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翁叔叔？”
靳行深微微皱起眉，对这个有趣的称呼很是好奇。
赵朵儿一手攥着糖果，一手拿着魔方，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是他让我这么叫他的。”
靳行深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能画出他的样子吗？”
“能。”赵朵儿点点头。
靳行深立刻拿出画板和笔递了过去：“慢慢画，不着急。”
赵朵儿将魔方和糖果一齐塞进被子里，这才将画板和笔接过来，一笔一画倒也有模有样。
过了一会儿，一个卡通人物头像渐渐在画板上成形。
靳行深看着画板上被口罩、帽子和眼镜遮的严严实实的画像，有点哭笑不得。他问：“这就是不倒翁叔叔？”
“嗯。”
“不倒翁叔叔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嗯。”
靳行深倒也没有多少意外。毕竟能设计出这样一场谋杀的人，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一个会轻易泄露自己相貌的笨蛋。
靳行深另辟蹊径：“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不倒翁叔叔的？”
“前两天，他来找伯伯，他们在实验室里呆了很久才出来，然后就看见了我。”赵朵儿抿了抿唇，“他让我叫他不倒翁叔叔，还说他不认识下山的路，想让我带他下山。”
靳行深挑眉：“然后呢？”
“我同意了。”赵朵儿有问有答，“我们一起下山的时候，不倒翁叔叔告诉我，我爸爸已经死了，是伯伯和假爸爸害死了他。他说如果我想报仇，他可以帮我。”
靳行深眯起眼睛：“你相信了？”
赵朵儿点头：“伯伯总是用针扎我，还让我吃好多好苦的药，假爸爸也经常打我，他们都很坏。而且，爸爸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说到这里，她又委屈又伤心地撇了撇嘴。
靳行深目光又温柔了许多：“那不倒翁叔叔是怎么帮你的？”
“他给了我一瓶水，让我偷偷倒进假爸爸买来的汽油里，还给了我一颗糖，让我在看到伯伯泼汽油的时候，偷偷含在嘴里。昨天晚上，我真的看见伯伯往实验室里泼汽油了，我就赶紧把糖含进了嘴里。过了一会儿，伯伯和假爸爸，还有那个顾乔姐姐就晕了过去，又过了一会儿，不倒翁叔叔也来了。”
说到这里，她歇了会儿，才继续说：“然后，不倒翁叔叔用手指在伯伯和假爸爸的身上画了个圈，让我拿着顾乔姐姐带来的刀子，用力扎进那个圈里。他说，只要这样，我就可以帮爸爸报仇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被伯伯和假爸爸打了。”
靳行深：“所以你就照做了。”
赵朵儿点头。
这个只有九岁的小女孩，一个患有自闭症和人格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她的刀下，两条鲜活的生命从此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虽然这两条生命皆是罪有应得。
靳行深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容：“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后来，不倒翁叔叔把顾乔姐姐挪到了门口，还把伯伯口袋里的东西放进了顾乔姐姐的兜里，嗯……”她抿着唇想了想，“哦，不倒翁叔叔还打开了顾乔姐姐手机里的音乐。那音乐可好听了，就是声音大了点。”
靳行深点点头：“我也听到了，声音确实挺大的。”
赵朵儿又说：“最后，不倒翁叔叔说他要先离开，让我在他离开后把门从里面反锁起来。”
“那是密码锁，你知道怎么反锁？”
赵朵儿说：“不倒翁叔叔教我的。”
靳行深“哦”了声，循循善诱：“把门反锁起来之后呢？”
“之后我就要躲进橱柜里，不可以出来了。”赵朵儿睁大了眼睛，“不倒翁叔叔还说，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秘密，一定不能说出去。要是我说出去了，伯伯和假爸爸就会找到我，然后把我关进地牢里再也不让我出来了。”
靳行深摩挲着下巴。
他们一行人在实验室橱柜中找到赵朵儿的时候，赵朵儿也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地认为，这个小女孩只是个因为及时躲藏起来，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幸存者。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因为赵朵儿之前服下的解药在不久后就失去了药效，所以悬浮在空气里的迷药也对她产生了作用。
这个不倒翁叔叔的心思倒是缜密。
……
病房里，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靳行深语带揶揄：“顾老师，这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场为你量身定制的，差一点就完美的密室谋杀。对此，你有什么感想？”
顾乔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到了自己的浅薄和平庸，愚蠢的善良，以及只会沦为愚蠢的笑话和炮灰的事实。”
这是不久前靳行深对她的评价，她记得很牢，也很认同，顺便搬过来用用。
靳行深玩味一笑，也不知道是该夸她记性好，还是该骂她记吃不记打。这个女人，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回怼他的机会。
顾乔又说：“我还想到了赵保明。”
靳行深：“嗯？”
顾乔：“赵保明或许知道倪小云就是把他变成百眼怪的帮凶。但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前妻还有感情，又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变成没有妈妈的孤儿，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靳行深接过她的话说：“付青山利用赵保明对女儿的爱，让他献出了自己的身体。那个不倒翁叔叔利用赵朵儿对父亲的爱，指使她杀了付青山和刘成选。”
恶魔利用他们对彼此的爱，蛊惑他们各自献祭出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顾乔的眸光暗了暗：“如果赵保明知道他的妻女会是今天这样一个结局，应该会很后悔当初的缄默吧。”
“然而这世上永远不会有后悔药。”靳行深可没有那么些多愁善感，他眸色清冷，意有所指，“所以在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最好三思而后行。不是每一次的鲁莽和愚蠢，都会逢凶化吉。”
顾乔暗自内伤，却也无力反驳。她又拿起一瓶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掩饰尴尬。
靳行深摩挲着下巴，眸光深深：“还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不倒翁叔叔，真的没有意识到赵朵儿杀人手法上的破绽吗？”
顾乔警觉地看过来，只听靳行深继续说：“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还是说，他其实是故意留下这样一个破绽，目的就是为了等待我去发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他这样做，到底是在挑衅我的智商，还是在挑衅我对顾老师的信任？”
顾乔突然意识到他话中有诈，不答反问：“靳队觉得呢？”
“我觉得两者都有。”靳行深不紧不慢地说，“话说回来，顾老师准备对我这次的表现打多少分？”
顾乔噎了噎，她就知道他们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问题上。
她不咸不淡地说：“靳队的智商确实让人无从质疑，98分，百分制。”
“噢。”靳行深坏得很，才不要放过她，“那我对顾老师的信任呢？值不值得让顾老师以同样的信任回馈我？”
顾乔觉得胸口发闷，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所幸靳行深也没等她的回答，而是兀自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认定了我和启荣沆瀣一气。但是，就像你被困在实验室的时候，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就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你。”
他微微俯身，“而你是否又能做到，在所有所谓的证据都指向我和启荣是一伙的时候，选择坚定地相信我？”
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视下，顾乔心脏很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她静静地回视着他，这才恍然发觉，他神采奕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英挺的眉宇间是让人不易察觉的疲惫，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她塞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起，却始终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她做不到。
靳行深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软弱、固执、多疑又自以为是的笨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要么白头如新，要么倾盖如故。我以为我们会是后者。但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靳行深没再等她的回答，他从座椅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清清冷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他们之间隔的不是咫尺之距，而是千里之遥。
“我不知道不倒翁叔叔是谁，但我可以确定，你这只小白兔早就被大灰狼盯上了。你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百眼怪案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画上一个句号，至于要不要继续跟我合租，你来决定。这一次，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绝不会再有二话。”
顾乔默默攥紧了手指。
“而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真心地希望顾老师事事顺遂，岁岁平安。”
“对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也许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我是站在好人这一边的。”
话音落地，在小白兔略微无措的目光中，靳行深转身离开了病房。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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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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