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晋齐看到老者，立刻用流利的俄语打了招呼，引着几位客人落座。
谢尔盖在主位坐下后，那位头发花白的俄罗斯老者才不紧不慢地在谢尔盖右手边落座。
谢尔盖对他说话时，用的是敬语。
薛宇对俄语一知半解，但他听得懂语气——那是一种略微带着仰视意味的口吻。
真正的主角，果然是这位举止优雅又极富气场的老人家。
牌局开始。
荷官洗牌、发牌，动作行云流水。黄晋齐用俄语和对面交谈，他说得不太流利，对方也没有怪他。
薛宇坐在黄晋齐旁边，只是一味地端着笑，在黄晋齐看过来的时候适时地点头附和，像一块称职的背景板。
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但好在，桌上的人看起来都挺开心的。
到第三局发牌的间隙，薛宇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黄晋齐放在桌角的手机上。
屏幕突然亮起来了。
明明没有人碰它，它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
薛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动声色地继续保持着那个笑容，但视线牢牢钉在了屏幕上。
屏幕上的界面在自动切换、解锁，进入主界面，然后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应用图标。图标闪了一下，界面跳转成一个录音界面，波形图开始随着环境音跳动。
手机竟然在自动录音！！
薛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提醒黄晋齐，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对面坐着外宾，保镖的眼睛来回扫视，让人心生恐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部手机静静地录着，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恐。
录音界面跳动了大约七八秒。
突然，那位头发花白的俄罗斯老者忽然停下了正在说的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放下茶杯的同时，他的目光从黄晋齐脸上移开，落在了桌角那部手机上。
镜片后面的蓝色眼睛眯了一下。
随即，他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东西。
谢尔盖的脸色变了，黄晋齐的也变了。
两个保镖同时停止了把玩筹码的动作，老者用食指点了点桌角那部手机，然后如同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句定生死的话。
这句话说完，整个包厢安静了整整两秒。
两个保镖同时向前一步，手伸向西装内侧，他们动作又快又狠，黑洞洞的枪口从西装下摆露出来的那一刻，薛宇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不！（俄语）”
黄晋齐猛地扑向桌角，一把抓起那部手机，手指慌乱地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终于屏幕暗了下去。
他把手机双手捧着放回桌面，然后整个人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薛宇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的双手也举着，举得比黄晋齐还高，指尖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脑子里只剩【完了】这一个词。
“我们没有动过手机！”黄晋齐的声音变了调，俄语从他嘴里涌出来，断断续续，语法乱成一团，但意思还够用，“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录音！不是我开的！不是我——我不知道！请相信我！”
他说到最后，尾音又哭又嚎。
下一秒，谢尔盖微微侧过身，朝老者那边倾了倾。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薛宇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从空气里滚过去。
老者听着，镜片后面的蓝色眼睛又眨了一下。
谢尔盖点了点头，他伸手向前一举。
一个保镖从西装里拔出枪。
薛宇看见那个动作的时候，只觉得那把枪在对准……
黄晋齐！
“不要！”他发不出声音。
保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薛宇则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密闭的包厢里炸开，余音在完全隔音的空间内颤抖回荡。
然后威信消散，是一片死寂。
薛宇竟然没有感觉到疼。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血。他看了看黄晋齐，黄晋齐还站着，脸还是白的，但身上也没有血。
最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赌桌。
桌角那部手机已经炸开了花，只剩一堆碎片。
原来保镖的枪口对准的不是人。是那部手机。
这群俄罗斯人不再多呆一秒，迅速离开了现场。
那群人走出门的一瞬间，黄晋齐无力地挨向墙面，薛宇则双腿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师兄！你的手机怎么回事！这是我们该经历的事情吗！”薛宇哭出了声。
“我不知道……我的手机被监控了……我不知道……”黄晋齐脸色煞白，早就语无伦次。
薛宇仰头看着师兄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在牌桌上谈笑风生的人，这个用俄语低声下气赔笑的人，这个差点让一颗子弹穿过脑袋的人——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师兄吗？
后来薛宇才知道，那群俄罗斯人是军火商，师兄竟然为了钱，不惜踏进这淌人人近而远之的浑水里，学者之悲哀啊！
陪同军火商头子到访的谢尔盖是个香港通。那天晚上，谢尔盖之所以没有真的扣下扳机，不是因为他们解释清楚了手机的怪像，而是因为谢尔盖知道薛宇的底细——
香港薛氏医疗科技的独子，父母是有头有脸的人。
子弹打穿黄晋齐的脑袋是一回事，子弹打穿薛家的少爷就是另一回事了。
军火生意做得再大，到了香港也要讲点地头蛇的规矩，有些面子，必须得留。
而就是那一点面子，让薛宇和黄晋齐捡回了一条命。
薛宇回想到这里，背脊已然爬满了冷汗。
“你是说，黄晋齐的手机曾经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打开了手机录音……也就是说，有人拥有远程操控电子设备的能力，可以无知无觉中，在你们的聊天记录框中留下所谓【罪证】。”赵雾眉头紧锁，将薛宇刚刚的故事稍做总结。
薛宇赶紧点头。
赵雾听罢，给了江铎一个眼神，江铎立刻会意。审问结束之后，薛宇的手机将送进技术部门，做更详细的检查。
“你刚刚提到了俄罗斯军火商，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吗？”赵雾继续问。
“不清楚。我只想早日毕业，我有我的康庄大道，一点也不想淌入这滩烂泥。”薛宇摇头道。
“人不能惹自己惹不了的人，郑老师没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他身边的人也很可能受到牵连。”
“你对**教授的死是什么看法？”赵雾又问，“或者说，你是觉得他该死吗？”
“赵sir总是喜欢问我一些好似哲学的问题。”薛宇先是一愣，接着苦笑了一声。
“我对此没有任何想法，他人的命运与我无关。”薛宇摇了摇头。
“剩下的话，赵sir还是请和我的律师谈吧。”他不满自己被怀疑，最后提高音量说了一句。
赵雾没有立刻接话，审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耳麦里传来了同事压低的嗓音：“赵sir，薛宇的父亲薛震邦亲自来了，他带了一整个律师团，现在人在客厅，场面不太好看。”
在这一点上，昨晚的易涟没有危言耸听。薛宇的父母是业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两人只有薛宇这一个独苗。
现在出了这么一个大事，对方必定使出浑身解数。
“今天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吧，你有权请律师为你辩护。”赵雾说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最终扬长而去。
皮鞋踩过走廊的瓷砖，脚步声被狭长的通道拉得又远又沉。赵雾加快脚步来到大厅，一个快步转弯，便被迎面而来的阵仗逼得微微眯了眼。
乌泱泱一众人马，清一色黑西装，齐整得像是从哪场商务峰会直接搬过来的。他们或站或坐，却都保持着某种仿佛训练有素的克制，前台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昭示着来者不善，低沉的讨论声让整个大厅更加压抑。
薛震邦是人群中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并未起身，只是端坐在横排铁椅的正中央，深灰色的西装比旁人都浅上一个色度，反倒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鞘却锋芒毕露的刀。
赵雾深吸一口气，向薛父方向走去。
薛父一下站起了身，表情严肃地迎了过来。最终两人在距离彼此一臂的位置停下。
“你就是赵雾？”薛震邦开口。
“是我，薛总。”赵雾点头致意。
“刚刚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说无论如何，都请我相信你。”
赵雾的眼神一闪。
“薛总，薛宇同学卷入命案，您和夫人肯定非常担心。这种情况下，你们更需要相信刑事部，可以解除您儿子身上的困境……”赵雾斟酌来斟酌去，好不容易憋出几句阿谀奉承的话来。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听赵雾的任何叽里呱啦。
“你到底是什么人？”只见薛父目光犀利，一提音量就打断了赵雾的话。
赵雾的眼神又猛得一闪，这次他的双眸中多了几分困惑。
“你刚刚到任几天，涟生竟然愿意用价值七百万港币的黄金向我替你做担保，说你一定能揭开真相守护清白。”薛震邦继续追问。
赵雾看上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实际上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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