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马蹄声渐近。
黑甲骑兵从暮色里行来。队伍不多，却整齐得过分，马蹄落下的节奏几乎分毫不差，水花溅起，又在同一瞬间碎开。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轻甲，外披墨色大氅，雨后的灯火落在他肩侧，光影一晃，勾出冷硬锋利的轮廓。
他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看向旁人。
只是这么一路行来，街口那些低低的议论便一点点压下去，直到彻底安静。
有人认了出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萧将军……”
这一声落下，像是把整条街都钉住了。
方才还远远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连伞都忘了撑好。檐下水珠打湿了半边肩头，也没人敢动一下。
萧临川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回头。
他手背上的血还没干，顺着指节往下滑了一点，落在袖口边缘，慢慢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动了动，又松开，这才慢慢转过身。
兄弟二人的视线隔着一地碎瓷对上。
萧承煜勒马停下。
他的目光先从齐三身上掠过。齐三被人扶着，脸色发白，嘴角还带着血，方才那点仗着人多的狠劲早没了，连眼神都有些躲。
那目光没有停，又扫过旁边一圈衣冠整齐却神色各异的世家子弟，有人站直了些，有人下意识避开视线，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最后，萧承煜才看向萧临川。
少年衣摆沾着雨水和泥，手背有血，唇角也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一点。偏偏人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狼狈，反倒像是嫌这一街的人都碍眼。
萧承煜没有立刻说话。
四年不见。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锋利，漂亮，也满身是刺。
齐家二公子先往前走了一步。
他步子不大，却正好站到众人视线中央，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
“萧将军。”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紧绷，却仍旧撑着体面。
“您回来得正好。令弟当街动手，众目睽睽，齐三如今伤成这样，总该有个说法。”
他说话时，余光扫过四周。
人还在，话也说得不小，显然是要趁着萧承煜刚回京、满城目光都在此处的时候，把这桩事先坐实。
萧承煜却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萧临川。
“过来。”
声音不高，落得很稳，像落在湿冷的地面上，不带回音，却压得住四周所有动静。
萧临川笑了一下，唇角很轻。
“我若不过去呢？”
周围气息一紧。
京城里谁不知道靖安侯府这位小公子难管。可当着萧承煜的面还这样说话的人，倒真是头一回见。
萧承煜神色未变。
“过来。”
还是这两个字，没有多一个音节。
萧临川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像是觉得无趣。
“小爷我懒得动。”
话音才落，黑色大氅已经掠起。
没人看清萧承煜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晃，再看时，他已从马上下来，到了台阶前。
萧临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手腕却已经被扣住。那力道不重，却像锁住了，正好卡在他发力的位置。
萧临川抬腿就踹，动作很快，带着点狠。萧承煜抬臂挡住，几乎同时，手腕一翻，力道顺着关节压下来。萧临川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倾了一下，脚下在湿滑的石面上一滑，又被稳住。
他没有摔，却也完全借不上力，眉头皱了一下，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周围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却没人出声。
萧承煜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看了萧临川一眼，视线在他手背停了一瞬。
“谁伤的你。”
声音平平，却让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齐二公子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萧临川也顿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偏头看他。
“怎么，刚回京，就要替我做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像是觉得那点血碍眼，他随意用袖子擦了一下。血没擦干净，反倒晕得更开。
萧承煜没有接这句话。
他抬眼看向齐家众人。
那目光不算凶，却让人很难继续站得理直气壮。齐二公子喉结动了一下，仍强撑着开口。
“将军，这件事……”
“既然齐二公子想要个说法，”萧承煜打断他，语气没有变化，“那不如报官。”
话音落下，周围彻底静了。
原本有人已经准备开口，这会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齐二公子脸色微变。
“将军何意？”
萧承煜看着他。
“字面意思。既有人伤了，自然要查。醉仙楼掌柜、跑堂、雅间客人都在。若还不够，调账册，查雅间，问今日是谁订的席，谁请的人，谁先挑的事。”
他说得不急。
可每多说一句，齐二的脸色便白一分。
旁边有人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齐二没有回应，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齐三是什么德行，齐家自己最清楚。
今日若只是当街斗殴，凭着齐家的脸面还能闹一闹。可若真让京兆府查醉仙楼，查得深了，就不知道会查出什么了，这事就未必还能只算靖安侯府小公子打人。
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谁手上没有几件不便摊开的事。
真叫人证账册一并摆出来，丢脸的未必是靖安侯府。
过了片刻，齐二公子勉强笑了一下。
“不过一时口角，何至于惊动官府。既然将军在，不如……就此揭过。”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避开了一点。
萧承煜看着他，没有立刻应。
街口静得只剩风声。檐下水珠偶尔滴落，砸在石阶上，声音细得很，却清楚得让人心里发紧。
良久，他才开口。
“既然如此，替我向齐大人问好。”
齐二公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让人扶着齐三离开。
齐家人一退，其他人也散得快了些。方才还挤满人的街口，很快空下来，只剩一地碎瓷和雨水。灯火照着，亮得有些冷。
萧临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又抬头。
“打赢了？”萧承煜问。
“差一点。”萧临川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日的天色，“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今天就不止吐血。”
萧承煜看着他。
“出息。”
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萧临川笑了一下，慢慢抬头看他。
“我有没有出息，和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视线撞上。
街口的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两人脚下轻轻一动。
“你不是在边关待得挺好。”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楚。
这句话落下，四周那点刚松开的气又像被重新拧紧。
侯府跟来的下人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萧临川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先一步移开视线，脚下动了一下，像是要走。
他从萧承煜身边经过，没有回头。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很平的一句。
“站住。”
萧临川脚步停了一下。
雨后的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他没有立刻回头，只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偏过脸，语气懒懒的，像是已经烦透了。
“又怎么了？”
萧承煜看着他的背影。
“回府。”
萧临川笑了一声。
这回是真的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我不回。”
“由不得你。”
这四个字落得很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萧临川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底那点火慢慢浮上来。
“萧承煜，你当这里还是北境军营？”
萧承煜没有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萧临川几乎立刻往后退，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动手，脚下一转，想从旁边绕开。可他再快，也快不过真正从战场上滚出来的人。
萧承煜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力道稳得像铁，直接把人往回一带。
“放手。”萧临川声音低了些。
萧承煜没有松。
萧临川抬腿又要踹，动作比刚才更急。萧承煜侧身避过，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他的肩，把人往侯府管事那边一带。
力道不重，却正好断了他的去路。
萧临川脚下在湿地上一滑，刚站稳，左右两侧已经多了两个黑甲亲兵。不近不远地落后半个身位，挡住了路。
那两人没有碰他，只沉默站着。
可那种从军阵里带出来的压迫感，已经比寻常家丁强了不知多少。
萧临川看了一眼左右，又看回萧承煜，唇角慢慢勾起来。
“怎么，镇北军也管到靖安侯府家门口了？”
萧承煜终于松开手，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若肯自己走，就不用他们管。”
“那我不走呢？”
萧承煜看了他片刻。
“押回去。”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亲兵面不改色，倒是侯府管事先白了脸。
他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小侯爷，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外头风凉，您身上还有伤……”
萧临川没看他，只盯着萧承煜。
“你一回来，就忙着摆兄长的谱？”
萧承煜没有接这句。
长街尽头，宫城方向的暮色更深。远处隐约传来城门落锁前的鼓声，一下一下，提醒着所有人，今日镇北将军回京，原本就不是为了在醉仙楼外收拾一场小孩子打架。
萧承煜转身往马前走。
黑色大氅扫过湿地，带起一点水痕。走到马旁时，他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入宫复命。”
他道：“回来再说你的事。”
萧临川站在台阶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大在意的样子。
“用不着。”
萧承煜翻身上马。
战马轻轻踏了一下地面，马蹄溅起一点水花。骑兵很快重新列队，黑甲在暮色里沉成一线。
临行前，萧承煜垂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回府后请大夫。”
这句话是对管事说的。
管事连忙应下。
萧临川冷笑一声。
“我说了，用不着。”
萧承煜没有再理会他。
马蹄声重新响起，整齐而沉稳。一队黑甲骑兵从长街上穿过，往宫城方向去了。
人群远远避开。
直到那队人走出很远，才有人敢抬头看一眼。
萧临川站在原地没动。
雨后的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看着那道黑色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暮色和灯火吞没，才慢慢收回视线。
侯府管事小心翼翼上前。
“小侯爷，咱们回府吧。”
萧临川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蹭脏的袖口，忽然觉得很碍眼。
过了一会儿，他嗤了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走。
管事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小侯爷，侯府在这边。”
“我知道。”
两个亲兵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步子不紧不慢。既没有催，也没有给他绕开的空隙。
萧临川走了几步，终于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那边灯火远远亮着，已经看不清人，也听不见马蹄声了。
他站了一瞬，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烦死了。”他说。
管事低着头，没敢接话。
湿冷的风从醉仙楼门前穿过，吹动地上的碎瓷。
方才那一场热闹已经散了。
可京城从来不缺眼睛。
今夜醉仙楼外发生的事，齐家会说一遍，街上的人会说一遍，躲在人群里的人也会说一遍。
至于哪一遍能传进明日的朝堂，就要看谁的手更快了。
萧承煜回京第一天，先收拾残局，再收拾弟弟。
萧临川：烦死了。
京城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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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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