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给林小满留的粥热了又热,最后还是胡九亲自给他喂下了大半碗。
人虽然没有醒的迹象,但是火炕慢慢热起来,又喂了吃的,脸色看上去倒是好了很多。
或许是大家都累坏了,时间过得格外地快。
转眼夜幕降临。
……
炉火窜过每一道暖墙,烟囱里的青烟连绵不断,再加上胡九简单的修补,老宅已经比之前,要温暖多了。
老宅的夜里没有电可用,或许是那场惨烈的鏖战斗法弄断的。也可能根本没联电。毕竟老宅太多年无人居住,什么都短缺着,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胡九在堂屋燃起的篝火,成了全屋唯一的光源,而且非常通亮。
梅梅给林小满又喂了一次粥,自己却没再觉得饿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毯子裹在身上,堂屋的三位仙家围着炉火团坐,跳跳在为黄天影换药,只是轮廓出现了一点点虚化,梅梅就知道是自己的显灵符又快“到期”了。
她找来蒲团,简单扫去上面的灰尘,静静地坐在了胡九身旁,朝火堆里扔了一张显灵符,胡九的身影才清晰起来。
梅梅两只冻得通红干裂的小手,在火温适中的距离,翻来覆去地烤着,总觉得暖不透,不停地搓手。
胡九没抬眼,持着莲花咒诀的左手向篝火中轻轻弹了一下,那火丛燃得更加旺盛了。
“胡九哥?”梅梅小声试探着。
“嗯。”胡九依旧双目紧闭,却仿佛早已知晓梅梅的来意,回应得极快。
“黄天影腿上的伤,要紧么?”
他只是没想到,梅梅开口问的第一件事是黄天影。
黄天影在另一端嬉笑着说:“没事儿,就是看着唬人……哎嗨!轻点轻点。”话音未落,被跳跳手上加了点力气,按得惨叫一声。
“想问什么,你说便是。”胡九毫不客气地瞄了一下梅梅,缓缓揭开左臂简单包扎过得布条。
伤口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胡九哥!你的伤口!!”梅梅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伤口,骨肉外翻,虽然已经止血了,但那颜色早有**之像。
全然不顾自己想问什么话,赶忙准备干净的布条搭把手,重新包扎。
胡九的伤口是尸傀刀刃上残留的破灵浊气。
他运起一缕本源狐火,小心地灼烧掉伤口内的顽固浊气。
黑烟冒出,带着难闻的焦糊味。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整个过程却一声未吭,面不改色。
梅梅边帮胡九重新包扎,藏在心里的话便有些忍不住了。
“胡九哥…… 为什么我妈……没有出现在镜中。”
胡九看着梅梅手法熟练地缠好布条,松紧度刚刚好。他重新整理衣袖时动作顿了顿,瞥了一眼火光中的梅梅。
“李娟当晚,没在老宅。”
“没在老宅?”梅梅诧异地惊呼。
“我刚才回堂口取药,顺便打听了一下林建国护身老仙们的下落……还有李娟的下落。他们说,李娟在困仙阵法启动前,就被林建国赶出老宅了,具体去了哪里,又是怎么陨身的,没人知道。”
俩人都沉默了,梅梅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掏出引灵梳。
此时的引灵梳就是一把普通的木梳,说实话,梅梅还没有彻底学会如何自如地使用它。
“胡九哥,你说刚才灵脉图突然亮了,是上面有我妈妈的讯息了吗?”
胡九稍有回避地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柴。
“不算是,我只是感应到了机缘,那图上显示的,是镇仪碎裂后,散落五方的位置。我们接下来,必须要拿回镇仪碎片,不能让陈生的人抢先。”
“啊!”梅梅惊讶地回想,“难道林爷爷最后撕碎的,是镇仪??我记得我妈说过,镇仪是地脉给阳间输送灵气的**门器,碎了的话……地脉之气岂不是断绝了?”
胡九点头,“嗯,所以我们要尽快凑齐五枚碎片,用林小满的心灯养着,养好了,那镇仪还是能做输送灵力的开关,倘若被陈生的人拿走……”胡九再次语塞。
不是不愿意透露更多,而是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场更加惨烈的战役,也就是自己被打回原形的那一次,更是失去重要的人的那一次。
“会怎样?”
“会变成倒置门器,镇仪用浊气来养,你觉得会成为什么?”
梅梅眼珠一转。
“会成为……吸纳浊气的法器??”
胡九微微挑眉,以示肯定。
“这么说,如果地脉被灌入浊气,整个东北不是都要沦为浊气的养巢了?陈生费那么大劲图啥呢?”
“他野心可大着呢,他修的是上古邪术,求长生……”
……
梅梅边和胡九聊天,边在篝火上架了铁盆,用雪水煮了防风草,分给他们喝下。虽说仙家不用进食,但防风草水能缓解伤势,即便微乎其微,能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梅梅把林小满没喝完的最后半碗粥,趁着火旺,也给热热喝完了,不浪费。
虽然简陋,但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冷。
夜渐渐深。
风雪似乎真的散去了,呜咽的风声吹得很高,很遥远,月光也清明透彻。
可村子依旧死一般沉寂,只有老宅里这一小团篝火,还在顽强地散发着生命力。
……
林小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中间似乎醒过来几次,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汗,听到胡九低低地咳嗽声,还有黄天影和灰跳跳压低嗓音的嘀咕……
可就是醒不过来。
身体和灵魂,都在本能地寻求修复,躲避那尚未完全消化的巨大消耗。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久违的嘈杂人声吵醒的。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房梁上摇晃的单线灯泡,窗外的光线刺眼,几次差点没睁开。那熙熙攘攘的人声,便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身上盖着旧棉被,又薄又硬,并不舒服,却一点没觉得冷。
或许是因为棉被上面,覆着一张和胡九身上的玄色长衫一样布料,同样闪烁着莹莹的狐火纹样,带着挥之不去的松木香。
堂屋有未烧完的火堆,虽然小了点,但维持屋内的温度足够用。
天晴了。
林小满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爷爷留给他的那把旧匕首,妥帖地放在身边。
身上虽然还是酸软无力,但那种掏空般的虚脱感,已经好了不少。只是心底里某个地方,还在沉甸甸地钝痛着。
“醒了?”
胡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个,上个世纪90年代才有的蓝花边瓷碗进来,脸上难掩疲惫,眼神却明亮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了?你睡了一天一夜还多,饿不饿。”
胡九难得不那么严肃,一时间十分不适应。
他略显虚心地别过头,吸溜着热水,一口热水下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活起来了,便扩开胸膛,昂着头,尽可能地让脊柱舒展舒展。
胡九的袖口挽起,白皙的小臂没有一丁点瑕疵,倒是肘弯处露出一点点包扎绷带的边缘,被林小满察觉。
“你手臂的伤,好点了?”
胡九接过他喝完的碗,点点头。
“换过药了,好多了。”
门外传来黄天影和跳跳拌嘴的声音,说的什么,林小满是一个字也没听清。直到梅梅推开堂屋的门。
“你们看我买到什么了?”
“肉?”黄天影和跳跳异口同声。
梅梅见胡九端着空碗从东屋出来,便猜到是林小满醒了。连手里的肉都没来得及放下,直奔东屋跑来。
“小满哥!你终于醒啦!胡九哥刚才还说你差不多这个时间会醒,真灵!”
林小满确实饿得有些难受,刚醒来的时候肠胃还没醒,现在一大碗热水下肚,活了血,饥饿感也像洪水猛兽般,挡都挡不住。
他盯着梅梅手里拎着的一小块五花肉,咽了咽口水。
“肉?哪来的?”
“奥!我刚才去村里,可多人了,村那头来了辆小货车,我看有肉,就买了点……”
“村里……有人?”
“对了!”梅梅干忙收起装肉的塑料袋,交给堂屋的黄天影。又拎了一个更大的塑料袋。
“这是我早上从隔壁借来的米油盐,和几根辣椒,正好晚上可以做个辣椒炒肉,可下饭呢!”
胡九收好碗回来,扯过林小满身上的玄色布料,往自己身上一搭,便和身上的玄色长衫融为了一体。拍打着肩袖处的褶皱,边说:
“虽然没了镇仪,但灵脉阵稳定,积蓄的能量加上林建……嗯……支撑几个月不是问题,而且我们拔除了三个阵眼,这一带的震荡暂时平息,村子被“暂停”的时间,也开始恢复。只不过……这里的人可能要集体病几天,他们管这叫什么……流感?”
“流感?”
林小满出于医学生的职业本能,讥笑了一声,唯物主义之光顿时占领高地,心里默想:流感这么来的啊?真能编,你以后别叫胡九,叫胡扯得了。
但他好像还没习惯和胡九灵识共通这件事。
胡九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立马变了脸,拂袖而去,走前还扔下一句话:
“让他饿死!!!”
确实和这喜怒无常的狐狸说得一样,外面隐约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还有妇人吆喝孩子,清扫门庭的响动。
虽然林小满心里依然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但已经不再是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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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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