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扫过,赵雾余光瞥见人群里几道黑影正快速朝这边移动。两三个穿着同样黑西装的保安从不同方向挤过来,动作利落得不像是普通迪厅的看场子。
江铎!”赵雾偏头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骤然炸响的低音炮里。
镭射灯疯狂旋转,切割出无数晃动的光影,舞池里的人群跟着节拍起伏尖叫。他眯眼扫向队员散开的方向,只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头攒动,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来不及了。
为首的黑西装已经扑到跟前,一拳直冲面门。赵雾侧身让过,反手扣住对方手腕。
下一秒,背后风声骤起,另一个黑西装抄起吧台旁的高脚凳抡了过来。
周围惊叫连连。
赵雾则松开手矮身一滚,高脚凳砸在吧台上,玻璃碎渣四溅。他刚撑地站起,第三人已经从侧面扑上,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放开!”
赵雾肘击身后那人的肋骨,对方吃痛却不肯松手。为首的黑西装不屑又玩味地冷笑一声,再次逼上来,他攥紧拳头攒足了劲,照着赵雾的脸狠狠砸下——
没想到,那只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只手三两下接招,最后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修长,明明精瘦得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
黑西装保安一愣,顺着那只手伸出的方向看过去,对上一张带着浅笑的脸。
竟然是易涟。
他穿着那身剪裁讲究的黑衬衫,不知何时已经默默挤过人群,站到了赵雾身侧。
镭射灯光扫过他半边脸,映出眉眼间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赵sir,”他语气散漫,手上力道却没松半分,“我好像说过,遇到困难要随时call我。”
“涟哥?!”
这一声盖过了迪厅轰鸣的低音炮,硬生生撕裂嘈杂的电子乐。
黑西装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随即,黑西装男人彻底卸了力气,易涟也跟着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易涟身边的赵雾很是震惊。
这些在迪厅里猖狂袭警的人,不仅知道易涟姓甚名谁,竟然还对他格外尊重。
“他是真差佬,你很想死吗?”易涟的声音平静又狠戾。
黑西装男人低头下去,大抵是碍于易涟的气场,他连连向后退去。
而易涟微微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雾白衬衫上的污渍,又将他被扯歪的领口仔细摆正,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
“他们太冒犯你了赵sir,实在是对不住啊。”易涟一改刚刚的可怖态度,轻轻微笑着,倒是帮对方说上话了。
与此同时,角落卡座里——
由于打斗发生的位置与卡座有些距离,迪厅的音乐又太嘈杂,以至于薛宇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不经意间,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小少爷先走!】
【有麻烦!】
【快!】
他脸上的松弛僵住了一秒,随即起身要走,却被江铎伸手拦下。
“薛宇同学,”江铎向前一步,堵死了他的去路,“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薛宇慌忙暼眼,看到了江铎手上举起的证件,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其他三名警员也从四面八方慢慢围住了薛宇,让他根本无处可去。
薛宇立马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普通问询的架势。
“你们这么大阵仗,是需要我帮什么忙呢?”薛宇表面强装镇定。
这时候,江铎感受到口袋里一阵发麻的振动,他迅速拿出手机,看到了赵雾给他的留言。
“请和我们出去说。”很快江铎再次抬眉,向门口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薛宇点了点头,只得配合。
很快,薛宇同江铎一行人走出了嗨6迪厅,一扇厚门将嘈杂的音乐阻挡在了身后。
而他面前,是早已等候在此的赵雾与易涟。
几名身着黑西装的保镖站在易涟身边,仿佛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唯有立于他身侧,才觉理所当然。
“我那些兄弟告诉我,薛宇的父亲是香港最大私人医院的股东,并且手上有大量的黄金期货,财力深不见底。你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阿sir,对他礼貌一些。”易涟歪了歪头,冷不丁地提醒赵雾。
赵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稍稍扫视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薛宇。
这种牵线搭桥的事不能赵雾亲自去做,易涟便首先亮出他的人情世故,看到薛宇靠近就直接一步迎了上去。
“薛少,今晚的冲突你见谅啊。”他又一次假惺惺地往脸上堆出了笑意,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没有关系涟叔,我是明事理的读书人,你也不要对我太客气,我和易清池是平辈,叫做全名就可以。”薛宇反倒对易涟先点头质疑。
接着他掠过易涟,来到了赵雾面前。
“学校的事让他很担心我的安全,所以顾了保镖在我身边。这些天总是有一些记者伪装成各种身份来接近我,一来二去,这些保镖们也变得不分青红皂白。这件事是我要说对不起。”他说。
“你需要把你的手机给我,还需要跟我暂时待在刑事部。”赵雾言简意赅。
“我当然可以配合,但你首先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薛宇一边说,一边配合地递出手机。
江铎随即向前,将薛宇的手机装进物证袋之中。这让薛宇不禁撑大眼皮。
赵雾没有直说,只是朝不远处的警车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薛宇同学,有些话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你得和我们回去一趟。”
薛宇是个聪明人,余光扫过身旁一众外人,便主动跟随江铎朝警车走去。剩下的保镖们面面相觑,目光落在赵雾身上,愈发惶恐。
易涟适时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雾与保镖们之间。
他稍微摆摆手,那些黑西装们识相地后退,给易涟与赵雾留足谈话的空间。
“你还说你不是黑丨社会?”赵雾冷眼一暼。
“香港工多人杂,大家都是讨生活的,时不时互相帮衬,这很正常,绝没有拉帮结派的意思。”易涟轻笑道。
说罢他顺势递出一根烟,烟嘴朝内,直接送到了赵雾唇边。
迪厅门口霓虹闪烁,震耳的鼓点从门缝里一阵阵往外撞。彩色的门头灯光扫过两人之间,在赵雾脸上切出明灭的色块。
“不好意思啊赵sir,今天这事儿可大可小,还请你对我兄弟网开一面。这些人都是莽夫一个,但绝对不是有心妨碍你办案。”
“他们是我爸雇的保镖,”薛宇在不远处扯着嗓子补了一句,“他担心学校那事儿波及我,你们又没句通知就突然造访,真是误会!”
赵雾低眉,看了看抵在唇边的烟。
他要是咬住,这事就算揭过;他要是拍开,今晚谁也别想好过。
江铎站在警车旁等着,薛宇抻长了脖子,过往的行人忍不住放慢脚步侧目。
三秒后,赵雾微微张开嘴唇,轻轻咬住了那根烟。
易涟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火光亮起,他单手护着火苗凑过来,橙红色的光在霓虹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微弱,却恰好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赵雾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顺势咬了一下烟嘴。
咔哒。
爆珠碎裂,浓郁的味道猛地冲进喉咙,苦涩与甜腻同时炸开。
他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偏头咳了一声。烟雾从唇齿间逸出,在彩色灯光下缭绕成诡异的紫色,又被夜风吹散。
再转回头时,赵雾眼角逼出了一点水光。而易涟也给自己嘴里送了一根香烟,重新划出第二根火柴。
“这是什么爆珠……”赵雾皱眉吐槽了一句。
“玫瑰味的,赵sir抽不惯吗?”易涟一边抿着烟回答,一边把燃起的火柴递向自己的烟,随后一甩手甩灭了剩余的火。
赵雾确实觉得自己刚刚突然被塞了一嘴的玫瑰,实在腻得要紧。
“玫瑰花?真是矫情。”他又吐槽一句。
随后他又抽了几口,抬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摩托车。
他并不喜欢这种爆珠味,烟还有一半,就随手压灭扔进了垃圾桶里,接着认真带好了头盔,跨上他那宝贝的川崎h2。
“走。”赵雾轻唤一声。
赵雾应声坐上警车,跟着赵雾转车而去。
易涟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川崎,脸上刚刚堆满的笑意一点一点崩塌,最终冷冷地僵住了。
他的思绪似乎与川崎的尾灯一起,飘到了九霄云外。
货船狭小又潮湿的宿舍里,单薄的木板正发出别有意味的吱呀声。醉人的气味混在海水的味道里。
身下人意乱情迷,易涟还在不停地索取。
“你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以后我要怎么找到你?”易涟太贪婪了,他要记住这个人的一切。
记住他崩溃和开心的样子,记住他哀求或者拒绝的样子,记住他带来的每一寸感受。
记住,那个人独有的名字。
“曼塔……你让我……让我清醒一点。”男人的声音越来越稀碎。
易涟摸出一根烟,送到男人的嘴里。
爆开的玫瑰味道,让男人情不自禁地咳了起来。
“不喜欢?嗯?”易涟一边问一边慢慢重新启动。
“喜欢,很喜欢。”对方一语双关。
“那你叫什么名字?”易涟追问。
“尤加利。”男人笑着,无力地转过头垂着。
“就不能告诉我真名吗?”
“我就是尤加利,是曼塔最好的搭档……”男人依旧不愿松口。
在这艘载满恶臭货物的巨轮上,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就是生存的法则。
易涟好恼,于是掐断了尤加利用来清醒的烟,断了那真苦腻的玫瑰味:“你不听话,照规律是要被罚的。”
“没有不听话,我很乖的……”尤加利又眯着眼睛笑了。
在海浪颠簸中,对方真的像是讨好一般,易涟给什么都乖乖照单全收。
深夜,两人终于相拥而眠。
夜风在吹,易涟回到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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