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1月9日下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李锐、王建军
在等待姜翎到场的间隙,冯悦闷头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她再次问吴明霞要烟的时候,吴明霞索性把一整包软云都掏给了她。
“囊个了?有心事?”吴明霞轻声问。
打火机咔嗒一声,冯悦指间又燃起了一支烟,她摇了摇头,依旧沉默不语。
“对于案情判断失误,是很正常的事。”吴明霞安慰道。
她以为冯悦是在为误判了车辆案的幕后主使而耿耿于怀。
“谢谢你,吴老师。”冯悦点头。
说话间,姜翎已经被带了过来,在铁椅上坐下。
她看着对面的吴明霞和冯悦,脸色显得比往常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在日光灯下像病态的暗影。
吴明霞没有绕圈子,直接播放了郑小龙最后指认她的录像。
“姜翎,郑小龙已经全招了,”她声音平稳,“他说你是车辆案的幕后主使。”
空气凝固了片刻。
姜翎原本就白的一张脸,此刻更是可以用惨白来形容。
在灯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像是透着光的白瓷,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她原本坐得笔直的身体似乎控制不住地往后滑了一下,扶着椅子边缘才堪堪坐稳。
一口无声的气被她叹了出来,随即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惯有的、空洞的平静,手指在羁押服的袖口捻了捻,然后停下。
“我要见律师。”她说,声音很轻。
吴明霞看着她:“可以。但在律师来之前,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翎垂下眼,盯着反光的桌面,摇了摇头。
“等律师。”
冯悦坐在姜翎对面,扭过了脸去,刻意不看对方。
她的睫毛在颤动,于是眼下被冷白灯光投下的影也在跟着发颤。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师会见室
时间:同日下午
等待花若兰的时间里,姜翎被带进了律师会见室。
门锁合拢的细微声响落在她耳朵里格外清晰。
四周都太安静了,尽管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安静。
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感到,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
那颗不安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郑小龙招了。
听见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人破开了她的天灵盖,砸下来一枚钉子。
钉穿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勉强维持的、可以说是自欺欺人的平静。
姜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警方不是傻子,跟他们这么多轮的交锋,早已让姜翎清晰意识到,他们这次的对手,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现在,他们手里握着郑小龙的口供,一定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循着这味道,不顾一切地扑向真正的猎物。
他们会重新审视现有的证据,甚至推翻原来关于画室案的结论。
车辆案一旦定论,他们会坚信,画室案的真凶是林砺。
因为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回旋镖最终扎到了她自己身上。
起初,郑小龙告诉她,按照程雪卿的驾驶习惯,她会在一次危险驾驶中车毁人亡。
神仙来了,都查不出半点痕迹。
但她这一辈子运气都很差,车没有被毁,他们还是查到了车辆。
现在,她面临的只有一个问题。
她活,或者让阿砺活。
为了她,阿砺身上已经背着陈老幺一条人命了。
如果再被坐实画室案…
预谋杀人、特殊手段、伪造现场、社会影响恶劣…
没有任何轻判的余地。
阿砺必死无疑。
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扭曲变形,只有一片轮廓暗淡的影。
她想起这些年来,那个人是如何一次次为她弯腰,为她折断自己的翅膀,最后甚至连骨头都浸在了血里。
够了。
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
姜翎用冰冷的指尖拂过她同样冰冷的脸颊,慢慢直起身。
手指用力掐进掌心,指甲陷入皮肉。
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只要她死了。
画室案她已经认了,认了无数遍,在每一份口供上签过字。
只要她死了,死无对证,很多事情就会成为悬案。
或者至少…无法再给阿砺加上那致命的一笔。
车辆案、画室案,无论哪一桩,再压在阿砺头上,都是必死无疑。
她只能祈祷警方不要查到阿砺头上。
就像上一次…祈祷郑小龙不要被抓一样。
荒谬。
或许是她的罪孽太过深重,神早已无法听见她的祈祷。
这一次,她选择成为自己的神。
供出同案犯的重大罪行,阿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死了,阿砺或许还能活。
可是…
姜翎忍不住突然笑了,眼泪被弯起的眼尾一颗颗挤出来。
她太了解她的爱人,太知道对方有多容易心软。
她了解阿砺对她深入骨髓的保护欲。
了解她对自己的依赖。
如果她死了,那个人会崩溃,会认下一切。
不。
不能这样。
得让阿砺恨她。
恨到骨头里、恨到宁愿她死,恨到…
愿意用她的死,换自己的生路。
是她让阿砺手上沾血、心中有愧、身边无人。
阿砺应该恨她。
她知道该怎么做。
也知道,这是她能给那个人的,最后一样东西。
·
花若兰赶到时,姜翎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因为过分瘦削,显得像一截风干却不肯倒下的枯木。
“姜女士,”花若兰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警方刚才已经告知了我情况。”
“关于郑小龙的指控,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姜翎摇了摇头。
花若兰皱眉:“那你紧急叫我过来是为了…”
“帮我给她带句话。”姜翎打断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花若兰笔尖一顿,抬起头。
对面人的眼睛里,那种空洞很深,深得足以吞噬任何情绪。
让人只是看一眼,就感到冻彻骨髓的冷寂。
“就一句。”姜翎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花若兰怔住了。
这是姜翎第一次没有给她讲故事,可她依然听不懂话里的潜台词。
那句话,比姜翎的眼睛还让人感到发冷。
为什么在这个关头,要让她带这样一句话?
目的是什么?
这样做对她的当事人有什么好处吗?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这是什么意思,可那句话沉重得让她不敢触碰背后的深意。
于是,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我会想办法转达。”花若兰最终只是点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这句话。
姜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同日下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李锐、王建军
再次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时,姜翎的状态变了。
之前的麻木、空洞、偶尔的细微情绪起伏,全都不见了。
她变得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安宁”,只是低头看着搁在桌面上无法伸直的、翘起的小拇指。
吴明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冯悦,她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右手放在桌下。
“姜翎,”吴明霞开口,“郑小龙的指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姜翎答得很干脆。
吴明霞眯起眼:“你承认车辆案是你指使的?”
“我承认,是我指使郑小龙去动程雪卿的车。”姜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想杀了她。就这样。”
吴明霞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冯悦,后者依然低着头。
“为什么?”吴明霞追问,“如果车辆案是你指使,你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谋划画室案?”
姜翎笑了,抬起头。
“吴警官,你们之前,不是一直觉得画室案是阿砺做的吗?”她问,目光扫过吴明霞,然后落在冯悦低垂的侧脸上,“觉得是她设计了一切,嫁祸给我,想让我顶罪?”
这是之前警方审讯攻坚的重点。
吴明霞没有回答。
姜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
“你们错了。”她轻轻摇头,“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感情好不好?”
“姜翎这个名字,是阿砺给我的。”
“你知道翎是什么意思吗?”
吴明霞想到了那根灰蓝色的鸟毛,试探性地问:“羽毛?”
“嗯。”姜翎点头,“就像猛禽脱换的飞羽,像苍鹰般断喙重生。”
“一切归零,一切重启的意思。”
冯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想表达什么?”吴明霞问。
“是阿砺让我重新活了一次。”
“很感人,”吴明霞点评,“然后呢?”
“所以你们说的报复、嫁祸,甚至想让我死,根本没那么复杂。”
姜翎唇角的笑很温柔:“她什么都不用做。”
“我的生命是她的。”
吴明霞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要录制那个视频?”她问,“她让你重新活了一次,而你却用杀人的秘密捆绑她、控制她?”
姜翎唇角的笑消失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疤痕,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并不爱她,只想利用她。”她声音很轻。
“阿砺是个很聪明的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心太软了。”
吴明霞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她善于算计一切,而我只善于算计她。”
吴明霞皱了皱眉,她察觉到姜翎在对她进行某种暗示。
“你的意思是,”她试探性地开口,“林砺是受你操纵?”
姜翎点头,看着吴明霞的双眼。
“吴警官,”她语气难得温柔,“我们今天就聊聊感情好不好?”
吴明霞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是姜翎难得对她们打开心扉的一次,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姜翎红了眼睛,“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但我的爱…很脏。”
“我的爱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依赖、恐惧、占有欲,还有…罪孽,我利用我的悲惨和不堪,把她拽进了我的地狱。”
“她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她该有光明的人生、正当的工作…该有…像是程雪卿那样,能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的爱人。”
“可我做不到放手,”她声音颤抖,“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她。”
“所以我拼命抓着她,哪怕把她也拖入泥潭。”
“我欠她的…太多。”
姜翎将脸完全埋入掌心,哭得无声,只有肩头的发丝在抖。
“画室案是我一个人做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程雪卿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她要毁掉阿砺。”
“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回到那个问题,”吴明霞直勾勾盯着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因为我不放心。”姜翎说,“程雪卿太聪明了,背景也太硬了。”
“我怕车辆案出纰漏…”
“况且东西在她那里,像一个不定时炸弹,我每天都担惊受怕,实在等不及她的车出事。”
“郑小龙是我找的,他够狠,也会办事。”
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安宁。
吴明霞还想继续审讯,刚抛出药物来源的问题,姜翎却再次叫停。
“吴警官,抱歉,我身体很不舒服,我需要休息。”
吴明霞合上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审讯。
就在这时,姜翎忽然开口。
“冯警官。”她看向冯悦,“谢谢你。”
冯悦的脸色比姜翎也没好到哪儿去,面色苍白如纸,她紧抿嘴唇,没做任何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姜翎。
对方让她错觉落寞退场的优伶。
仿佛一生的戏,终于唱到了终场。
而帷幕落下时,她终于可以,不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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