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诡异了。
我加快脚步,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甩在身后。水清漓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拐过一个街角,我猛地停住了。
前面是一所学校,门口挂着“精英小学”的牌子,正值放学时间,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而在那群孩子中间,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踢着路边的石子,似乎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速,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是……”我的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水清漓没有回答。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个女生抬起头来。
圆圆的脸蛋,算不上多么精致好看,顶多算是清秀。眼睛不大不小,是普通的黑棕色,鼻梁不算高,嘴唇的颜色偏淡。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滑落了一边,整个人透着一种软绵绵的、不太自信的气质。
普通。
太普通了。
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可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是谁?”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水清漓,她是谁?”
水清漓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王默。”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是你。”
我用力擦掉眼泪,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她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正蹲下身去系松开的鞋带,动作笨拙而认真。
“我不信。”我咬着牙说。
可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我无法命名的情绪。它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血液里本身就流淌着的,像是——
像是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地认出了她。
那个女生系好鞋带,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了。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水清漓没有拦我,甚至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我消失在街角。
我知道他想让我自己去看。
可我恨他这种笃定的姿态,他笃定我会发现真相,笃定我最终会承认自己就是王默,笃定他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
我就偏不认。
我跟在那个女孩身后,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摸摸那些廉价的发卡和小玩具,又把手缩回去。我看到她翻遍口袋,只找出几个硬币,最后还是把东西放下了。
店主不耐烦地摆摆手赶她走,她也不恼,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终于知道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我认识这条回家的路。
拐过第二个路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我记得它的枝丫上曾经挂着一只破风筝。走过那排低矮的灰色民房,第三户人家的院子里养了一条大黄狗,每次有人经过都会狂吠。再往前,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那条大黄狗果然叫了。
它冲着那个女孩摇尾巴,叫得欢快,又冲着我叫,声音里带着警觉。
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没有停留。她大概以为我只是一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从我身上滑过去的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冲上去拦住她,想让她仔细看看我的脸,想问她……
问她什么?
我不认识她。我不是她。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的脚已经迈进了那栋居民楼的楼道。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从楼道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出一级级布满灰尘的台阶。女孩的脚步声在上面响着,一下,两下,三下,在三楼停下了。
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音,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的说话声:“默默回来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妈妈。”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默默。
王默。
人类世界认识她的人,都这样叫她。
而我呢?水清漓叫我“默儿”,那些仙子叫我“水王子的夫人”或者“那个人类女孩”,我自己叫自己沉梦。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有妈妈,有家,有一个真实的、有人呼唤的名字。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冰凉的墙面贴着我的后背,我慢慢地滑坐下去。
我不是她。
可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
为什么我记得这条回家的路?
为什么我知道那只风筝曾经挂在树上、那条狗会冲人叫、这栋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我没有来过这里。
我没有。
我蹲在昏暗的楼道里,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直到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我才抬起头来。
水清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他换回了仙子的模样,蓝发如水,眸色深沉,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他蹲下身,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看到了。”他说。
“她不像我。”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不像我,水清漓。她那么普通,那么……平凡,她甚至没有魔法。你不是说,我和她是同一人吗?可她连魔法都没有。”
可我的泪水还挂在脸上,我的眼眶还在发酸,我的心脏还在疼。
水清漓沉默了片刻,说:“她还没有遇到罗丽。”
“罗丽?”
“她的契约仙子。”水清漓收回手,目光穿过楼道的窗户,落在远方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再过一段时间,她会在机缘巧合下来到仙境,与罗丽缔结契约,成为一名叶罗丽战士。然后……她会遇到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我知道他说的“遇到我”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与王默的初遇,是这段跨越种族与世界的羁绊的起点。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会经历很多事。会失去,会成长,会变得勇敢。”水清漓顿了顿,“也会与我分别。”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侧脸。他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我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分别。
是什么样的分别,让他连说起这个词都需要停顿?
“她死了吗?”我直接问。
水清漓转过头来看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我的脸上满是泪痕,狼狈不堪。
“她没有死,”他一字一顿地说,“她只是不完整了。而你,就是她不完整的那一部分。”
楼道里安静了。
楼上传来电视声和炒菜声,那是属于人类世界的烟火气,庸常、琐碎、真实。而我蹲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诞极了。
“我不信。”我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水清漓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
“你没有跟完。”水清漓看向楼上,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天花板,看到那个正在和母亲说笑的女孩,“你还没有看到全部。”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想承认,可我想看。我想知道她是谁,我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我想知道她和水清漓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她真的是我,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我。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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