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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爱人呢

米乐回到林城的时候,距离她们分手已经过了大半年。

大半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她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一种活法。

但换不掉的东西更多。

比如她还是会半夜惊醒,摸到旁边空荡荡的被子,想起来自己早就不是被人抱着睡觉的那个人了。

她还是会梦到林城,梦到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梦到那只小猫,梦到一个人站在门口跟她说“被我骗就好了,不要被别人骗”。

米乐以为自己好了,直到她鬼使神差买了张回林城的高铁票,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好过。

她跟自己说,去林城是为了做一个了结,故地重游,把那些没走完的路走完,把那些没说的话在心里说完,这次是她自己要回去的,没有谁赶她走。

米乐站在镜子前面,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全是以前七月最嫌弃的衣服,一件洗得松垮的橙色短外套,一条宽松没有型的牛仔裤,一双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米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干嘛?

她没有回答自己,但她知道答案。

她想让七月看到。

她想让七月像以前一样皱起眉头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想让她生气,想让她管她,想让她用那种不耐烦又拿她没办法的语气说“你能不能好好打扮一下”。

哪怕是挨骂也好,哪怕是那种带着轻视的、不尊重的语气也好。

只要是七月说的,只要是冲她来的,都行。

米乐已经太久没有被人真正地看过了,那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骂难受一百倍。她提前做了很多功课,她知道七月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知道她常去的那家羊肉粉馆还在营业,知道她周末会去哪个超市买东西。

她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偶遇”的场景,她要在七月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说“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米乐期待和七月再见一面,她想七月看到她会生气,会在乎,七月会管她,七月对她还有感情。

如果七月骂她,那也是好的,什么都比视而不见强。

米乐带着这个幼稚的、荒唐的计划来到林城。

她在熟悉的街道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那些七月真的会出现的地方。

米乐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背熟了所有台词,上了台才发现台下根本没有观众。

她在花果园附近订了一间酒店,打算先住着,找到工作再找房子。

米乐行李放下之后出去走了一圈,去了她们以前吃过的那家牛肉火锅店,一个人点了一锅,吃不完,剩了大半。

店里的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但已经不记得她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米乐发现手机炸了。

小区群、新闻推送、朋友圈,铺天盖地全是同一个消息——

疫情封城。

花果园区域出现阳性病例,即刻起封控管理,所有人员只进不出。

米乐穿着睡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拉起警戒线,看着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小区门口设卡,看着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被拦回来,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脸上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来演一出“故地重游、破镜重圆”的戏码的,结果老天爷直接把剧场封了,她哪儿都去不了了。

酒店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到天,只能看到灰白色的外墙和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

米乐每天在房间里数空调外机,一共有十二台,她数了无数遍。

封控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头几天还好,酒店里还有之前囤的一些泡面和饼干,后来吃完了,外卖停了,超市的线上配送抢不到,米乐连续吃了好几天酱油拌白粥。

她每天排两个小时的队做核酸,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沉默的人,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半步。

米乐更瘦了,吃不好,睡不着。

没有被人抱着,她在陌生的床上又恢复了以前的失眠状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羊,数空调外机,数什么都睡不着。

那种被压下去的灰色雾气又开始往上升了。

物业在群里招募志愿者帮忙分发物资,米乐犹豫了半天,报了名。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什么奉献精神,她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被关疯了。

再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米乐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她需要出去,需要动,需要跟真实的人说话,哪怕隔着防护服和口罩。

米乐被分配到一个老旧小区,负责给独居老人送物资。

那个小区没有电梯,米乐穿着防护服一趟一趟地爬楼,衣服里面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

她把一袋大米扛上五楼,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奶奶,佝偻着背,手一直在抖,看到门口的大米和蔬菜,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拉着米乐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说她的儿女都在外地回不来,说她一个人在家里已经吃了好几天的挂面了。

米乐看着她的手,干枯的,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那双手握着米乐的手腕,握得很紧,米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没哭,她拍了拍老人的手,说没事,您有什么需要就让人联系我们。

米乐转身下楼,继续送下一家,在那些爬楼的间隙里,在那些沉重的物资和老人含泪的目光之间,那些关于七月的执念、那些反复咀嚼的不甘和怨恨,突然显得很小。

像一个放在手心把玩了很久的石子,她一直以为那是块宝石,现在摊开手一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硌手的石头。

疫情一波接一波,米乐干脆在社区做起了长期志愿者。她帮独居老人买菜送药,帮封控楼栋分发物资,帮社区登记核酸信息。

她学会了骑电动车,学会了用Excel做表格,学会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那些以前让她紧张到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陌生人,她现在可以自然地打招呼了。

米乐还是不喜欢跟人对视太久,但她学会了在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眉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区别,但她自己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十二月底,米乐去医院拿药,在走廊里听到了哭声,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哭喊。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急诊室门口传过来,穿过消毒水味的空气,穿过惨白的日光灯,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所有听见的人身上。

米乐拿着药袋走过去,看见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护士,有穿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同样穿着隔离衣的家属。

人群中央是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已经皱成一团的口罩,她看起来很痛苦,哭得泣不成声。

旁边的人蹲下来扶她,女人推开了,有人给她递水,她看不见,她只是反复地喊着两个字,喊得声带都劈了。

米乐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她在喊什么。

“爸——爸——”

女人的父亲没有救过来。

除了病毒本身,还有封控期间对医疗资源紧张。基础病发作之后没能及时等到床位,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在默默抹眼泪,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徒劳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米乐站在那里,药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有感觉。

她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米乐,如果七月死了,你会哭吗?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想反驳,把这个荒唐的问题从脑子里赶出去。

七月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七月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

但那个问题不肯走,它换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式,重新浮上来。

你希望她死吗?她死了你开心吗?她死了你就痛快了?你那些恨、那些不甘、那些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咬着枕头才能咽下去的愤怒,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结束?

米乐站走廊的角落里,周围的人都在动,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被这个问题的答案卡住了,她没回答,那个浮上来的气泡自己破了。

不是,她不要她死。

她恨过她,恨得发了一千多个字的恶毒小作文咒骂她,又发朋友圈,删了她的好友。

恨得看到“快乐”两个字就气血上涌想把手机砸了。

但她没有真的想要她去死的那种恨。

那只是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你凭什么转身就离开生活得很快乐,留我一个人在痛苦中沉沦?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好到要我忘不了?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回到没有你的生活。

你为什么选她不选我。

明知道各取所需,为何还要那样做。

说到底全是不甘,不甘她自己还没走完的路,不甘她没有表现出一个完美的模样,不甘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珍惜那些时光,肆意挥霍。

那是她自己还没填上的洞,和别人无关。

她只是把你一直遮掩的伤口用力果断地撕开了,逼你直视自己的人生,去解决问题。

米乐发现,她不是恨七月,她只是还在乎。而“还在乎”这三个字,跟“想让她死”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不要七月死,她要七月活着,活得好好的,哪怕那份好跟她没有关系。

她问自己——

米乐,你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想要她的爱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米乐,七月真的爱你吗?还是想要你的爱,来证明她的价值和魅力。

她想了想。

我记得,她说过很多软话,示过很多次弱,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爱我”。

米乐站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周围的人都忙着。

那个女人被扶到了椅子上,护士递给她一杯温水,她的哭声低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米乐看着那些画面,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结,忽然松了,她希望七月活着。

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过得好。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哪怕给她幸福的人,是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的时候,米乐没有觉得痛,反而觉得轻松,像卸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袋,里面装着抗抑郁的药,她把药袋卷了卷塞进包里。

从始至终,是她自己不放过自己,和七月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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