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一支队办公室
时间:2030年11月9日夜晚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下冯悦一个人。
车辆案取得了重大突破,专案组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些,冯悦特意让他们早点回家休息,调整状态。
她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
灯关了一半,她的工位笼罩在半明半暗里。
她凝神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郑小龙的笔录摘要,姜翎认罪的录像截图打印件,还有9月15日王建军车祸的现场照片。
她盯着那辆撞进树里的保时捷。
看了一遍又一遍。
冯悦闭上眼,脑海里自动播放起那天中午的画面。
热浪灼人、聒噪的蝉鸣声势渐微、天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周正平让王建军去开走那辆Panamera时严肃的脸。
那时姜翎就站在警戒带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建军将车开走。
她知道。
姜翎知道那辆车有问题。
从头到尾,她一直都知道。
冯悦猛地睁开眼,胃部一阵翻搅。
她伸手抓过桌面上的烟盒——空的,下午才去便利店买的。
又拉开抽屉,她记得之前在里面藏着一包备用烟。
没有。
张敏收走了。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移到衣帽架上。
那件警服就挂在那里,藏蓝色,肩章上的警徽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比那天正午的烈日还刺眼。
她盯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过去,伸手触碰。
布料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它的样子。
那一天是警校的毕业典礼,她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衣领。
整理到没有一丝褶皱。
那时,她穿着这身警服,感觉胸腔里有股热流在窜。
是荣誉,是责任,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后来她穿着它出现场,穿着它勘察、取证、审讯、追捕。
衣服上沾过血、蹭过泥,在蹲守时被夜露打湿,在追凶时被荆棘钩破,甚至被巴陵江浸透过。
但她从未觉得它重。
现在却觉得,这件衣服重得她穿不起。
甚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心头被压得喘不过气。
就像姜翎今天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谢谢”的重量一样。
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谢谢是什么意思?知道她心软了?知道她手下留情了?
博取她的好感?换取她的同情?
那女人不仅是个罪犯,更是个顶级的观察者和演员。
她的同情心,在那个女人眼里,是不是只是可供利用的工具?
就像利用林砺和郑小龙一样?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为了保护一个她眼中“可怜女人”的秘密,把周队拼命追查的真相按在了心里。
而那个“可怜女人”,不仅背负着人命,还冷静策划过另一场谋杀——一场可能让王建军丧命的谋杀。
冯悦的目光扫过王建军空荡荡的工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拄着拐的样子。
受害者与加害者的界限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姜翎在青鱼凼双尸案中、在陈老幺案中…或许是受害者。
甚至…在程雪卿案中,也有受害的成分。
但在导致王建军车祸的车辆案中,她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不折不扣的加害者。
她选择了让一个无辜的警察,成为她谋杀计划的潜在牺牲品。
一个陌生的、跟她无冤无仇的王建军。
姜翎不会预料不到可能的后果。
可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警察送死。
为了…让她自己置身事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殃及无辜。
完全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漠视。
这种主动的恶,让冯悦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自以为是的理解和同情,原来如此肤浅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守护某种复杂的正义,在灰色地带里试图寻找人性的微光,却忘了最基本的底线。
警察的职责与使命。
她背叛的不只是原则,还有自己对这份职业最根本的信念。
手指收紧,攥住了警服的衣襟。
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不配。
她不配再穿着它。
为了保护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她押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在脑海中把姜翎塑造成一个可怜无辜的受害者形象。
她以为法律程序在极端个案前应有人性的透气孔,以为姜翎值得这个透气孔。
但是车辆案摧毁了她的信念。
她发现,她所同情的人,并不具备她想象中“被迫作恶”的悲剧纯洁性,而是一个,会主动制造新悲剧的复杂恶人。
善与恶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罪与罚的尺度,又该如何界定?
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她的判断力、她的职业操守如何能支撑承担“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沉甸甸的责任?
冯悦只觉得自己多年的警察生涯就像一场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赌上了视同生命的警徽、押上了整个职业生涯,她承担着万劫不复的风险…
到头来,保护的竟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
冯悦松开手,警服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周正平,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蔓蔓。
她自以为自己保护了徒弟心中那个“绝对正义”的世界。
实际上,却是保护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冯悦人生中,从未感受过如此巨大的幻灭。
她之前被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和混乱的道德感冲昏了头。
以至于,失去了一个职业警察应有的敏锐判断。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走下去了。
冯悦转身回到桌前,靠在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
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被蓝光屏幕刺得发痛。
终于拨通了张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张敏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水流的哗哗声,像是在洗手。
冯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悦悦?”张敏的声音清晰了些,水流声停了,“怎么了?”
“我…”冯悦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办公室吗?”
“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张敏语气变得严肃。
“没。”冯悦闭上眼,“我…我想过来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张敏说,“过来吧。”
冯悦挂了电话,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空旷,脚步声踢踏作响,在光洁的瓷砖上来回碰撞、回荡。
她走到楼梯间,往上爬了两层,来到法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张敏站在门口等她,白大褂已经脱了,里面是件灰粉色的针织衫。
她看着冯悦走近,眉头微蹙,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心跳的声音。
“坐。”张敏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冯悦乖巧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敏取出一只马克杯,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热气袅袅上升。
“审讯不是听说很顺利吗?”张敏问,声音很轻。
冯悦盯着那杯水,水面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晃得人眼晕。
“很顺利。”她说,声音干巴巴的,“都招了。”
张敏点点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冯悦只穿着浅蓝色衬衫制服的单薄身体上。
她转身,取出一件带流苏的灰色羊绒披肩轻轻披在了冯悦身上。
“她明知道那辆车会出事,”冯悦继续,“…明知道建军开那辆车。”
张敏拖过一把椅子,面对着她坐下。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抿了一口。
冯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敏将手中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塞进冯悦掌心。
俩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冯悦的反常张敏看得很清晰。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冯悦的下文。
“张敏,”冯悦轻声叫她,“我犯错了。”
“想谈谈吗?”
“不想。”
“悦悦,你太累了。”张敏叹了口气。
冯悦抬起头看她,眼睛通红。
张敏迎上她的目光,心中闪过无数个问题。
为什么不穿警服?
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能不能…帮上她些什么?
最终,却只问了一句:“那你想抱抱吗?”
“…不想。”
张敏点点头,将椅子搬到冯悦身旁,和她并肩坐着。
冯悦的脑袋一点点地靠了过来。
于是她故意将身子往冯悦的方向歪了一点,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冯悦握在掌心的水一点点变凉,最后变成她微凉的体温。
她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杯水。
过了很久很久,她将那杯水轻轻放回桌面。
“陈老幺案中的姜翎…和车辆案中的姜翎,是同一个人吗?”她终于开口问。
“人是复杂的,悦悦。”张敏轻声答,“或许你想问,你在陈老幺案中对姜翎的判断,和在车辆案中对姜翎的判断…”
“出现了情感上的偏差,这正不正确?”
“正不正确重要吗?”冯悦反问,“都是姜翎,同一个人。”
“对法律来说没有区别。但…”张敏用余光扫过冯悦脆弱的侧脸,“对你的良心来说,有。”
冯悦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要攥紧的右手被张敏轻轻握住。
“伤还没好全呢。”她说着松开她的手。
“悦悦,”她将自己的头也靠在冯悦脑袋上,动作很轻,“你说你犯错了,但是我想告诉你。”
“就算你犯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杀人犯,我们都给他们悔改的机会。”
“更何况是你,”张敏说到这里笑了,“我最好的冯警官。”
冯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温热一片。
她慌张地背过手,怕被张敏发现端倪。
“想哭就哭,”张敏说,“我这儿没监控。”
过了很久,冯悦抬手抹了把脸,站起身。
“我得走了,还有点工作要忙。”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张敏点了点头,仰起脸看着她:“嗯。等你下班。”
“很快。”冯悦取下披肩,偷懒顺手披在了张敏肩上。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张敏一眼。
张敏站在灯光下,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
离开法医办公室,冯悦爬上了警局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她扎得松松垮垮的衬衣猎猎作响。
她走到护栏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个号码,备注是“青鱼凼-李”。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个?”
“是我。”冯悦说,“冯警官。”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对方从床上坐了起来。
“冯、冯警官?”男人声音紧张起来,“这么晚了,有啥子事?”
“之前跟你说的事,是时候办了。”冯悦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现、现在?”
“明天一早。”冯悦语气平稳,“你把信送到照水县公安局,亲手交给值班的民警。”
“知道该怎么说吗?”
“晓得,就说我发现了重要线索,土也是我从何兴旺家挖的。”
“不会提到你的,你放心。”
“那、那我之前的事…”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办好这件事,我不会追究的。”冯悦沉声,“我说到做到。”
“要得、要得!”男人连声应下。
冯悦挂了电话。
她离开N市前,留了一封匿名信,有她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有那份浸着罪恶的土壤。
是她留的后手。
她把信交给了何兴旺之前的债主。
那人已经洗白做正经生意,生怕冯悦揪着他之前那点破事不放。
所以很容易就答应了她。
只要N市警方重启调查,何兴旺和姜盼娣的失踪案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到时候,姜翎的身份秘密,再也藏不住。
这是她对自己错误的纠正。
也是她对那身警服的交代。
她站在天台边缘,望着城市光污染造就的、黑得五彩斑斓的天,任由夜间狂乱的风吹拂她。
风比上来时更大了,吹得她头发凌乱。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等月亮下班:「把你外套给我好好穿上,换季呢,别感冒了」
雾都守夜人:「知道了,操心婆」
冯悦转身离开了天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沉甸甸的,但很稳。
她还得走下去。
至少现在,她还得穿着这身衣服,走下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