万物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将牌举到眼前,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了牌面上流转的暗色光影。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是在品味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笑话。
“能孕育出千年之力的灵魂,”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迫不及待的渴望,“应当有意思得很。”
他探出手指,去触碰牌面中封存的那缕幽光。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银灰色的眼睛骤然缩紧,瞳孔在那一瞬间变得尖锐如针。他的手指停在牌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暴烈的,不是咆哮的,而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冷到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只有半个?”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团银白色的冷焰,直直地钉在我脸上,“你欺骗我!”
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力量。
不是仙力,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质的、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
我没有后退。
我握紧了手中那只温热的小瓷瓶,将它贴在心口。
“半个,”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换半个。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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