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行深挑眉笑道:“原来顾老师在潜意识里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顾乔突然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了,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可她之前明明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啊。
怔楞片刻,顾乔陡然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逻辑陷阱,连忙辩解道:“不对不对。明明是你一直在引导我往这个方向想,怎么就成了我潜意识里的想法了。”
靳行深狡黠地笑了笑:“是吗?”
顾乔这一次脑瓜子转得极快,才没有被他绕进去,理直气壮道:“不是吗!”
“好吧。”靳行深歪了歪脑袋,“就当是这样吧。那现在呢,顾老师觉得我的怀疑成立吗?”
什么叫就当是这样,明明就是这样!
顾乔撇了撇嘴,没再计较靳行深企图偷梁换柱的逻辑诡辩。
但不容置疑的是,靳行深提出的观点确实让她狠狠震惊了一把。
惊世骇俗,却也并非全无可能。
她拧着眉心琢磨道:“如果霍渠当真就是不倒翁叔叔和罗叔叔,那他这么做,就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因此暴露?”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两种可能。第一,他不认为我们会把这三次的案件串联到一起,并把怀疑的对象锁定到他的身上。第二,他并不介意被我们怀疑身份,因为他自信自己隐藏的够好,哪怕我们真的怀疑他,也不会找到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据。”
顾乔还是难以接受:“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一个人去做一件事的理由那可太多了。”靳行深耸了耸肩,“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也只有霍教授自己才能回答。”
顾乔静静注视着他,眼底有惊讶,有狐疑,还有小狗一样懵懂的不解。
“如果霍渠就是不倒翁叔叔和罗叔叔,那他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顾乔心头滋味复杂,“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是啊。他不过是一个心理学教授,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有没有可能……”靳行深眼底倏然聚起一股冷意,“是他身边的人告诉他的。”
霍渠身边的人?那不就是……
她师兄?!
顾乔拍了拍脑袋,连忙扼制住这些愈发惊悚的联想,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但这些都还只是你的猜想,你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你要怎么解释倪欣雪和晨阳阳都活了下来,但苗诗语却死了。”
“第一,这些确实都还只是我的猜想,但也是一个最可能接近真相的视角。”靳行深有条不紊地回答,“第二,没有谁能够百分百完全复制一场游戏,意外常有发生。苗诗语的死也许就是这场游戏的一个意外变数,同时也是我们寻找真相的关键突破口。”
顾乔紧绷的喉管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她拿起水杯一口气喝下了大半,心底的焦灼却并没有因此消减半分。
顿了顿,她说:“这些就是你要和我认真探究的问题?”
靳行深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只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接下来,我要说第二件事了。”
顾乔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只听靳行深突然问她:“顾老师是怎么看待阿龙这个人的?”
“阿龙?”顾乔蹙眉想了想,“一个可怜人,一个好人,也是苗诗语喜欢的人。”
她和阿龙交往不深,而这些就是这个少年留给她的全部印象。
“从小就被困在丛林里与世隔绝,因为没有选择只能被迫沦为悍匪的杂役。”靳行深不无唏嘘地说,“确实是一个可怜人。”
“他和顾老师不过初次见面,就甘愿冒着被歹徒发现甚至打死的风险,帮顾老师逃出牢笼,如果这还称不上是一个好人,那我就真不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好人了。”
“至于他是苗诗语喜欢的人……”靳行深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响了两声,“他们戴着同样的手链,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一回儿事。”
他突然眉眼一挑,直直迎上对面深切而心事重重的目光:“那顾老师想不想知道,我又是怎么看待阿龙这个人的?”
顾乔心说,敢情你刚才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说废话么?
但她当然不敢表露出来,而是说:“你说说看。”
靳行深目光玩味地笑了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一个蠢人,一个坏人,一个并非苗诗语暗恋的人。”
他眼睁睁看见顾乔慢慢睁大了眼睛,本来还算平静的面容一点点被砸得支离破碎。因为过于震惊和难以理解,有好一会儿,她都处于三观被颠覆的怔楞和放空的状态。
靳行深给自己倒了杯水,耐心地等着对面的人慢慢平复心情,直到终于听到顾乔依然难掩震惊和狐疑,甚至带着点颤抖的尾音的质问:“理由?”
“顾老师和我说过,阿龙把你从牢里放出来后,明确嘱咐过你,让你去找附近村寨的那个村长。他还告诉你,村长是个很好的人,一定会帮助你逃出去。”
顾乔点头:“没错。”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去找村长?”
“因为我担心村长并非像阿龙所说的那样,会愿意担上被歹徒发现的风险,去帮助一个陌生人。”
“那么现在,顾老师依然认为自己当初的担心是正确的吗?”
顾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从她的表情看,算是默认了。
于是靳行深替她说道:“很显然,这个阿龙口中的好人村长,是一个在歹徒面前不敢有半分置喙的被欺凌者,一个可以把自己的老婆送给歹徒肆意发泄□□的懦弱丈夫。而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像阿龙所说的那样,帮助顾老师从歹徒的眼皮底下逃出去吗?”
靳行深冷笑一声,“他应该只会把顾老师五花大绑,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吧。”
顾乔还是不能理解:“那也只能说明村长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而阿龙则是因为轻信了村长的伪装,所以才会让我去找村长。”
“所以才说,阿龙不是蠢就是坏。”靳行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一个在村寨和歹徒大本营之间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却连这点再明显不过的龌龊脏事都看不明白,这个人当真蠢得可以。但如果,他并非愚不可及,而是明明清楚这些龌龊事,明明知道村长绝非可以信赖之人,却依然把你推向了村长,那他到底是何居心?”
“靳行深,你这是阴谋论。”
“也许是吧。”靳行深并不否认,但话语之中难掩犀利,“可是在我看来,一个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单纯到哪里去?因为本性使然,顾老师总喜欢把人都往好处想。可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而我就不一样了,我这个人一贯喜欢把人往坏处想,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去验证这个人有没有那么坏。”
他目光锐利似有锋芒,深深地看进顾乔的眼睛里,“而不是莫名其妙地被人当刀使了,还要夸那个人是好人。顾老师觉得我错了吗?”
靳行深错了吗?
在事实揭露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蔡晓东会是白眼怪案幕后操控的黑手之一;晨阳阳会亲手杀害自己最爱的母亲;苗大同,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猫舍老板,背地里竟然会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嗜血恶魔。
没有什么是比人类更善于伪装的生物了。即便是和她朝夕相处的靳行深,她又何曾真正看透过他?更不用说那些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人了。
人心似海深,海犹可测,人心却难测。
顾乔深吸一口气:“假设你前面说的都是对的。那第三点呢?你怀疑苗诗语暗恋的另有其人,那阿龙为什么会有手链?他们两个人又会是什么关系?”
靳行深淡淡一笑:“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他拎起水壶,往顾乔杯里续满了水:“苗诗语和你说过,她暗恋的是一个像太阳一样遥不可及的人。但恕我直言,阿龙这个少年,实在担当不起这样一段溢美之词。”
是了。
虽然苗诗语经常受到苗大同的虐待,但阿龙的处境也不遑多让,而且真要比较起来,阿龙的身世境遇甚至还不如在云城这样一个大都会成长起来的苗诗语。
而这样的两个人,真的会让苗诗语生起一种云泥之别的卑微吗?
顾乔猝然发现,自己竟然早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逻辑自证的陷阱。她知道苗诗语曾经送给自己暗恋的人一串手链,所以在看到阿龙戴着一模一样的手链的时候,就下意识的认为他就是苗诗语暗恋的人。
但,如果苗诗语不止是把手链送给了暗恋的人呢?
如果这只是少女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她也可以把自己编织的手链送给朋友,送给亲人,甚至是送给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顾乔不禁看向靳行深:“所以你认为,苗诗语和阿龙并不是暗恋和被暗恋的关系,而是另一种关系,比如很好的朋友?”
“嗯哼。”靳行深歪了歪脑袋。
顾乔盯着面前的水杯,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老师。”靳行深突然叫她。
“嗯?”顾乔抬起头。
靳行深一挑锋利的眉毛:“你不好奇苗诗语真正暗恋的人会是谁吗?”
顾乔现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脱出口:“谁?”
“会不会是……”靳行深故意拉长了尾音,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突然反问道,“你真的猜不出来?”
顾乔不满意被他高高吊起的胃口,脑子里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头脑风暴,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瞳孔无声无息地扩大了。
靳行深勾唇一笑:“猜到了?”
“难道是……”顾乔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霍渠?”
靳行深点了点头。
然后,他没有留给顾乔半点缓冲的时间,随即开口道:“如果霍渠就是不倒翁叔叔,而这次事件就是他如法炮制的另一场游戏。以苗诗语对霍渠的情感依托,她愿意帮霍渠打掩护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苗大同对苗诗语长期实施了虐待,这个小姑娘就从来没有动过杀了这个恶魔的念头吗?”
顾乔不禁喃喃:“可是苗诗语自己也死了。”
“死了的人就不能是杀人者,或是杀人者的帮凶吗?”靳行深目光锋利如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雹一样,砸在顾乔脆弱紧绷的听觉神经上,“而且,苗诗语为什么会死?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某些人怕她对警方说出点什么,所以杀人灭口?”
顾乔心头大骇,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彻底拉进了靳行深的思维风暴,接下来的所有思路,都在按照靳行深的假设延伸向前。换句话说,她的潜意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些“假设”默认成了尚未被证实的事实。
霍渠是别有用心的。
阿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甚至是已经无辜枉死的苗诗语,都是这张棋盘上充当饵料的黑棋。
靳行深敲了敲手指,似乎还要说什么。
“停停停!打住!”顾乔仿若惊弓之鸟,忙不迭抬手制止了他,“听了你这些话,我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毫不夸张地说,她现在已经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靳行深一挑眉:“我也像坏人?”
顾乔脱口道:“不是像,是特别像!”
靳行深眯起眼睛,眼神危险。
奈何勇敢的顾老师完全不惧:“不是你说的,要时刻持有怀疑精神,还要务必做到一视同仁,雨露均沾。凡是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靳行深轻啧一声:“我好像确实说过这种话。”
“不要质疑顾老师的记忆力。”顾乔拿手指晃了晃,“不是好像,是一定。”
“所以呢?”靳行深突然起身来到顾乔身侧坐下,几乎贴着顾乔的耳朵呵气,“顾老师要拿我怎么办?”
顾乔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拿他怎么办?
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本就不算清晰的思绪经由某人的耳边风这么一吹,更是如雨后的野草一样乱蓬蓬地疯长起来。眼下,除了继续跟随靳行深的脚步慢慢向前摸索,她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顾乔定了定心神,认真将靳行深和她说的这些话反复琢磨了几个来回,半晌后才开口道:“靳行深,你突然决定跟我说这么多,其实是想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吧。”
靳行深微微让开些距离,眼底的玩笑被认真取代,眸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顾乔抿了抿唇,笃定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让我站在你这边,而不是像个大摆锤,在你和师兄之间摇摆不定。如今你怀疑霍渠就是不倒翁叔叔,而霍渠又是师兄那边的人,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从他身上套出点什么?”
靳行深慢慢笑起来:“所以,顾老师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
顾乔郑重地说:“靳行深,我还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完完全全只相信你一个人,但你刚才的分析确实说动了我。所以这一次,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靳行深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帮她轻轻抚平眉心的褶皱:“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太重,把人心想得太坏了。”
顾乔摇了摇头,诚实道:“你在问题上的逻辑思辨能力,以及对人心的洞察,都是我远不能及的。我羡慕你还来不及。”
靳行深轻轻喟叹一声:“能得到顾老师的认可,真让人受宠若惊。”
“知道就好。”顾乔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慢慢偷着乐吧。”
靳行深是真乐了,抓住作乱的手指就要去咬。
顾乔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指藏到身后,途中还不忘问要紧的事,“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靳行深在她耳垂上揉了揉:“当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乔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下黑棋嘛,我也会。”靳行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顾乔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黑棋要怎么下?”
靳行深凑到顾乔耳边,故意也放低了声音:“第一颗棋子就在今晚的饭局上,我们要让霍教授随我们一起前往贡莱村寨。”
“然后呢?”顾乔迫不及待地问。
靳行深虚虚弹了下顾乔的脑门,唇角勾起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然后,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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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攻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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