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被夹在左侧护栏与右侧海豚之间,像一块被两堵墙挤压的铁皮。
赵雾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他控制油门,和奥迪车保持着几近默契地平齐。
护栏在左侧擦出连绵的火光。薛宇已经吓得发不出完整的叫声,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车速终于降到了六十。
“还差一点就可以完全停住了,坚持住!”易涟大喊。
易涟话音未落,却发现情况远比自己想的糟糕——
面前是一个陡峭的下坡急弯,护栏在弯道尽头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黢黢的空洞。
海面的反光从那里透上来,那是死神的怀抱。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死神遍布这条山路每个角落,躲过一击还有一击。
“不——!”薛宇的尖叫破了音。
奥迪车速还是太快。
六十码下坡,重力在拽着两辆缠斗的车往悬崖边冲。
赵雾显然也看到了,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他看了一眼转速表,又看了一眼前方越来越近的断崖,只在眨眼之间,就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赵雾猛地油门踩到底。
比亚迪海豚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车身在奥迪右侧猛然蹿出,加速、再加速,整辆车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在奥迪车头前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你疯了!”赵雾听不到,但易涟已在奥迪车里喊得撕心裂肺。
最终,海豚的车身横着切进了奥迪的正前方。
“砰!”
碰撞惊天动地般发生了。
第一下,比亚迪的车尾撞上了奥迪的车头,两辆车同时剧烈摆动。
第二下,赵雾随即猛打方向,海豚的整个右侧车身像一堵墙一样拍在奥迪的左侧车头上。
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里发毛,安全带的锁扣在巨大的惯性下几乎要把锁骨勒断。
轮胎在地面留下四道焦黑的拖痕,橡胶烧焦的气味充斥着整个车厢。
两辆车纠缠着、撕咬着,在冲向断崖的最后一米……
它们停下了!
比亚迪横在奥迪前方,车尾悬在断崖边缘之外,几块碎石从轮胎下滚落,坠入黑暗中,很久才传来微弱的水声。
车头下方,是缓缓涌动的黑色海面。
【我们……活着……】
易涟终于不再维持冷静,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僵硬地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比亚迪的车门被一脚踹开,赵雾从变形的车子里跨了出来,安然无事地站在了路边。
易涟一抬头,就能透过车头的缕缕白烟,看到赵雾的平静又坚定的面孔。
他逆着破碎车灯射出的冷白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银边。额前一缕黑发被气浪撩散,落在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前。
有那么一瞬,易涟觉得他像是一尊刚从战火与硝烟中诞生神祇,让人情不自禁地感激他所做得一切。
“还好吗?”接着他避开了赵雾的目光,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薛宇。
薛宇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点头。
易涟帮他把安全带扯开:“下车,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薛宇再次连连点头。
奥迪A8的车门被打开,易涟和薛宇终于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
此时的赵雾正捧着手机拨打电话,像是在寻求同事和医疗团队的帮助。
“西贡环山路,距离出口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我和受害者在这里等……”
赵雾的通话很利落,很快他便挂断了手机。
“谢谢你。”易涟走了过去,对赵雾说道。
赵雾只是无奈地看他,没有说话。
“可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易涟的语气就变了。
他变得谨慎,看向赵雾的神情带有审视的意味。
赵雾的办公区在旺角,居住的地方应该也在旺角。怎么大晚上跑这么远,恰好像奇迹一样降临西贡这条人迹罕至的山道?
“你是在跟踪我吗?嗯?”下一秒易涟直接加重了语气。
“我在盯着另一位,不是在盯着你。”赵雾不紧不慢地回答,目光顺势扫到了旁边的薛宇身上。
“你让他出门见你,我已经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跟过来,一是对我的关键证人负责。二是要看看你到底想绕过我做什么。”紧接着赵雾顿了顿。
“要不是我,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第二次,你就不要再插手添乱了好吗易涟。”最后他说。
“我?添乱?这世道也没规定只有你们刑事部能接触薛宇吧?我只是在尽全力让我侄女早日摆脱危险,我也不想这些恐怖的事情发生的。”易涟尽力克制自己的火药味,毕竟赵雾刚刚救自己于水火,他还是要客气一些。
但面对赵雾毫无感情的指责与敌对,易涟很难完全克制情绪,且不说他心里还萌生了更糟糕的想法:“今天这码事,万一发生在易清池身边怎么办?我必须用我自己的能力,快点解决这些事情。”
细数着世道,易清池是易涟唯一的软肋。
“你谈到易清池就情绪不稳定,我不想和你在这里莫名其妙地起争执。”赵雾摆了摆手,让自己转过身去。只要不看对方的眼睛,他的情绪就能与易涟的情绪隔绝开来,以免升级成更大的争吵。
易涟也转过身去,他打算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掏出手机一顿拨打电话。
只有薛宇不知所措地尬在原地。
在他的世界里,身处这样共同经历生死,最终互相救赎而活下去的时刻,赵雾和易涟两个人就应该相拥而泣才对。
怎么刚一下车,就火药味冲天乱炸?这两人指定有点说法,大概率是前世的冤家。
“哎……你俩的想法都对,是我不对,我应该把涟叔请到家里,而不是自己尚作主张出来……”他只能尴尬地自我检讨。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在漆黑一片的盘山道上,一道亮黄灯光扫出。等易涟把那场景看清,他忍不住撑了撑眼皮——
川崎h2这种这写满机械暴力美学的机车上,竟然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年轻男人,他停车脱下头盔,一张被闷得发红的软乎乎面孔一览无遗。
是江铎。
他脱下头盔的时候发丝被蹭得凌乱,看起来更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了。
原来今晚过来查看情况的不止赵雾一个人。在意识到事情不对后,赵雾和江铎立刻互换了车子,赵雾决心要阻止最坏的结果发生。
“你们三没事吧!”江铎跨下车,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没事。”易涟接话。
而就在这个瞬间,江铎的目光终于扫到了急弯处的悬崖边上,看到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比亚迪海豚。
“我天啊!我车今天刚送去修好啊!”他悲允地爆头吱哇乱叫。
“没事不担心,刑事部是赔的起比亚迪的,你这算工损。”赵雾一边接话,一边走了过来,拍了拍江铎的肩膀。
与此同时——
从山路往上爬坡的方向上,扫过来两束灯光。
那是李顺的黑色奔驰S级,车速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李顺原本正在往山顶别墅区的家里回,一接到易涟的消息,就马上掉头重新往西贡赶。
在盘山路急转弯处,他接着远光灯看到了那一抹扭曲的芝士黄。
李顺心里猛地一紧,他立马一个急刹,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横着停在路边,离护栏只差不到半米。
他没熄火,甚至没挂P档,直接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来。
皮鞋踩在碎石上打滑,差点让他整个人摔了个跟头,可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简直是连滚带爬地往悬崖边那辆撞得扭曲变形的比亚迪海豚跑去。
“江铎!江铎!”
他嗓子一下就喊劈了,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那辆比亚迪的惨状实在是吓人——车头整个塌陷进去,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撞得凹进去半米。此情此景让李顺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完全占领了情绪高地。
“我没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顺心里一颤,赶紧转头闻声看去。
黑夜的月光之下,赵雾和易涟站在两侧,江铎站在中间,离李顺的距离最远。
李顺却把他看得最清晰。
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受伤流血,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歪……
李顺心里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而后就是崩溃的情绪反扑。
下一秒,李顺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江铎,手臂箍得死紧,像是怕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江铎根本来不及躲,就被人勒得死死的。
“你他妈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啊我的小祖宗……”李顺发了狠忘了情一般地嚎啕大叫。
“行了你别这样,很怪。”江铎下意识用手推了推李顺的腰。
李顺被推得松开了一些。
他先是顿了顿,然后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彻底松开了怀抱,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到了社交安全距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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