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水清漓带我重新回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我们没有走楼梯。他从掌心凝出一团幽蓝色的光，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将我们二人笼罩其中。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而透明，墙壁、楼梯、房门，都像浸了水的墨迹，缓缓晕染成一团。
“她睡了。”水清漓低声道。
他牵着我穿过那扇铁门，不，是直接穿透了它。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一间逼仄却整洁的卧室里。
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单人床上，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蜷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睡得很沉。
这就是王默的房间。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又来了。书桌角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我知道那是她用削铅笔的小刀不小心划的，当时她还被妈妈骂了一顿。
我不该知道这些。
水清漓松开我的手，走到床前。他的身形在月光的映照下逐渐变化。黑发褪去，冰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灵耳从发间露出，那双棕色的凡人之眼重新化作深邃幽蓝的宝石。
他恢复成了仙子的模样。
水清漓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银蓝色的光雾，光雾轻轻飘向熟睡的女孩，在她额头上方散开，像一片温柔的水波。
王默的呼吸变得更沉了，眉头却微微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境魔法。”水清漓淡淡道，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要看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站到了墙角。
我不想去“看”他哄别的女孩。哪怕那个女孩是“过去的我”。
可水清漓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他转过身，面朝床上的王默，抬起双手，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变化。书桌上的台灯光芒变得柔和而迷离，墙壁上的贴纸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与他的仙力交织在一起，将整间卧室渲染成了一片梦幻的光海。
天花板上出现了流动的星河，地板上有轻盈的云雾升腾而起。
他在给她造一个梦。
“你还好吗？”他问。
梦里的小姑娘睁开了眼睛，不，是梦里的她睁开了眼睛。现实中的王默依然在沉睡，而梦中的她已然坐起身来，惊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哇……”梦里的王默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云朵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这、这是什么地方？好漂亮……”
水清漓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他踏着流光溢彩的水波而来，蓝色的长发在星空中飘舞，银蓝色的衣袂翻飞如蝶。精灵耳上的宝石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衬得他整个人清冷而高贵，仿佛不是凡间该有的存在。
王默看得呆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攥在胸前，怯怯地问：“你……你是谁？”
水清漓微微俯身，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我是仙境的精灵王子。”
他居然真的在哄她。
“精灵……王子？”王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不会是坏人吧？妈妈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的……”
水清漓轻轻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它落在王默眼里，却让小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坏人，”他说，伸出手掌，掌心凭空浮现出一个小巧的玩具。那是一只水晶做成的小马，四蹄踩着金色的光，尾巴和鬃毛是彩虹色的，精致得不像是真的，“这是给你的礼物。”
王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没敢马上接。她咬着嘴唇，偷瞄了水清漓好几眼，又看了看那只水晶小马，小声道：“这个……很贵吧？我、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是实现愿望的精灵送给你的。”水清漓将那只小马轻轻放在她手心里，“不用花钱。”
王默捧着那只水晶小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真的……真的是给我的吗？我以前在商店里看过这个，可是要好多好多钱，妈妈说她买不起……”
她把小马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它碎了似的。
水清漓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看够了，才开口问：“你还有什么愿望？”
王默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低下头去，用脚尖在云朵上画圈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声如蚊蚋地说：“我……我可以许愿吗？”
“可以。”
“那……”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水晶小马，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当公主。”
她又飞快地补充道：“就是、就是那种住在城堡里的公主，穿着漂亮裙子，所有人都喜欢我……然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我几乎要蹲下身才能听见。
“然后……和王子结婚。因为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都是要嫁给王子的。”
说完整句话，王默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不敢看水清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把小马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她在害怕。
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这个漂亮的精灵王子会觉得她不自量力。
我站在梦境外，站在床边，隔着那层薄薄的光雾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那么小，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连许愿都不敢大声说。可她还是说了。在这个只有她自己的梦里，在面对着陌生人的时候，她还是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了。
水清漓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怀念那个曾经的王默？还是在衡量这个承诺的分量？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可王默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光：“真、真的吗？”
“真的。”水清漓微微颔首，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清冷的，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柔软，“等你长大了，我会来娶你。”
王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了水清漓的腰。
水清漓僵了一下。
他似乎不习惯和柔软的小团子这样亲近，但还是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哭了。”他说。
“我没有哭！”王默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我只是太高兴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同学都笑话我，说我笨，说我土，说我不配和她们玩……妈妈每天工作好辛苦，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委屈，最后只剩下哽咽。
水清漓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让她抱着。
我站在梦境之外，手指深深嵌进掌心。
我在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要娶她。谁管他？那是他自己许下的承诺，哪怕是对一个小孩子的哄骗，那也是他和她之间的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是谁？又有什么资格插足他们的事情？倒是显得我更像一个跳梁小丑了。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卧室。
我不想再看了。我果然还是讨厌小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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