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厅露出的音乐在身后门响，易涟手指夹着的烟已然燃尽。
他看似平静地回到保时捷上。
若无其事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再关门。所有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下一秒，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掌心火辣辣地疼，整个右脸颊迅速烧起来，而他扶上方向盘上的手，此刻青筋爆起微微颤抖。
“你恶不恶心，居然看着别人的脸，想到了尤加利……”
他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疼能让他清醒，也能暂时忘记那种如脓包般，一直无法消磨的痛苦。
等情绪彻底重新稳定，易涟拧动钥匙，保时捷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终于转车往家的方向赶去。
四十分钟后，车驶入中环，嘉旺小区的门禁自动识别车牌，地下车库的闸杆缓缓抬起。
电梯抵达熟悉的楼层，易涟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斜移覆盖上他的身体。
客厅的灯也亮着，却没有任何电视节目的声音。
“易清池？”
他的声音落进空旷的客厅，没有任何回应。
易涟唰一下脸色骤变，赶紧快步走向侄女的房间。门虚掩着，床头的玩偶正歪着脑袋看着易涟，越看越觉得诡异。
他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有人把她带走了？”
易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脸色阴沉，掏出手机的手指竟然开始发抖，快速拨出易清池的电话号。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
易涟的心越来越紧，几乎到了电话将要自动挂断的最后一刻。
“喂涟叔？”
电话通了，易清池的声音里反倒满是轻松愉悦。
“你这么晚去哪里了！”易涟直接没绷住，愤怒地提高了音量。
“你凶什么凶！我们在你花店里呢！我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全看不见啊？”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了出来。
易涟一秒辨认出来——李顺。
他立马看了一眼微信，李顺那被屏蔽的聊天框里，果真有好几条信息。
李顺啰七八嗦，最早的信息可以追溯到今天下午。那时易涟正在全神贯注地等着赵雾从警署里出来。
这些信息总的意思是【易清池和我一起在运莲，稍微晚一点回家，你不用担心。】
这倒是让易涟稍稍松了一口气，李顺这人虽然把易涟当成假想敌，但心思绝对不坏，给出的承诺也说到做到，易清池待在他身边一定不会有危险。
“你在原地等我，我现在就来接你。”最后易涟给侄女抛下一句话。
他再次从玄关随手抓起车钥匙，马不停蹄地往花店去。
二十分钟后，西营盘高街。
高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已落下卷闸，只剩几间酒吧和这间花店的灯还亮着。零零散散的行人从街角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脚步或匆匆或慢慢，消失在横巷里。
运莲·Florist的招牌亮着，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停在门口，易涟的保时捷便与它并排停下。
透过透明的大门，易涟清晰地看到里头的场景。
李顺背对着门口，站在操作台前。他穿着件白色西装马甲，合身的西装把他本就不熟练包花动作衬得更快磕磕绊绊。
他旁边站着易清池，对着他歪歪斜斜的作品一通【嘲笑】。
终于，易涟三两步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涟叔！”易清池闻声转头惊喜道。
李顺放下那包了一半的玫瑰花，见到易涟就自动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子。他双手环抱着，随意走到张茶几前，翘着二郎腿坐下。
“你来运莲干什么啊？”易涟首先开口问。
“你最近忙得要命，这花店也没人打理，我就来帮你做生意咯。”李顺一摊手说道。
“帮我？”易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才不相信李顺的目的这么单纯。
“你这小花店真不错，委托人过来看到满屋子的花，心情都舒畅不少。我那地方金碧辉煌的，过来谈事反而压抑。既然你没空来花店，这风水宝地借我用用不过分吧？”李顺叹了一声，如实招来。
“我也不白要你的，我每天待在这里，每天都能帮你把花卖出去，营业额都算你的，你就当顾了个员工。”他接着摆了摆手。
“言重言重，我可不敢找你李三公子当员工。”易涟马上回话。
“我一只玫瑰的进价是3块，你一束花起码要包毁三朵。”接着他一边说着，一边瞄向不远处的垃圾桶，“而且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花束你最后就卖十块，这几个月下来我得亏多少。”
易涟对李顺的认识完全正确，这个人喜欢被簇拥着的感觉，要想这样就必须让利。
但这个让利……也不该是让的易涟的利吧？
易清池这是拍了拍易涟的肩膀，囫囵将他拉到一边，然后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解释。
“涟叔，这不要紧，顺哥要在花店里待着，就得一个月给我二十万，他已经爽快答应了，这些钱够他霍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捞过来旁边茶几上的书包，从今天抽出一份保存工整的合同文件。
易清池得逞地眨眨眼，意思是【有合同，他想抵赖都抵赖不掉。】
“二十万？你怎么和他签下的合同？”易涟忍不住一撑眼皮。
局势瞬间转亏为大盈。
“我说你作为员工，要先给我交保证金；作为学生，也要给我支付学费。还有房租水电情绪价值……零零散散加起来二十万刚刚好。”易清池憋着笑说道。
这都是诈骗管用的说辞，网络上早就对这些典型骗术进行了一轮又一轮普法了。
“然后他就给你了？”易涟无奈。
“嗯！他觉得有道理，刚刚还觉得我教得挺好，学费真实惠！”
“他可真……（）逼啊！”易涟听罢直接竖起大拇指。
好巧不巧，这句话被凑近的李顺听见了。
“对吧！我牛逼吧！”他直接从易涟与易清池之间探出头来，畅快地笑了几声。
行吧，李顺这个人，往他脑门上贴和【逼】字，他断然不会想到那其实是傻逼的意思。
这种人生倒还挺快活。
易涟和易清池只得尴尬陪笑。
“你去收拾收拾桌面，把还能用的花插起来，不然真是可惜了。”尬笑半晌后，易涟轻轻拍了拍易清池。
“哦……”易清池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暗语，也早已习惯了易涟心里总有些不愿让她知道的秘密，于是乖乖地走开，把茶几前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易涟和李顺重新坐回茶几前，两人面对着面。
“我拜托你帮我调查一下赵雾，有什么进展了。”易涟问。
“这个人的背景很干净。父母在的内地做珠宝生意，公司经营了三十余年，在当地口碑一直很好，年营业额能做到上百亿港元。”李顺开始变得严肃起来，“这样的家事，有辆70万的川崎已经算他低调了。”
“在来香港前，他就一直在内地很受重用，本人经常出现在重案要案的现场报道画面中。我看他来香港完全是来历练的，说不定再过两年就回去当他的达官显贵去了。”接着李顺仰着脖子轻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目前没查出来赵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你跟过他了吗？”易涟思索半分钟，这才缓缓开口。
“我接到你任务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跟住他了……但他这一整天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已经好的穿一条内裤了。他这一天到头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你比我了解吧。”李顺苦笑了一声摊手，他真要觉得易涟故意找茬了。
“你帮我多跟他一段时间。”易涟舒了一口气道。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先跟他一两个星期，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一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会立刻通知你。”李顺回答。
“我收拾好了！”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易清池的声音。
李顺和易涟便默契地停住了谈话。
“花店可以暂时交给你，提前谢谢你了。”易涟将花店的钥匙拆下，放在桌上推向了李顺。
李顺没有直接拿走钥匙，而是抬起手来拍了拍易涟的肩:“你保重。”
易涟不再多说什么，他向侄女勾了勾手，叔侄两人便一同走出花店，坐上车子回家去了。
二十分钟后，易涟和易清池回到家。
易清池被涟叔赶回房间休息，房子里吵嚷了一阵，又恢复了宁静。
易涟回到客厅，从屏风后的抽屉里拿出今早戴过的那副眼镜，又顺手从矮柜上捧起笔记本电脑，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客厅里的水晶吊顶灯没开，只留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易涟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将电脑搭到盘起的腿上，熟练地翻开电脑屏幕。
接着他拿起眼镜，将左眼镜腿向外一拔。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镜腿与镜框分离，露出的接口处，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Type-C插头。
原来易涟从来没有近视，也不是非要戴着墨镜耍帅。他早上佩戴的眼镜，实际上是一个配备ai系统的随行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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