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工人不少，但都远远地散在各处。只有一个人靠在岸边护栏上，指间夹着一根烟，像这片喧嚣里唯一静止的东西。
那是李顺。
他穿着一件深色薄外套，领口微敞姿态懒散，倒像是专程来码头晒太阳的。
烟燃到一半，灰白的一段悬在末端，他抬手掸了一下，灰烬落进海风里。
易涟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查到什么了？”他压低声音。
“你给我的轮船号还在查，外国船只的信息，查起来没那么快。”李顺斜视过来。
“既然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着急忙慌地找我过来？”易涟本想要这么说。
可李顺先一步开口，让他把要说的话压回了喉咙里:“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说另一件有趣的事儿。”
说罢他作势把手插回上衣口袋里。
“什么？”易涟一下警觉起来。
“前天葵涌码头三号泊位不是发现尸体了吗？”李顺刻意拖长了声音。
“嗯，刑事部的周法医判断，死者死于九月七日凌晨一点左右。”易涟对李顺毫无保留。
听罢，李顺在手机屏幕上利落滑动了几下，将手机递到了易涟的手上。
“看吧，九月六日十一点左右，三号泊位附近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你好好看看，它拍到了谁的身影……”李顺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些看好戏的笑意。
易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皱起眉头，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屏幕上，而下一秒，他就被震惊得愣在了原地。
监控画面泛着灰白色的冷光，时间戳显示“09-06 11:08:47”。
三号泊位的集装箱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背景里，远处就是一片汹涌的海。
易涟起初什么都没看到。
画面很安静，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塑料布在角落翻飞。他几乎要以为李顺在无厘头地耍他。
谁知下一秒。
从画面的最左侧，集装箱的下方，一个原本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忽然从阴影里“分离”出来。
他步伐匆匆，深色的衣摆在夜风里晃动着，那家伙还带着鸭舌帽，故意把帽檐压得很低。
但仅仅是那无意间露出的下颌线的弧度，还是让易涟的瞳孔猛地一缩。
随后那个人微微侧过脸，即使监控的拍摄角度并不理想，但恰好在那一刻，码头上的警示灯闪烁了一下，微弱的黄光掠过他的侧颜。
眉骨，鼻梁，唇线。
在易涟的世界里，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被上帝刻意定格一帧似的。他反复拖拉进度条确认着自己看到的一切，直到最后把那零点几秒的瞬间完全刻进翻涌的脑海之中。
易涟认得那副精致立体的五官——
竟然是赵雾。
更让易涟不可思议的是，赵雾那一秒的神情被监控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嘴唇下暼，眼神犀利，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杀气……
易涟心里狠狠沉了一下，在他的世界里，这完全是【战斗状态】下才会露出的表情。
赵雾出现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让人觉得不真实。
“赵雾为什么会在。”他抬起头，下意识问出了声。
“谁知道呢，他可是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案发现场了。”李顺耸了耸肩，“加上他又是这副打扮，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从受害者身上的弹孔判断，把他击毙的枪孔径为9mm，这种孔径的枪常在警署里配备。”易涟深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直接破案了？”李顺直接笑出了声。
“但军火商也可能搞到这种孔径的枪。”易涟打断了李顺。
李顺知道易涟想表达什么，关于易涟从前的种种身世，李顺大抵是最了解的人。
可谁都不能自欺欺人。
“视频都摆在眼前了，还嘴犟什么呢？你总不能告诉我，赵sir这么晚是来码头散步的吧？”李顺一摊手。
易涟看似面色平静，实际上心绪已经波涛汹涌，于是他迟迟没有说话，好似担心自己一张口，激动的情绪就彻底绷不住了。
昨天晚上，他刚刚看到赵雾川崎h2上的玫瑰花，已经对赵雾产生了别样的怀疑。
如今这段清晰得刺眼的监控录像就摆在眼前，易涟几乎是被迫陷入了最糟糕的想象。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他是不是见过死者，是不是亲手开了枪？最关键的是，我到底该怎么查这件事……如果，如果他真的是某朵玫瑰，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下一个死在大海里的人，会不会是我，或者易清池？】
他越想，脸色越沉，恐惧像冷水一样从脊背漫上来，前所未有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些表情变化，李顺看得一清二楚。
“看样子你没法直接去问他了。你自认为跟别人很熟，实际上你一点都不了解人家……”
【可我要是不先下手不做点什么……他真把目光转到易清池身上怎么办？玫瑰动手从来不会犹豫的……】
【不行。我必须知道他是谁，案发那晚他为什么出现在码头？他和死者到底有什么恩怨？当晚那一枪，到底是不是他开的……必须现在就知道！】
“你还有没有别的要告诉我的事？”易涟抬头，犀利的目光看向李顺。
“没了，其他事情还在查。”李顺耸了耸肩。
“带你去三号泊位看看？”接着他将手放进口袋，再一举手张开五指，一张许可证从掌心滑了下来。
按李家的关系，完全能在葵涌码头上横行霸道，就算不是自己家的泊位，照样可以畅通无阻。
那天把江铎送到现场以后，他本来有很多手段可以靠近江铎，但李顺没选择这么干，只是乖乖在门口等着，尊重江铎所崇尚的规则。
易涟点了点头，示意李顺上自己的车。
他动作紧迫，黑色保时捷从七号泊位疾驰而出，三两分钟后便稳稳停在了三号泊位。
易涟推门下车，抬眼望向监控记录里的具体位置。
那个位置上的还有集装箱。但此刻的集装箱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监控画面里那晚是深蓝色的箱体，此刻眼前横着的，却是一只漆成铁锈红的四十尺柜。
葵涌码头的吞吐量很大，仅仅两天时间，集装箱已经分别运送出海。如今放在三号泊位的箱子，和监控录像中的箱子根本不是同一个。
易涟眯了眯眼，他没有出声，径直朝集装箱之间的通道走去。李顺默许了易涟的行为，跟在他的身后。
易涟一拐进去，他立刻发现里面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不同颜色的集装箱像巨大的积木一样交错堆叠，彼此之间的缝隙宽窄不一，形成一条条逼仄而曲折的通道。
有的直通前方，有的忽然拐向左边，有的走了十几步便被另一只箱体堵死，必须折返重新找路。
头顶的阳光被箱壁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忽明忽暗地落在他和李顺身上。
易涟脚步很快，目光却不停地扫视四周——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而且通道越走越深，岔路就会越来越多，不过最终，这些岔路都会同向海边。
“如果我在外面突然受到追杀，为了躲避对方，最好的选择就是往集装箱群里跑。”易涟低声说道。
“你是说……他们在这里面发生枪战了吗？”李顺歪头撇了易涟一眼。
“枪战不一定，目前为止没发现第二只枪出现的痕迹。但我认为，凶手大概率在这里面开过几次枪，他显然在追击死者。”易涟回答。
“两天前的集装箱应该已经全部运出香港了，如果你想寻找枪支子弹的痕迹……”李顺叉腰摇了摇头。
最后咬下一个重音:“难。”
“你只是说难，没说完全不可能。”易涟冷冷说道。
“哈！”李顺直接笑出了声。
“在尸体被发现以后，刑事部的人肯定也在这试图找出痕迹，但最后不都没什么发现嘛？刑事部都发现不了的东西，我还能发现了？”李顺又看向了易涟。
易涟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下转过头来，紧锁的眼眉马上对上了李顺的眼睛。李顺被那目光灼得往后退了两步。
【是啊……刑事部第一时间封锁了案发现场，也对周围的环境进行了最细致的勘察，为什么到头来连一点枪械痕迹都找不到？】易涟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不是因为负责指挥勘察的人是赵雾？以他如今在刑事部的地位，如果他有心想隐瞒什么，确实很容易做到。】他越想就越警觉。
李顺听不见易涟内心的声音，只觉得他此刻的眼神恐怖得像是要杀人。
“别这么看我。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集装箱吗？就算我豁出去帮你查，也得先调出所有货轮的档案，才能挨个核对箱子外部有没有痕迹。”李顺摆了摆手。
“你这不是已经有调查方案了吗。”易涟直接一个呛声道。
李顺倒吸了一口气，实在是被杠得没脾气。
“行……行……”李顺最后咬牙切齿，“我就当是为了江sir吧。”
李顺这人进步倒是挺快，已经学会自我调理了，易涟根本不用多求他什么。
易涟见目的达到，也不在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声谢，就把保时捷一溜烟开走了。
明天赶飞机，随缘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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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尤加利（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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