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警署刑事部——
赵雾正蹲在地下室的档案架前，借着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翻找七年前的旧案记录。
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空气里全是发黄的纸页和铁锈混杂的气味。他一手打着手电加光，一手顺着标签往下摸，连外套都脱了扔在旁边。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易涟。
赵雾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急着接，而是先把手里的档案袋塞回原位，这才划开屏幕，语气随意得很：“怎么了？”
“我来还你车，现在就在刑事部楼下。”易涟回答。
“把车放门口，钥匙寄放在前台就行了，我还在忙……”赵雾语气严肃地回答。
“再忙也该吃饭了赵sir。”易涟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你就不能抽空见见我吗？我们还有很多事儿没有聊完呢。”他说话时甚至带了些慵懒的笑意。
赵雾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暗示。
昨晚易涟问自己从前有没有见过他，赵雾直到现在都还没回。
可赵雾还没来得及回答，易涟就已经开口，再一次强调:“我就在楼下等你。”
电话挂断了。
赵雾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在安静的档案架间站了两秒，到底还是弯腰捡起外套，几步跨出了地下室。
推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
门口的停车场上，一辆哑光黑的川崎H2格外扎眼，车身在日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
易涟就侧身挨在车旁，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见眼神，只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听见脚步声，易涟微微偏过头，阳光在他墨镜片上划出一道弧线。
“动作挺快啊赵sir。”他说
“要请我吃什么？”赵雾则直接进入主题。
“泰餐厅吃不吃。”易涟似乎有备而来。
“好啊。”赵雾轻笑了一声，便马上接招。
易涟则直接从掌心里甩出了车钥匙，扔到了赵雾手中。
“那你搭我啊。”他笑道。
这种提起特定弧度的笑容，只会让赵雾觉得他很假。
赵雾没接话，径直走过去，目光落在车把上——两个头盔，一黑一银，稳稳地挂在后视镜上。他瞥了一眼易涟。
“真是有备而来的？”
易涟推了推墨镜，没否认。
赵雾先跨上川崎，随手捞起那个银色头盔戴上。易涟等他坐稳了，才跨上后座，把手机上的地址给赵雾看了一眼。
赵雾点了点头，便拧动油门，川崎H2低沉地轰鸣了一声，从刑事部门口汇入车流。
正午的风又热又燥，灌进头盔的缝隙里呼呼作响。
易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扶着后座扶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前方一个红灯。
川崎稳稳停在线前，引擎在□□轻微震颤。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
易涟接着车子刹停的惯性靠近赵雾，接着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发闷：“赵sir，我问你个事。”
“说。”赵雾微微偏头道。
“你每天都这样看着玫瑰花吗？”易涟的声音平静至极，却又莫名带着一种暗流般的狠劲。
赵雾下意识微微低头，川崎仪表盘下方的镭射玫瑰花刻痕，正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是啊，这是我买这台车的时候，特地找厂商订的。”赵雾根本不想隐瞒任何事情。
“为什么是玫瑰花？”易涟又问。
“因为好看。”赵雾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短暂的红灯结束，绿灯重新亮起，赵雾重新扭动油门，朝着目标方向飞驰而去。
机车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中环一条不起眼的巷口。赵雾摘了头盔，顺势甩了甩头发。
易涟从车上下来，随即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到了。”
赵雾抬眼看去，一块褪色的霓虹招牌挂在二楼窗沿下，写着“阿黄泰式茶餐厅”，字体歪歪扭扭，像个小学生写的。
楼下是家五金铺，卷帘门半拉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冬阴功和铁锈奇怪的味道。
易涟不多说什么，径直向五金店旁边一个小楼梯走去，赵雾加快脚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个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手写菜单和泰国皇室的老照片。
二楼倒是别有洞天，十几张折叠桌铺着塑料格纹桌布，吊扇慢悠悠地转，把咖喱和香茅的味道搅得满屋子都是。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埋头吃得不亦乐乎。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阿姨慢悠悠走过来，递上两本塑封菜单，嘴里叼着根牙签，等他们点单。
“食滴咩啊？”阿姨魔性沙哑的声音响起。
“先来一份芒果糯米饭。”易涟连菜单都没看全，就已经脱口而出菜名。
阿姨刚想要抬笔，往手上的小本子上记下易涟点的菜。
“不行。”忽然赵雾的语气斩钉截铁。
易涟愣了一下，皱起眉头看向赵雾：“为什么？”
“因为我芒果过敏。”赵雾加快了语气。
接着他拿过易涟手中的菜单，开始重新查看主食栏目。
“你也芒果过敏？”易涟的声音竟然莫名有些颤抖。
赵雾猛一下抬头，竟然对上了易涟那双藏着震惊与悲怯的双眸。
“为什么要说也？”赵雾似笑非笑。
那种表情又给了易涟深深一击，那似乎不是带着善意的笑，更像是看破一切的挑衅。
易涟一下愣住了，微微张着嘴，却又一时不懂怎么开口说话。
【尤加利芒果过敏】他条件反射般的记忆，就这么猛猛攻击过来。
易涟一时分不清楚，赵雾到底是真的芒果过敏，还是在做一些危险的暗示。
【我知道你和尤加利的关系，知道你们经历过的一切。】
点菜的阿姨敏锐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把嘴里的牙签一取，直接拖长语气道:“你哋吔唔吔餸??？如果唔係炒完交先至吔？”（粤语:你们点不点菜啊？要么吵完架先了？）
“要一份泰式炒河粉，一份青咖喱鸡，一份炭烤猪颈肉，一份冬阴功汤。”赵雾抬头看向阿姨，三两下点完了菜。
阿姨记完，点点头叼着牙签走了。
赵雾所有的行为都被易涟看在眼里，而赵雾刚刚说出来的那些话，只让易涟更加石化，于是定定地坐在原位，皱紧了眉头看这赵雾。
“怎么了？不是和我有话聊吗？为什么只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赵雾双手环抱着，靠向了座位。
“你为什么连这些都知道？”易涟终于警觉地开口。
“知道……哪些？”赵雾又冷冷地笑了。
他那种过于精致的浓颜面孔，一旦这样扯着嘴角笑起来，就好像刚刚临世的恶魔，诡异又迫人心弦。
“你点的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易涟依旧紧紧地盯着赵雾，但身体已经情不自禁地向后偏移，好像听到了狼嚎的羚羊，下意识地做出躲避危险的姿态。
“是吗？”赵雾故作惊讶地挤了挤眼睛，笑得更加肆意，“那可能是我们恰好喜欢同样的东西吧？”
“你只是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地址，就准确地找到了这里……”易涟加快语速。
“那是因为我不是路痴，记忆力又比常人要好，你手机上露出的线路我过目不忘。”赵雾同样加快语速回答，直接打断了易涟的话。
这家小店是易涟的私藏，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店的具体地址。但赵雾却不需要实时导航，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这里。
易涟突然觉得背脊发凉，眼前的人不仅了解他的出身，还了解他生活上的琐事，了解他的一切生活习惯……像个可怕的寄生虫似的。
【玫瑰……他如果真是玫瑰，不就意味着，他已经观察我很久了……】易涟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出现了这双眼睛，他的疑虑和担心被瞬间冲上了极点。
泰式猪颈肉恰好上桌，热气裹着香料味弥散开来。两人各执一把叉子，低头拿取的动作还维持着用餐的寻常模样。
易涟眉眼一定，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的叉尖毫无征兆地转向，直刺对座赵雾的咽喉。易涟动作极快，几乎没有预兆，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
赵雾甚至没有抬眼。
他手腕只微微一转，叉齿便精准卡住了易涟的攻势。两根叉柄在空中架成了一道狭窄的十字，金属的清脆声响，像一声火药十足的暗号。
两个人谁都没有离开座位。手肘悬在盘边，力道全藏在指节之间，外人看来不过是一次碰杯未成的意外。
易涟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点意外。可下一秒，又觉得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赵雾没笑也没恼，他慢慢翻转叉尖，将那道刺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地送了回去。
果然和易涟像得一样，赵雾的格斗能力和反应力都在常人之上。
易涟很清楚，赵雾身上真的有玫瑰花的特质。
“你到底什么意思？”赵雾看着易涟，先一步开口说，“你不知道你刚刚这样是袭警吗？”
呼～咱真有缘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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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尤加利（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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