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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2030年11月9日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一支队办公室

时间:2030年11月9日夜晚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下冯悦一个人。

车辆案取得了重大突破,专案组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些,冯悦特意让他们早点回家休息,调整状态。

她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

灯关了一半,她的工位笼罩在半明半暗里。

她凝神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郑小龙的笔录摘要,姜翎认罪的录像截图打印件,还有9月15日王建军车祸的现场照片。

她盯着那辆撞进树里的保时捷。

看了一遍又一遍。

冯悦闭上眼,脑海里自动播放起那天中午的画面。

热浪灼人、聒噪的蝉鸣声势渐微、天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周正平让王建军去开走那辆Panamera时严肃的脸。

那时姜翎就站在警戒带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建军将车开走。

她知道。

姜翎知道那辆车有问题。

从头到尾,她一直都知道。

冯悦猛地睁开眼,胃部一阵翻搅。

她伸手抓过桌面上的烟盒——空的,下午才去便利店买的。

又拉开抽屉,她记得之前在里面藏着一包备用烟。

没有。

张敏收走了。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移到衣帽架上。

那件警服就挂在那里,藏蓝色,肩章上的警徽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比那天正午的烈日还刺眼。

她盯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过去,伸手触碰。

布料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它的样子。

那一天是警校的毕业典礼,她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衣领。

整理到没有一丝褶皱。

那时,她穿着这身警服,感觉胸腔里有股热流在窜。

是荣誉,是责任,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后来她穿着它出现场,穿着它勘察、取证、审讯、追捕。

衣服上沾过血、蹭过泥,在蹲守时被夜露打湿,在追凶时被荆棘钩破,甚至被巴陵江浸透过。

但她从未觉得它重。

现在却觉得,这件衣服重得她穿不起。

甚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心头被压得喘不过气。

就像姜翎今天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谢谢”的重量一样。

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谢谢是什么意思?知道她心软了?知道她手下留情了?

博取她的好感?换取她的同情?

那女人不仅是个罪犯,更是个顶级的观察者和演员。

她的同情心,在那个女人眼里,是不是只是可供利用的工具?

就像利用林砺和郑小龙一样?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为了保护一个她眼中“可怜女人”的秘密,把周队拼命追查的真相按在了心里。

而那个“可怜女人”,不仅背负着人命,还冷静策划过另一场谋杀——一场可能让王建军丧命的谋杀。

冯悦的目光扫过王建军空荡荡的工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拄着拐的样子。

受害者与加害者的界限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姜翎在青鱼凼双尸案中、在陈老幺案中…或许是受害者。

甚至…在程雪卿案中,也有受害的成分。

但在导致王建军车祸的车辆案中,她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不折不扣的加害者。

她选择了让一个无辜的警察,成为她谋杀计划的潜在牺牲品。

一个陌生的、跟她无冤无仇的王建军。

姜翎不会预料不到可能的后果。

可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警察送死。

为了…让她自己置身事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殃及无辜。

完全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漠视。

这种主动的恶,让冯悦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自以为是的理解和同情,原来如此肤浅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守护某种复杂的正义,在灰色地带里试图寻找人性的微光,却忘了最基本的底线。

警察的职责与使命。

她背叛的不只是原则,还有自己对这份职业最根本的信念。

手指收紧,攥住了警服的衣襟。

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不配。

她不配再穿着它。

为了保护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她押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在脑海中把姜翎塑造成一个可怜无辜的受害者形象。

她以为法律程序在极端个案前应有人性的透气孔,以为姜翎值得这个透气孔。

但是车辆案摧毁了她的信念。

她发现,她所同情的人,并不具备她想象中“被迫作恶”的悲剧纯洁性,而是一个,会主动制造新悲剧的复杂恶人。

善与恶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罪与罚的尺度,又该如何界定?

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她的判断力、她的职业操守如何能支撑承担“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沉甸甸的责任?

冯悦只觉得自己多年的警察生涯就像一场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赌上了视同生命的警徽、押上了整个职业生涯,她承担着万劫不复的风险…

到头来,保护的竟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

冯悦松开手,警服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周正平,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蔓蔓。

她自以为自己保护了徒弟心中那个“绝对正义”的世界。

实际上,却是保护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冯悦人生中,从未感受过如此巨大的幻灭。

她之前被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和混乱的道德感冲昏了头。

以至于,失去了一个职业警察应有的敏锐判断。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走下去了。

冯悦转身回到桌前,靠在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

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被蓝光屏幕刺得发痛。

终于拨通了张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张敏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水流的哗哗声,像是在洗手。

冯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悦悦?”张敏的声音清晰了些,水流声停了,“怎么了?”

“我…”冯悦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办公室吗?”

“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张敏语气变得严肃。

“没。”冯悦闭上眼,“我…我想过来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张敏说,“过来吧。”

冯悦挂了电话,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空旷,脚步声踢踏作响,在光洁的瓷砖上来回碰撞、回荡。

她走到楼梯间,往上爬了两层,来到法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张敏站在门口等她,白大褂已经脱了,里面是件灰粉色的针织衫。

她看着冯悦走近,眉头微蹙,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心跳的声音。

“坐。”张敏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冯悦乖巧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敏取出一只马克杯,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热气袅袅上升。

“审讯不是听说很顺利吗?”张敏问,声音很轻。

冯悦盯着那杯水,水面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晃得人眼晕。

“很顺利。”她说,声音干巴巴的,“都招了。”

张敏点点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冯悦只穿着浅蓝色衬衫制服的单薄身体上。

她转身,取出一件带流苏的灰色羊绒披肩轻轻披在了冯悦身上。

“她明知道那辆车会出事,”冯悦继续,“…明知道建军开那辆车。”

张敏拖过一把椅子,面对着她坐下。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抿了一口。

冯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敏将手中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塞进冯悦掌心。

俩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冯悦的反常张敏看得很清晰。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冯悦的下文。

“张敏,”冯悦轻声叫她,“我犯错了。”

“想谈谈吗?”

“不想。”

“悦悦,你太累了。”张敏叹了口气。

冯悦抬起头看她,眼睛通红。

张敏迎上她的目光,心中闪过无数个问题。

为什么不穿警服?

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能不能…帮上她些什么?

最终,却只问了一句:“那你想抱抱吗?”

“…不想。”

张敏点点头,将椅子搬到冯悦身旁,和她并肩坐着。

冯悦的脑袋一点点地靠了过来。

于是她故意将身子往冯悦的方向歪了一点,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冯悦握在掌心的水一点点变凉,最后变成她微凉的体温。

她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杯水。

过了很久很久,她将那杯水轻轻放回桌面。

“陈老幺案中的姜翎…和车辆案中的姜翎,是同一个人吗?”她终于开口问。

“人是复杂的,悦悦。”张敏轻声答,“或许你想问,你在陈老幺案中对姜翎的判断,和在车辆案中对姜翎的判断…”

“出现了情感上的偏差,这正不正确?”

“正不正确重要吗?”冯悦反问,“都是姜翎,同一个人。”

“对法律来说没有区别。但…”张敏用余光扫过冯悦脆弱的侧脸,“对你的良心来说,有。”

冯悦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要攥紧的右手被张敏轻轻握住。

“伤还没好全呢。”她说着松开她的手。

“悦悦,”她将自己的头也靠在冯悦脑袋上,动作很轻,“你说你犯错了,但是我想告诉你。”

“就算你犯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杀人犯,我们都给他们悔改的机会。”

“更何况是你,”张敏说到这里笑了,“我最好的冯警官。”

冯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温热一片。

她慌张地背过手,怕被张敏发现端倪。

“想哭就哭,”张敏说,“我这儿没监控。”

过了很久,冯悦抬手抹了把脸,站起身。

“我得走了,还有点工作要忙。”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张敏点了点头,仰起脸看着她:“嗯。等你下班。”

“很快。”冯悦取下披肩,偷懒顺手披在了张敏肩上。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张敏一眼。

张敏站在灯光下,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

离开法医办公室,冯悦爬上了警局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她扎得松松垮垮的衬衣猎猎作响。

她走到护栏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个号码,备注是“青鱼凼-李”。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个?”

“是我。”冯悦说,“冯警官。”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对方从床上坐了起来。

“冯、冯警官?”男人声音紧张起来,“这么晚了,有啥子事?”

“之前跟你说的事,是时候办了。”冯悦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现、现在?”

“明天一早。”冯悦语气平稳,“你把信送到照水县公安局,亲手交给值班的民警。”

“知道该怎么说吗?”

“晓得,就说我发现了重要线索,土也是我从何兴旺家挖的。”

“不会提到你的,你放心。”

“那、那我之前的事…”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办好这件事,我不会追究的。”冯悦沉声,“我说到做到。”

“要得、要得!”男人连声应下。

冯悦挂了电话。

她离开N市前,留了一封匿名信,有她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有那份浸着罪恶的土壤。

是她留的后手。

她把信交给了何兴旺之前的债主。

那人已经洗白做正经生意,生怕冯悦揪着他之前那点破事不放。

所以很容易就答应了她。

只要N市警方重启调查,何兴旺和姜盼娣的失踪案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到时候,姜翎的身份秘密,再也藏不住。

这是她对自己错误的纠正。

也是她对那身警服的交代。

她站在天台边缘,望着城市光污染造就的、黑得五彩斑斓的天,任由夜间狂乱的风吹拂她。

风比上来时更大了,吹得她头发凌乱。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等月亮下班:「把你外套给我好好穿上,换季呢,别感冒了」

雾都守夜人:「知道了,操心婆」

冯悦转身离开了天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沉甸甸的,但很稳。

她还得走下去。

至少现在,她还得穿着这身衣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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