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落锁之后，京城的夜色便沉得更快了。
雨后的长街湿冷，灯火铺在青石路上，风一过，被车辙和马蹄踩碎成一地。宫城那边的钟声已经远了，萧承煜从宫门出来时，随行亲兵早已牵马候在外头。
黑甲在夜色里压成一线，马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水气贴着甲叶，透出一点冷意。
他翻身上马，没有多说，只抬手一挥。
一行人便往靖安侯府去。
靖安侯府今夜灯火亮得早。
门房远远听见马蹄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连伞都顾不上撑，转身便往里跑。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府了！”
这一声喊得有些发颤，一路传进前院，很快惊动了府里上下。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丫鬟小厮匆匆往外走，到了门口，又一个个规规矩矩低头站好。
老管家几乎是小跑着迎出来的。
他年纪已经不轻，头发白了大半，平日里走路最稳重，这会儿步子却有些乱。见萧承煜从马上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却只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将军。”
这一声出口，已经有些哑。
萧承煜抬手扶了他一下。
“陈伯。”
陈伯被这一声叫得眼眶一下红了。他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怕失态，连忙侧过身去，嘴里已经絮絮叨叨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上累坏了吧？边境风寒，您这些年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厨房一直温着汤，您先用些热的？还是先沐浴更衣？主院早就收拾好了，若有什么不妥，老奴立刻叫人去办。”
萧承煜听着，没有打断。
靖安侯府的前院仍是旧时模样。
门前石狮，廊下灯影，墙边几株树比从前高了许多。雨水压着枝叶，灯火照过去，影子落在湿地上，显得有些冷清。
他离京多年，回来的路上想过府里会是什么样。如今真站在门前，才发觉许多东西没有变。
变的只是站在这里的人少了。
父亲不会再提着灯站在廊下骂他来迟，母亲也不会在门后笑着看他。主院空了多年，终于等回一个人，却不是当年离京的那个少年。
陈伯还在说，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小侯爷若知道您回来了，定然也是高兴的。只是他这会儿还没回，想必一会儿就到了。您先回主院歇着，老奴这就让人去催一催。”
萧承煜脚步一顿。
“还没回？”
陈伯话音也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萧承煜一眼，脸色慢慢变了些。
“许是路上有什么耽搁了。我这就派人去找。”
萧承煜没有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未散的湿气，廊下的灯火晃了一下，陈伯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萧承煜转头，看向随行亲兵。
那名亲兵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将军。”
“人呢？”
只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压得前院一静。
亲兵低着头，声音绷得很紧。
“属下无能。小侯爷回程中借着人群绕进东市，属下等不熟京中巷道，一时不察，跟丢了。”
院子里无人敢出声。
连陈伯都屏住了呼吸。
萧承煜站在灯下，甲还未卸，脸上没有明显怒色，甚至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可那名亲兵跪在地上，背脊却绷得更紧。
“两个镇北军亲兵。”萧承煜看着他，“看不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亲兵的头更低了。
陈伯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心里忍不住替萧临川捏了一把汗。
他家小侯爷这回怕是真要完。
萧承煜没有再训亲兵。
他抬手解下外头的大氅，丢给一旁小厮，转身往主院走。
“备马。”
陈伯连忙跟上。
“将军，您一路奔波，又刚从宫里回来，饭还没用，衣裳也没换。京城的路小侯爷熟得很，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找到，不如先让府里人出去寻，您多少歇一歇。”
萧承煜脚步不停。
“他竟还敢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陈伯听得心里更凉了。
到了主院，屋里果然已经收拾得妥帖。炉火烧得正稳，热水备着，干净衣物也放在屏风后。萧承煜卸了甲，动作比平日快，甲片碰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陈伯站在外间，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看着他换上常服，又重新披了外袍。
换衣时，萧承煜的手停了一瞬。
街上那一眼又从脑中掠过。
他见到萧临川的那一刻，其实是惊喜大过惊讶的。
北门那条街，醉仙楼外一地碎瓷。又长高许多的少年站在灯火和雨水里，衣摆沾着泥，手上带血，抬头看过来时，眼神又冷又刺。
那一瞬间，他胸口原本压着的那点东西其实松过一下。
只是太短。
很快又被另一股火压了下去。
他在边关多年，见过兵士斗狠，见过人从尸堆里爬出来，也见过真正的生死。可萧临川不该是那副样子。
不该被人一激便当街动手。
不该满身泥水站在碎瓷和血里。
更不该在他已经派人看着的情况下，还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萧承煜系好衣带，抬眼时，眼底那点温度已经全收回去了。
陈伯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将军……”
“派府里熟路的人去东市、西市、南城，还有几处酒楼都看一遍。”萧承煜道，“再去问醉仙楼附近有没有人见过他。”
陈伯忙应下。
萧承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烟花巷那一带，也派人去。”
陈伯脸色一变。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承煜已经看过来。
那一眼没有多少情绪，陈伯却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府门外，马已经备好。
萧承煜翻身上马，亲兵跟在身后，没人敢多说一句。陈伯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行人重新入夜，心里一阵一阵发沉。
小侯爷啊。
您可千万别真往那种地方去。
不然今晚这靖安侯府，怕是真要掀屋顶了。
与此同时，东市另一头，萧临川正从一条窄巷里慢悠悠走出来。
他把人甩掉其实没费多少工夫。
那两个亲兵是镇北军出来的，骑马列阵自然厉害。可京城这些七拐八绕的小巷，尤其是东市后头那片摊贩堆出来的窄路，他们就远不如他熟了。
萧临川先是故意往人多的地方钻，拐进卖灯笼的铺子，又从后门绕到茶摊旁，再顺着一排卖伞的小贩后头穿过去。等两个亲兵追出来时，街口已经只剩一群被撞得骂骂咧咧的小贩，哪还有他的影子。
他也没想好要去哪。
反正不想回府。
或者说，不想回去见那个人。
雨后的夜市还没完全散。东市这边人比醉仙楼外更多，灯火杂乱，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卖糖人的老头还没收摊，巷口有几个少年蹲在屋檐下掷骰子。
他们见他走过来，认出人了，连忙把骰子往袖子里一收，笑着喊了声“小侯爷”。
萧临川看都没看他们。
他手还疼，袖口也脏，心里那股火乱七八糟地压着，走到哪儿都不顺眼。
有人冲他笑，他烦。
没人看他，他也烦。
街边卖热汤的小贩招呼了一声，他脚步停了一下。葱油香混着热气扑上来，胃里空得厉害，可他闻了片刻，又觉得没胃口。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人声变了。
前头灯火渐渐艳起来。檐下挂着红绸灯笼，雨水打湿了绸面，颜色却更浓。脂粉香混着酒味，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笙箫声不知从哪座楼上传下，软绵绵落在夜色里。
萧临川站住脚。
抬头一看，楼前匾额上三个描金大字在灯下亮得晃眼。
万花楼。
他看了一会儿，眉梢微微一动。
倒也不是没来过。
京城这些纨绔子弟，谁还没被狐朋狗友拉着来听过曲。上回他不过跟着几个相熟的公子哥进来喝了一壶酒，听了半支曲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碰着，消息就不知怎么捅到了御前。
第二日，他被叫进宫，在御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一下午。
那日的太阳很大。
御书房门口的青砖被晒得发烫。他跪在那里，膝盖疼，背上也热。来来往往的宫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
皇帝从里头出来时，脸上少见地没什么笑。
他说：“旁的朕不管，但是那种地方不许再去。”
那句话并不重。
可整个御书房前都安静得很。
萧临川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还想顶两句，最后没顶出来。
后来同他一道去的那几个公子哥就惨了。
各家老子把人拎回去，打的打，关的关，仿佛那晚是他们硬把萧临川扛进万花楼大门似的。再后来，那些人见他再提听曲喝酒，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生怕又被家里收拾一顿。
萧临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烦。
他原本也没多大兴趣。
可此刻站在这里，想起方才长街上萧承煜那句“回府”，那股压了一晚上的逆反劲儿忽然就翻上来了。
他说回府就回府。
凭什么。
萧临川抬头看了眼楼上亮着的灯，心里那点火像被风吹了一下，反倒更旺。
他不想进去。
可他偏要站在这里。
就像非要把脚踩到那条线边上，看看萧承煜到底能拿他怎么样。
门口招揽客人的老鸨早就看见他了。
她年纪不算轻，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眼尖得很。认出他是谁后，笑意立刻堆了满脸，手里的帕子一扬，便迎上来。
“哟，这不是小侯爷吗？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儿来了？”
那帕子带着脂粉香，眼看就要搭到他肩上。
萧临川眉头还没皱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急不缓。
却正往这边来。
他脚步一顿。
老鸨的手也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萧临川没有回头，只觉得背后那股熟悉的凉意又贴了上来。
马蹄声在湿地上停住。
有人在他身后勒马。
夜风从巷口穿过，红绸灯笼被吹得轻轻一晃。满街脂粉香里，忽然压进一股冷硬的铁甲气。
萧临川闭了闭眼。
真烦
萧承煜：人呢？
亲兵：跟丢了。
小侯爷倒霉倒计时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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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将军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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