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犯罪嫌疑人供词的交叉印证,以及对整个案件的前后梳理,警方得出了以下结论:
付青山,原籍云潭州嘉烨市,后长期定居于M国,曾经是XX大学的生物学教授。三年前,他突然从学校离职,自此便失去了行踪。
直到两年前,付青山突然出现在了富林山区。那个时候,富林山区上的蛇养殖场的真正主人还是一个叫作蒋铁头的中年人,巧的是,这个人也是一个侏儒。而这个蒋铁头曾经是一个盗墓团伙中的成员。
付青山正是通过蒋铁头,得知了富林山里藏着一个颇具规模的古代墓穴。后来,蒋铁头不知什么原因死了,付青山就把自己伪装成了蒋铁头,继续经营蛇养殖场的生意。同时,他将自己的实验室藏在了山下的墓室里,并通过暗网结识了蔡晓东。
之后,蔡晓东又将自己的远房亲戚倪小云介绍给了付青山,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倪小云和她的现任丈夫刘成选,乃至她的女儿倪欣雪,都成为了付青山的得力助手,通过买卖、绑架等方式为付青山的实验室输送实验体。而患有躁郁症的倪欣雪,也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实验体之一。
他们在暗网上传实验视频,利用生物黑客的猎奇心理,通过网络众筹的方式获得了大量的实验资金。此外,他们还向基因诊疗关爱所这样的非法组织营销自己的实验体,通过售卖百眼怪这样的极具猎奇色彩的‘实验产品’来牟取暴利。
而之前逃脱的周博超,则是在向倪小云——也就是丽姐求助的过程中,被倪小云伙同蔡晓东等人,杀害在了倪园民宿店的接待室,随后埋在了后山。
最后,在神秘人“不倒翁叔叔”的唆使和协助下,年仅九岁的倪欣雪,将这个犯罪团伙的核心成员付青山和刘成选,杀害在了古墓实验室,并嫁祸给顾乔。
至此,百眼怪案终于得以结案。
*
日子还在继续,只不过稍稍发生了一点变化。比方说,靳行深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踏进顾乔的公寓了。
支队长办公室里,靳行深从陶恒手里接过案卷,刚翻开一页看了两行,倏地又抬起了头:“报案人是顾乔?”
他们正在看的是今早刚从城南分局转过来的案件卷宗,案件内容是两天前发生在大义区建业路的一场车祸事故,而报案人那一栏的姓名和证件号赫然同属于那个姓顾的女人。
不过,相比于报案人是顾乔,靳行深的反应更让陶恒吃惊。
“老大,您竟然不知道?顾老师没跟你说过吗?”
在陶恒的认知里,他老大和顾老师可是同居关系,虽然还是非恋爱,可平日里最起码的沟通总该是有的吧。
尤其像这种在半路上亲眼目睹的车祸,顾老师回家后,都不会跟他老大聊上一两句吗?
靳行深哪里知道这小子的脑回路,下意识反驳:“她为什么要跟我说?”
当他是接警台吗?
不过话说出口的同时,他心里也有了计较。如果他和顾乔还维持着合租关系,按照以往两人的相处方式,那姓顾的回家后,指定要跟他悲天悯人地一番感慨。
但现实是,自从医院的那次谈话后,他和顾乔就再也没有私下联系过。而且,哪怕是后来因为百眼怪案的后续处理需要,两人在市局的几次公务见面,顾乔也总是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有那么几天,他以为顾乔真的想和他结束合租关系。但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整整十天,顾乔既没有明确提出让他住回来,也没有让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去。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僵持着,这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的靳行深来说,着实有那么一点点煎熬。
他甚至有点后悔把主动权交到那个女人手里,不过让她做个选择而已,就这么难?
这个姓顾的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么想着,靳行深的眸光渐渐玩味起来,手指在顾乔名字那里敲了两下:“给报案人打个电话,让她来一趟市局配合调查。”
陶恒还在暗自嘀咕不谈恋爱的同居关系果然不靠谱,连日常交流都没有,更别谈交心了,闻言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欸?”
“耳朵进水了?”靳行深幽幽地抬起眼皮。
陶恒当然不敢说他刚才开小差了。
他瞅着他老大的脸色,忍不住提醒:“老大,这件案子的报案人是顾老师不假,但实质上和顾老师没有丁点关系,要不您先把案卷看完了再考虑要不要让人来一趟?”
靳行深把手上的案卷往桌上一搁,双臂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有没有关系,你知道?”
一根筋的陶恒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傻不愣登地解释:“事故发生的时候,顾老师纯粹就是个路人甲。”
靳行深懒洋洋的:“你又知道?”
陶恒觉得冤枉:“不是我说的,是案卷上说的。”
“噢。”靳行深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不咸不淡,“要不这件案子交给你来办?”
突然间阴风阵阵,陶恒背后一凉,终于从他老大的口吻中嗅出了一丝丝危险的味道。
饶是他依然没有想明白他老大为何会突然做出这种反应,却不妨碍他一把抱起旁边的座机,如同抱了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道:“我这就给顾老师打电话。”
几声提示音后,电话被接通,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女声:“喂?哪位?”
靳行深继续翻阅案卷,一只耳朵不由得动了动。
陶恒立马接道:“顾老师,我是陶恒。”
顾乔有点意外:“陶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顾老师现在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是上次的案件还有什么问题?”她指的是百眼怪案。
“那倒不是。”陶恒解释,“我们这次请您过来,是为了调查几天前发生在大义区建业路的917车祸案。您还记得吧,当时就是您报的警。”
对面安静了三秒,“那个案件转到市局了?”
陶恒:“可不是嘛。”
顾乔:“那场车祸有问题?”
不怪乎顾乔会有这样的疑问。
她口中的车祸发生地点是在大义区,理应由大义区分局受理。可如今案件却转移到了市局,顾乔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那场车祸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陶恒说:“案件还在调查中,这也是我们请顾老师来一趟市局的原因。”
顾乔心下了然,但还是不解:“可我当时只是恰巧路过,路口监控就可以作证,而且我能说的都已经跟交警交待了。即便你们认定那个事故有问题,我怕是也提供不了有用的线索。”
“这可不一定哦。”都说适当的压力可以激发人的潜力,陶恒在靳行深的虎视眈眈下,脑子都比平时灵光了许多。
“很多当事人认为没有价值的线索,恰恰就是破案的关键。虽然顾老师当时只是路过,但经过我们办案组的认真探讨,一致认为很有必要请事故的目击者,也就是顾老师您来一趟市局,协助我们的调查工作。”陶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面似乎有点为难:“可我今天在老校区这边有一场很重要的研讨会,怕是抽不出时间。”
听到这话,陶恒下意识看向他老大,靳行深不慌不忙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中午。”
陶恒立刻领悟,对着电话又说:“G医大老校区离市局不算远,顾老师中午也可以抽空过来,我们这边随时恭候。要不您说个时间,我提前过去接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乔还能说什么呢。
饶是她一万个不想去,也只能说:“我自己有车,就不必麻烦陶警官了。研讨会上午场在12点结束,我尽可能在12点半赶到市局。”
顾乔暗自叹气的同时,陶恒终于松了一口气:“辛苦顾老师了。”
两人又客气寒暄了两句,陶恒挂掉电话,嘴欠地来了句:“老大,你跟顾老师不会是吵架了吧。她竟然都没提到你。”
靳行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去摸烟灰缸。
陶恒的大眼睛像雷达,立刻捕捉到了他老大堪称危险的动作,吓得赶紧抱头,可怜兮兮:“老大我错了,老大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通知下去,九点钟开案情会。”伸向烟灰缸的手拐了个弯,拿起一旁的手机,靳行深把卸磨杀驴演绎到了极致,“慢滚,不送。”
“好的,老大。”二哈气质显著的驴虎口逃生,立刻麻溜地滚了。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靳行深打开了手机里的一个定位软件。
电子地图上的红点显示所在区域——G医大主校区3号楼,这个姓顾的倒是没撒谎。
屏幕的幽光映在靳行深沉黑的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
中午临近十二点半。
时隔几天后,顾乔再次来到了市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前。
原本已经做好了的心理建设,在走近那扇门的时候,还是没出息地塌方了。
深吸气,吐息,吸气,吐息……
就这样在门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吧,顾乔终于抬起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请进。”坐在办公室里的靳行深将嘴边的烟拿走,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门被打开,毫无意外地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行深微微眯起眼睛。
也不知道多久没见过靳行深吸烟了,顾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还以为这个男人已经戒烟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原本靳行深确实有戒烟的打算,而且已经付诸了行动,只是在他从顾乔家里“搬出来”的第六天,这个男人突然又不想戒了。
倒不是控制不住,只是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其实带着一点点幼稚的赌气成分,这对于情绪一贯稳定到可怕,且心机十分深沉的靳行深来说,其实很不可思议。所以,彼时的靳行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更不用说什么都不知道的顾乔了。
顾乔走近两步,不自在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一眼,开门见山:“恕我直言,市局找我过来协助调查,真的只会是浪费宝贵的黄金侦查时间。”
因为某些难以明说的原因,她很害怕靳行深突然提起合租的事,此刻连半句寒暄的话都不想说,只想速战速决赶紧离开。
奈何靳行深就是不想如她的愿,他散漫地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不答反问:“顾老师午饭吃了吗?”
“多谢靳队关心,已经吃过了。”顾乔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随即重新直击主题,“靳队,我当时真的只是个路过的,真的有必要让我跑这一趟吗?”
靳行深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雾,似是聋了:“顾老师这几天工作辛苦吗?”
顾乔:“……”
这人接二连三无视她的问题,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辛苦倒不至于,但确实挺忙的。”顾乔有点燥,但还是好脾气地接过他的话,然后又问,“那天的车祸发生在大义区,为什么会转到市局?”
“顾老师这两天在忙什么?”靳行深一如既往地装聋,却不作哑。
“……”顾乔深吸一口气,“靳支队?”
这人到底要自说自话到什么时候!
自说自话的人终于从座椅里站起来,却是不紧不慢地绕过办公桌:“红茶还是咖啡?”
安静了三秒,顾乔彻底服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故意的!
关于两人是否继续合租的问题,她直到现在还没给靳行深一个明确的答复。
倒不是故意吊着他,而是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所以从早上接到陶恒电话的那一刻起,顾乔那颗提起的心脏就没有落下来过。
她很怕靳行深会借此跟她重提合租的事情,因为那样,她可能就真的不得不和靳行深彻底分开了。
而她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企图以这种直击主题的方式,尽快结束这段本来就没有意义的问询,然后快速逃离。
但靳行深总能一秒拆穿她的企图,然后用他的方式,在顷刻间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让她狼狈收场,让她溃不成军。
她认命般坐进沙发里:“都可以,谢谢。”
靳行深走向饮水机:“你不知道空腹喝茶和咖啡很伤胃吗?还是纯净水吧。”
顾乔刚才分明已经说过自己是吃过了午饭才来的,但靳行深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
顾不得谎言被拆穿的尴尬,顾乔暗自调整呼吸,勉强压下急剧飙升的血压。
靳行深坏得很,就是故意气她。
她连穷凶极恶的杀手都敢硬扛,龙潭虎穴也敢瞎闯,却不敢和他继续住在一个屋子里。
他在她眼里,就这么可怕?
已经十天了,两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不进也不退。
他不该叫她兔子,他该叫她驴,又怂又倔的驴,狼心狗肺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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