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身下楼。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每个人都在很努力地活着。
那些关于爱情的纠结,那些“她爱不爱我”“为什么不选我”的痛苦,在生存面前,太奢侈了。
米乐以前觉得“被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用自尊去换,用底线去换。
现在她想,能好好活着,能帮到一些人,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觉得今天没有白过,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她不再恨七月了,准确地说,她已经很少想起七月了。以前她每天都会想,后来隔几天想一次。
再后来,只有在路过某些特定的地方、闻到某些特定的味道的时候,才会想起。
酸汤鱼的味道,羊肉粉的香味,马丁靴踩在地上沉闷的声响。
这些零碎的感官记忆偶尔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但她已经不会再被它们淹没了。
米乐想,她不会再恨七月了。
她不需要恨了。
恨太累了,需要很大的力气去维持。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开启自己的生活了。
次年1月,疫情控制住了,封锁解除。
花果园的警戒线撤了,超市门口排队的人群变短了,高铁站重新开放出城通道。
米乐买了三天后最早的一班高铁票,那天林城下了初雪,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远处有山。
离开林城之前,米乐回了富力中心,走到那家之前和七月常去的便利店,她想回去看看,顺便去买瓶水,看看那个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偶遇”的地方。
米乐拐过货架的时候,七月就在前面。
她推着购物车,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比七月矮半个头,长卷发,米色风衣,黑色高筒靴,正微微弯着腰看货架上的东西。
七月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指尖轻轻勾着她风衣的腰带,她们在说着什么,女生抬起头笑了一下,七月也笑了。
那种笑米乐从来没有在七月脸上见过,不是对她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张扬和得意的笑,没有评估和挑剔的目光。而是很稳的、很暖的、笑完之后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好像她确定这个人就是她想要的人。
七月从货架上拿了什么给她,说了句什么,她们默契地同时笑起来。
米乐站在货架的另一头,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在七月抬头的瞬间,她飞快转身,快步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推门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她在逃。
便利店里,七月拿薯片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往零食区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旁边的女生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货架和远处收银台闪烁的绿光。
七月看到了一个背影,很瘦,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卫衣,米乐的脚步很快,快到差点撞上转角堆着的促销纸箱,她的背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收银台的方向。
她还穿着那件她买的李宁情侣款卫衣,那件衣服米乐没拿走,她自己又买了一件。
七月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人还是没变,这么冷的天,穿那么单薄。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把手从女生后腰上拿下来,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回应地握紧了一下。
七月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心想,与她无关了。
米乐快步穿过好几条街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她忽然想起分手之后她跟七月说过的话。
那些恶毒的、诅咒的、希望她过不好的话,还有她来林城之前那个荒唐的念头,故意打扮得灰头土脸,想让七月看到,因为七月说前任和她分手都会变好,她就差给她看。
她想让她生气,让她管她,让她骂她。
米乐站在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人家过得很好,人家根本不需要管她了,不需要骂她了,不需要她了。
那些话像回旋镖,一字一句扎在她自己心上。那些在内心精心编排的报复,在别人眼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米乐站在路边,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冰,让她清醒了三分。
她把盖子拧回去,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她想,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米乐曾经觉得自己很洒脱,觉得不在乎就能全身而退,现在她才发现,从头到尾陷进去的只有她自己,她没有那么洒脱。
那个真正不在乎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
奇怪的是,米乐没有觉得心痛,心口那个地方很平静,如同水面没有波澜,只倒映着一个清晰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们很幸福。
而自己的幸福,跟这两个人没有关系。
在林城的最后一天,米乐去了西普陀寺。
寺庙里的香火气很浓,那种檀香混着松柏的味道,闻着很安心。大雄宝殿里佛像低眉,金身庄严。
米乐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那尊佛,佛也在看她,用一种慈悲包容、知晓万事万物的目光。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却发现脑子里没有话。
她准备了很多话,但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话都没了。
沉默了很久,米乐才在心里说了一句:我收回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恶毒的、诅咒的、不甘心的、不好的话,全部收回。佛祖,你不要当真,请你原谅我的年少无知。
祝七月长安,祝她福泽深厚,一世顺遂安康。
米乐停了一下,又说: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我们不要重逢,这就是最好的和解。我知道你记性不好,你会忘了我的,忘了米乐这个人。你对我好过,我知道,你让我体会过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那样抱我。你让我体会到了被爱的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爱我。你让我上瘾,又把药停了,后来我戒断得很难看,你也都看到了。
七月,你是不是在惩罚我?惩罚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你的不上心,惩罚我说不出口的“喜欢”,惩罚我那张永远笑嘻嘻的、不认真的脸。所以你也不在乎我了,你想让我也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了,我想我知道了。
原来爱不是索取,不是渴求。爱是慈悲,爱己所爱,痛己所痛;爱是心疼,爱是怜惜。
更重要的是,你教会我,自尊自重。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苦苦执着。
比起上错车,坐过站,更可怕的是你不下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将错就错。
七月告诉她的是及时止损。
她不会,七月就亲身示范,曾经付出过多少无所谓,只要感受不到真心,就可以转身离开。
离开错误的人,错误的关系,需要勇气,而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勇气,原来她一生中缺少这样的气焰。
米乐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金身佛像,佛还是那样慈悲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终于懂了。
她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蒲团上。
她没有求任何东西。
她不求复合,不求对方后悔,甚至不求自己忘记。
她只是跪在那里,把自己心里那些缠绕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解开,把自己的丑陋,不堪,痴妄,嗔恨,通通放在佛前赎罪。
米乐不恨了,不怨了,她说谢谢。谢谢七月曾经短暂地、真实地、毫无保留地爱过她。哪怕那份爱只存在于仅仅一个月的时光里,哪怕那份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之上。
至少那些快乐的时刻是真实的,她窝在七月怀里睡去的那些夜晚,是真实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只是短暂地爱了她一下,而她要用一生去遗忘这份爱。
但她会忘掉的,她必须忘掉。
因为不忘掉的话,她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从林城回程的高铁上,米乐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山川田野飞速后退。
林城的山尖陡,跟她第一次来时看到的一样,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林城时的那个人了。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和偶尔飞过的白鹭。
米乐靠在窗边,耳机里刚好切歌,传来一首歌词:
命运指尖,揉捻光阴
我们之间,云淡风轻
很感谢你,曾经对我着迷
虽然已经,接受结局
只是偶尔,会想起你
满天繁星还会变得氤氲
你爱自由胜过爱我
偏爱缠绵胜过洒脱
我们的契合只是很美丽的花火
惊艳了时光却照不亮挑剔的生活
……
米乐突然想起在长沙辞职那天,上司梁露说你跟我这么久,突然走有点舍不得,米乐笑笑,说我也是。
梁露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了一句:“米乐,爱是有钱人的游戏。”
米乐当时愣了一下,笑着说:“我知道。”
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不动心就不会受伤。自以为心如磐石,却终究人非草木。
米乐哭了,但这次不是第一次那样的狼狈痛哭,她只是捂着脸,掉了两滴眼泪,很快就恢复了。
她又带着耳机听歌哭了,只是这次摘下她的耳机,替她擦掉眼泪的人,是她自己,这次告诉她自己不要悲伤,让她振作起来的人,是她自己。
米乐按了单曲循环,歌词里每一个字都像在唱她和七月。
命运把她们捏在一起,又揉开,她们之间的那些甜蜜,那些争吵,那些拥抱和眼泪,到最后只有云淡风轻。
耳边一直循环着那首歌,米乐脑子里一直飘着“我们之间,云淡风轻。”是啊,云淡风轻。
她和七月之间那么多的事,最后都变成了云淡风轻。这样也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缘,到最后,都应该是云淡风轻。
宇宙辽阔无垠,漫漫生命长河里,所有的爱与恨、相逢与别离。你与我,都不过是浮沉世间的一粒尘埃。
渺小、寻常,微不足道。
那个乞求爱的小女孩,那个蹲在地上捡饭粒的小女孩,那个被人咬了一口还傻乎乎去关窗的小女孩。
你不用再哭了,你不要再向谁讨好,乞求庇佑了。
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爱你。
我来带你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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