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行深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看向窗外。
他走过去:“怎么站在这?”
顾乔闻言转过身:“刚才给霍教授打了个电话,苗诗语出了这样的事,总得让他知道。”
“嗯。”靳行深点了点头,“霍教授那边怎么说?”
“霍教授说他想亲自过来看一看,今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
靳行深想了想:“你那位师兄还在云城?”
“应该在吧。”顾乔说,“我这两天也没跟他联系。不过之前我听他提过,他应该要在云城待到19号。怎么了?”
“今天晚上我想请霍教授和你师兄吃饭,你觉得呢?”
“可以啊。”顾乔欣然同意,“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既然靳支队愿意自掏腰包,我当然举双手赞同。那我现在就跟我师兄约一下。”说着,她拿起手机发出去一条信息。
那边很快就回了,大概是同意了,顾乔拿着手机得意地晃了晃:“OK了。”
靳行深揶揄地一挑眉:“顾老师办事果然高效。”
顾乔耸了耸肩:“还行吧。”
靳行深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晃了晃,眸光里全是宠溺的笑意:“刚才的审问,你在监听室都听到了。”
“嗯。”
“有什么感想?”
“你指的哪一点?”顾乔顺手帮他抚平领口的褶皱,“是靳支队高超的审讯手段?还是苗大同这个人?亦或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启荣?”
靳行深笑着说:“都有吧。”
“靳支队的审讯手段自然没得话说,一如既往地看人立人设,而且演绎得不着痕迹,毫不做作。”顾乔揶揄地眨了眨眼睛,“如果不看场地,还真以为你和那个小青年是哥俩好呢。”
靳行深低声笑起来:“多谢顾老师夸奖。”
顾乔也笑了下,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眼底渐渐浮起冰冷的厌恶:“苗大同这种人就是纯粹的反社会人格,一个十足的恶人、毫无同理心的人渣,我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生理性反胃,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可惜了苗诗语这个孩子,她就像一朵身不由己的浮萍小花,其实本可以有很多次自救的机会,但都被她主动放弃了。”
顾乔皱着眉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所以说,一个人的生存环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苗诗语,她的生存环境塑造了她胆小懦弱、逆来顺受的性格。但无论如何,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也无法挽回。如果真的有来生,希望她下辈子可以拥有一个健康完整幸福的家庭。”
靳行深点点头:“那启荣呢?”
顾乔摇头叹息了一声。
靳行深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蹙,淡笑着道:“这么大意见啊。”
“是啊。”顾乔故意顺着他的话,然而说出来的却是,“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什么叫润物细无声。不过润我的不是春雨,而是那个叫靳行深的家伙的‘枕边风’。”
所以当她再次听到关于启荣的控诉,下意识里感到的不是同仇敌忾的愤慨,而是怀疑,对启荣被控诉的怀疑。
靳行深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他颇为欣慰地揉了揉顾乔的脑袋,无声笑起来。
顿了片刻,靳行深突然道:“还有一些事情,我想和顾老师认真探讨一下。”
他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顾乔也下意识绷起了神经:“什么事?”
“这些事我一直没和你说,一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二是因为我不认为以我当下的公信力,足以让顾老师毫无保留地信任我。”靳行深笑了笑,“但现在,无论前面两个条件是否已经成熟,我都以为很有必要和顾老师深入探讨一下我对这些事情的想法。”
顾乔眨了眨眼睛:“突然这么严肃吗?”
“嗯……好像也可以不用那么严肃。”靳行深看了眼时间,“我们可以边吃饭边探讨。”
开车去餐馆的路上,经过一家烘焙店,顾乔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说:“前面靠边停一下车。”
“怎么了?”靳行深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打灯变道,把车停到了路边。
顾乔抿了抿唇:“我想买个蛋糕。”
“蛋糕?”靳行深挑眉看过来,“应该不是你自己想吃吧。”
顾乔眼睛里有几分落寞:“苗诗语之前有和我说,过两天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但是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靳行深点点头:“那我们就去买个蛋糕。”
买好了蛋糕,两人来到了一家风味小餐馆,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找了一个包间坐了下来。
顾乔让服务员拿了三双碗筷,又用靳行深的打火机点燃蛋糕上的蜡烛。
她盯着那簇孱孱跳跃的火苗,无不伤感地说:“那天晚上,苗诗语告诉我苗大同经常家暴她,我告诉她,封闭和麻木不等同于坚强,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沉默和逃避,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伤害。所以她一定要勇敢地站出来,要勇敢地用法律武器为自己伸张正义。然而……”
然而,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拨出那个报警电话,一个十八岁的生命就这样潦草凋零了。
顾乔轻轻吹灭蜡烛,切下一大块蛋糕放在为苗诗语准备的那份碗碟里。
“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二十八岁的时候,我却连做好自己都那么难。”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靳行深,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靳行深一直无波无澜的瞳孔里终于掀起了一点涟漪,他微微挑眉:“羡慕我什么?”
“雷厉风行的果敢,处变不惊的胆魄,从容不迫的处事态度,还有……”顾乔突然不说了。
靳行深轻点着桌面的手指突然一顿,瞧着她:“还有什么?”
顾乔慢慢露出一个坏笑:“还有,清汤寡水的感情。”
“清汤寡水?”靳行深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微微眯起眼睛:“顾老师是想骂我凉薄吧。”
他甚至很能理解顾乔对他的评价,毕竟面对苗诗语的死亡,他的表现实在太寡淡了。而事实上,他似乎也确实是一个情感凉薄的人,对于绝大多数的他人,乃至他自己的生死沉浮,他早就看得很淡很淡了。
“不不不。”顾乔连忙解释,“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感情世界如果太过浓烈,其实是一种负担。而这种负担不仅会给我们带来生理上的痛苦,还会影响我们对事情的理性判断。所以我是真的觉得,清汤寡水的感情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靳行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就当顾老师是在夸我了。”
顾乔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虚。
“对了。”靳行深突然话题一转,“下个月就是顾老师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顾乔诧异道:“礼物还可以自己点吗?”
靳行深轻轻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听了他的话,顾乔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奈何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你确定?”靳行深也慢慢露出一个坏笑,“无论顾老师提出什么,我都会答应的,比如,男朋友的初夜……”
“靳行深!”顾乔猛地睁大眼睛,这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一手抓起纸巾盒,二话不说就往对面扔去。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两个传菜的服务员目瞪口呆地站定在门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靳行深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纸巾盒放回原位,一边绅士地说:“请进。”
顾乔以手扶额,尴尬地只想钻进地缝里。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还是顾乔没忍住主动提起:“你不是说有问题要和我探讨?”
靳行深嗯了声:“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差不多了。”
“那就再吃一点儿。”靳行深又往顾乔碗里添了些菜,“等会儿再说,不着急。”
“不能边吃边说?”
靳行深摇了摇头:“不能。”
“为什么?”顾乔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我们要说的事会影响顾老师吃饭的质量。”靳行深促狭地一挑眉,“而让顾老师好好吃饭,才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
虽然对靳行深的油嘴滑舌早已习以为常,顾乔的眼角还是没忍住抽了抽。
而且,她的心态就这么差?吃饭的质量就这么容易会被影响到?
奈何靳行深态度坚决,她也只能将信将疑地又吃了一会儿,直到终于茶足饭饱,顾乔放下筷子:“这次真饱了。”
“嗯。”靳行深喝了口水,这才不紧不慢地步入正题,“顾老师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和苗诗语不过才见了两次,她为什么会,或者说,她为什么敢,对你这么坦诚?”
顾乔几乎脱口而出:“因为她想自救啊!”
“自救?”靳行深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个词,突然不咸不淡地笑了下,“可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人可是和苗诗语来往几年了,却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苗诗语的这些事。”
顾乔微微蹙眉:“你是说霍教授?”
靳行深说:“霍渠和苗诗语已经保持了几年的笔友关系,在这几年里,为什么这个苗小姑娘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家里的情况,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对你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推心置腹?”
顾乔说:“关于这个问题,苗诗语和我解释过。”
“哦?”靳行深一挑眉,“那她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顾乔说:“因为在苗诗语的认知里,苗大同实在太可怕了,哪怕是警察也不能拿这个恶魔怎么办。而且霍教授离她太遥远了,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助她。所以在苗诗语看来,就算她告诉了霍教授她的真实处境,也于事无补,反而会因此激怒苗大同。”
“那她有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想要告诉你?”
顾乔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那你又是怎么认为的?”
顾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我觉得可能有以下几点原因:第一,因为我和苗诗语都是女生,没有了性别上的对立,彼此间的隔阂要小一些;第二,我们是面对面沟通的,相比于她和霍教授相隔千里的笔友关系,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我对苗诗语来说,会更有亲切感和倾诉欲。”
“第三,我的男朋友,也就是靳行深先生你作为刑侦支队长的这个身份,可能也在无意识间给了苗诗语一种渴望得到帮助的心理暗示。第四……第四……”
顾乔总觉得还有一个重要的点被自己漏掉了,可一时半会儿就是理不清楚思路,她下意识看向靳行深,“靳行深,你觉得第四点会是什么?”
靳行深浅浅笑了下,这女人怎么这么逗。这个问题可是他先抛出来的,溜了一圈,竟然又被抛回到他这里来了。
但女朋友既然都求助自己了,男朋友也不好再装聋作哑,于是他接过顾乔的话说:“第四点,我认为可能是因为苗诗语从苗大同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我和顾老师是专门为了调查苗大同这伙人而来,这让苗诗语看到了一线新生的希望,也让她得以鼓足勇气迈出了向外界求救的一步。”
“对对对。”顾乔豁然开朗,忙不迭道,“就是这样!”
靳行深低声笑起来。
顾乔总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你笑什么?”
靳行深唇角一勾:“我笑顾老师真是善良。”
顾乔显然不信:“其实你是不赞同我的想法,想骂我白痴吧。”
“哪敢。”靳行深笑得特别无辜。
顾乔肯定地道:“不敢,不是不想。”
“啧。”靳行深撸起袖子,伸出胳膊,“某人非要指鹿为马,我也只能立正挨打。要不要家法伺候?”
顾乔嫌弃地撇了撇嘴:“你当自己的胳膊是香喷喷的猪肘子,动不动就来一口!”
靳行深啧啧称叹:“我女朋友真是伶牙俐齿。”
“放心。”顾乔用眼角斜他,“不及某人的千分之一。”
靳行深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当一个人产生某种想法的时候,就会千方百计地寻找能够佐证自己的理由。哪怕这个想法并不一定就是正确。”
果然,这家伙就是觉得她刚才的解释不过都是她自己的臆想,竟然还拐外抹角说她善良。
呸!这个蜜里藏针的家伙。
顾乔回呛他:“第四点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这是要打自己的脸?”
“我不过是顺着顾老师的意思,补充了顾老师的观点。”靳行深眸光深深地看过来,“而且,我想说的重点不在苗诗语,而在霍渠。”
顾乔蹙眉:“什么意思?”
靳行深目光沉静而笃定:“有没有可能,霍渠从始至终都知道苗诗语的处境,而他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和我,不过是别有用心罢了。”
顾乔眉头蹙得更紧了,她难以理解地盯着靳行深:“可是霍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
靳行深说:“顾老师,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关于不倒翁叔叔和罗叔叔的心理素描吗?”
“怎么可能忘掉。”顾乔脱口而出,“一个通过操控小女孩完成复仇任务,来实现某种情感快慰的心理变态。”
她不明白靳行深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两个人,但紧接着,仿佛朗朗晴空被天雷劈中,顾乔猛然意识到靳行深的言外之意。
倪欣雪和不倒翁叔叔,晨阳阳和罗叔叔,苗诗语和……霍渠。
她不可置信道:“你怀疑霍渠就是不倒翁叔叔和罗叔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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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攻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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