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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逃避

一杯温度适宜的纯白开放到茶几上,靳行深在顾乔对面坐下来,还有半截的烟被随意捻灭在烟灰缸里。

瞧着他风淡云轻的模样,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顾乔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靳队看上去心情不错。”

靳行深眉梢微挑:“时隔多日能再见到顾老师,不值得开心吗?”

“我一不招财,二不进宝,见到我有什么好开心的。”他话里带刺,顾乔不甘示弱地回之以针。

靳行深笑意更深:“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突然文绉绉起来,还绵里藏针地骂她清高,顾乔心里窝火,还有点牙酸:“靳队这次叫我过来,应该不是为了交流文学吧。”

“应该不是。”还带着笑意的眼底是一闪而逝的狡黠,靳行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不急不躁,“不过,我想跟顾老师好好讨论一下刑侦学倒是真的。”

敏感的神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狐狸算盘。顾乔干脆不吱声了,等着他的下文。

靳行深扬了扬下巴,性感的喉结滚出几个字:“顾老师不渴吗?”

说了半天话,顾乔确实有点渴。但相比于口渴,她现在更饿。

垂眼瞅着面前的白开水,顾乔没有半点把它端起来的**,她只想赶紧离开:“靳队,有话请直说,我赶时间。”

靳行深目光洞悉:“跟我待在一起就让你这么不舒服?”

喉头仿佛堵着什么酸涩的硬块,顾乔突然一哽,随即道:“靳队误会了,我在下午的研讨会上还有一场发言,我想脱稿演讲,但稿子还没背下来。”

明知道她在睁眼说瞎话,但看着面前的女人被他拿捏住的可怜样,莫名阴郁了好几天的心情突然爽快了许多。

靳行深终于痛快了,于是开恩般顺着她的话进入了主题:“关于大义区建业路的917车祸案,顾老师是目击者之一,没错吧?”

顾乔:“没错。当时我的车就跟在那辆事故车的后面。”

这也是她会在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的原因。

“车祸发生在大义区,即便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也应该由分局接手。”靳行深明知故问,“顾老师不好奇为什么会转到我的手里?”

她怎么不好奇了!她当然好奇了!

她从一进门就提出了这个振聋发聩的问题,是某人充耳不闻,装聋作哑,自说自话,避而不答,好不好!

顾乔内心狂躁,但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还行。”

靳行深瞧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他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沙发:“根据初步调查,事故车是由于制动器突然失灵,导致车头以120码速撞上附近山体,车上两人当场死亡。而死者是一个名叫何珊珊的27岁妇女和一个年仅5岁的儿童。”

“在交管部门试图联系死者家属的时候,发现事故车登记在一个名叫傅大海的男性名下。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这个傅大海就是死者的丈夫和父亲。”

本来顾乔只想静静听着,冷不防对面还想互动,她不情不愿地接过话题:“所以并不是?”

靳行深瞧着她勉为其难开金口的模样,觉得好笑。

他摇摇头,继续道:“没错,死者何珊珊并不是傅大海的妻子,而是他的情人。至于那个5岁男孩也不是死者何珊珊的儿子,而是傅大海和另一个情人的私生子,但他和那个情人已经分手,所以就把这个私生子交给何珊珊照顾。”

说到这,他又贴心地停了下来,留给对面几秒钟的消化时间。

活了28年依然是个母胎solo的顾乔没有接话,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分明写满了“what?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无语。

“另外,根据分局侦办人员的进一步调查,傅大海的法定妻子罗萍曾在不久前,到死者何珊珊的家里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因为周围邻居报了警才不了了之。”

“而傅大海和他的妻子罗萍也有一个儿子,巧的是,这个儿子也是五岁,但遗憾的是,这个儿子在一年前因为车祸造成脑干损伤,变成了植物人。”

靳行深目光幽深,“基于以上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次事故很大可能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人为的蓄意谋杀。”

随着他话音落地,顾乔也实时脑补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不胜唏嘘的同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此刻她最关心的问题:“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

她就是一个路过的。

然后顾乔就听见了那句差点让她原地爆炸的话,靳行深说:“所以,为什么顾老师偏偏就是那个路过的人?”

房间里足足静默了一分钟,甚至更久。

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从彼此灼烫的视线中错开,直到顾乔面无表情地开口:“靳行深,你是认真的?”

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靳行深怀疑她是这件案子的参与者,没有丝毫证据,仅仅因为她是第一个报警的路人。

“我只是在提出一个可能,如果不是,顾老师直接否认就好。”他目光带着审视的压迫,在无形中彻底点燃了藏在顾乔心底的那根引线。

从进门到现在,在靳行深咄咄逼人的进攻和压制中逐渐累积的委屈和怒火,终于在顾乔的胸腔里“嘭”地一声炸了。

她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狠绝:“我发誓,我和这件案子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我有说谎,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然而此时此刻,这头愤怒的狮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

更没有意识到,她会如此反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一个热心举动沦为了被警方怀疑的理由,而是因为怀疑她的人是靳行深。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靳行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顾乔只会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讲事实,摆道理。而不会因为对方突然抛过来的一个莫名其妙的质疑,赌气似地立下滑稽可笑的毒咒。

看着顾乔气急跳脚的模样,怎么说呢,始作俑者的靳行深也有点意料之外。

顾乔不是个易燥易怒的性格,至少在面对外界的时候,她其实是一个能够将情绪隐藏得很好的人。

而这样一个人在情绪上的突然失控,靳行深给出了两种可能:一种是不想藏,一种是藏不住。

顾乔在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人,而面对自己人,情绪是可以肆意表露的,所以不想藏了。

顾乔太在乎他对她的看法,他的不信任和欲加之罪,让她含冤受屈,让她气急败坏,所以藏不住了。

换句话说,顾乔很在乎他。

可是,她既然这么在乎他,又为什么迟迟不愿意继续和他合租?

仅仅是因为不信任他?

可是之前她也不信任他,不是照样和他合租了吗?

电光石火间,靳行深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他似乎终于想通了这段日子里顾乔刻意躲避他的真正缘由,不是因为这个姓顾的女人当真狼心狗肺,而是……

靳行深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回想着顾乔从进来到现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乃至每一个动作,一个模糊的猜想慢慢浮出水面,又渐渐清晰起来。

积聚了好几天的阴霾终于在此刻唰然褪尽。

靳行深难得有些懊恼地想,他果然还是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那么浅显清晰的答案,他竟然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他暗自“啧”了声,悄无声息地收敛起咄咄逼人的锋芒。

在对面突如其来的暴怒之下,声色裹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委屈:“怀疑就会被怀疑,信任才会被信任。我之所以会有此怀疑,还不是因为顾老师的前车之鉴。而且,我也就是问问而已,至于让顾老师对自己这么狠心?”

在奔溃边缘摇摇欲坠的顾乔着实体会了一把哑巴吃黄连,她压抑住胸口的起伏:“靳行深,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

罪魁祸首不同意:“如果我真把你当成了罪犯,你觉得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哪里心平气和了!”她明明很生气。

“好吧,我说错了。”靳行深立刻改口,“是盛气凌人。”

顾乔瞪大了眼睛:“我怎么盛气凌人了?”

靳行深想笑:“顾老师,你好凶啊。你是不是还想打我。”

顾乔没吱声,但靳行深却在她眼里看到了暗流涌动和跃跃欲试。

他是真笑了,“行,我给你打。”说着,他把头伸了过去,“来吧。”

面对靳行深的游刃有余,顾乔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急红了眼的兔子,不仅蛮横霸道,还胡搅蛮缠。

她又羞又恼,看着对面低下来的头,不仅想上手,还想上脚。

奈何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打过靳队的人,不是死就是残。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靳行深头也不抬地说:“我保证不会还手。”

顾乔咬着牙:“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打你我的手也会疼。”

“那就拿杯子砸。”他真心实意地催促道,“快点,我可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顾乔默默握紧了拳头,再一次领略到了靳行深能把人逼疯的本领。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有那么一刹那,她抬起手,真的准备豁出去了。

恰在这时,门忽地被推开。

陶恒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杯奶茶。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眼前的画面刺激到了,还是最近小黄片看多了,他嘴巴先于脑子来了一句:“你们在玩**?”

顾乔唰的收回手,脸上的红晕刹那间漫到了耳根。

靳行深慢悠悠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瞧着这个不速之客:“要不要一起?”

陶恒一脸懵逼:“啊?”

靳行深指着自己的头,眼睛带笑,语气却是凉飕飕的:“来一下?”

陶恒吓死了,咕咚咽了下口水:“不不不……不用客气……那个你们玩着,我突然想起来秦哥找我有点事哈。”

话音未落,人已经踩上风火轮,卷着两杯奶茶又一阵风似地跑了。

顾乔:“……”

那种无力又无助的感觉,谁懂?

“真的不打?”靳行深转过头继续瞧她。

顾乔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靳行深这才直起身子,眼底是明晃晃的戏谑:“顾老师,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珍惜。以后可别在外人面前说我欺负你。”

他向后靠进沙发里,一脸坏笑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顾乔已经被彻底打败了,她暗自叹了口气,就差把垂头丧气写在脸上:“靳队还有其他要问的吗?如果没有,我可以走了吗?”

靳行深看了眼手表:“都这个点了,一起吃顿饭?”

顾乔有气无力,此刻的她只想赶紧离开:“靳队不必破费了,我回学校……”

“嘘!”靳行深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用座机拨出去一个电话:“来我办公室。”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陶恒又踩着风火轮飞了进来:“老大,你找我!”

靳行深背抵着办公桌站在那里:“带顾老师去外面吃顿好的,记我账上。”

陶恒愣了一下:“老大你不去吗?”

靳行深神色淡淡:“我还不饿。”

陶恒慢半拍:“……哦。”

他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而且还有陶恒在,顾乔不好意思让场面太难堪,她现在只想赶紧逃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她目光看向别处,抿了抿唇,半天憋出来一句:“靳队再见。”

靳行深双手插兜,微笑回应:“顾老师再见。”

陶恒左看看又看看,一时间摸不清这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氛围,总觉得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以及……暧昧。

下一秒,顾乔转身离开,陶恒来不及多想,赶紧跟他老大道了声别,紧步跟上。

回到学校的时候,顾乔收到一条短信,是靳行深发过来的:“顾老师,不被别人理解和信任的滋味怎么样?”

简短的一句话,却在顷刻间,让她明白了靳行深把她叫去市局的真正目的。

靳行深承诺过不会干涉她的选择,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对她进行旁敲侧击。

所以,靳行深把她叫去市局,诡谲怪诞地对她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并不是真的怀疑她和那件案子有牵扯,而是为了让她切实体会一把他现在的心境。

那是不被理解和信任的苦闷和委屈。

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发难,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报复。

靳行深知道她不信任他,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没有给过他真正的信任。哪怕她的性命被不知道藏在何处的猎人时刻觊觎着,她也不愿意和靳行深继续住在一起。

这个男人没有直接提起合租的事,却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自己付出那么多,却得不到该有的信任的不满。

面对她的逃避,他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顾乔心底五味杂陈。

既有被靳行深看破的羞耻,也有对自己怯懦的自惭。

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她十分敏感。

她太清楚自己刻意逃避问题的原因,除了有对靳行深的怀疑,还有另一个更加难以启齿的隐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靳行深不再仅仅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他更像是一朵绚烂的曼陀罗花,危险却弥漫出深深的诱惑,引诱着她难以自控地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

那种蠢蠢欲动的情愫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以至于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大胆又莽撞地选择和这个男人继续住在一起。

因为想要靠近,她想让靳行深回来。因为害怕沉溺,她不想让靳行深回来。

最后,在来回拉扯的痛苦挣扎中,她选择了最怯懦的方式,逃避。

靳行深说的很对,她是懦弱的,是多疑的,是胆怯的,是海潮中魂摇魄摆的船。

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一股浓浓的酸涩在心底汩汩翻涌,顾乔没有回复,将手机丢回了包里。

多讽刺啊,她自嘲地想,她又一次选择了怯懦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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