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一盘辣椒炒肉,让林小满连造三碗大米饭。
林小满吃得尽兴,连连夸赞。
梅梅说自己从几岁就学着煮饭炒菜。
后来她修炼勤谨,练出了闻识,凡是什么好吃的,只要一闻,就大致能知道用了什么料,料给了几分。
所以她挺喜欢捣鼓这些,梅梅见林小满吃得欢,精气神儿也好了大半,自己也高兴。
饭后,梅梅白天去借粮的隔壁李奶奶,听闻林小满回来了,拎了半袋子的砂糖橘来敲门。
小时候林建国有几年经常离家,虽然村里人不怎么主动和他家人交往,但对年幼的林小满倒是统一的怜惜。
林小满吃百家饭的日子,去的最多的就是李奶奶家。
李奶奶没有孩子,纵使她老伴儿总拦着她,不许她和林家人来往,可李奶奶待林小满的心,一直都是眷顾满怀。
什么吃的用的,能给他的从不吝啬。
李奶奶还邀请他俩去她家过夜,客气着推诿间,得知她老伴儿前几年去世了,如今家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人,倒也可怜。
梅梅觉得和老人投缘,便应了下来。
可林小满心里装着事,以要守着老宅为由,婉拒了。
……
梅梅搀扶着老人走后,三位仙家陆续化了形,陪在林小满身边,围着重新燃起的堂屋篝火取暖。
林小满往火堆前挪了挪,沉默地看着灰跳跳给胡九的伤口换药。怀里抱着那个叫做“守心”的旧匕首,来回摩挲。
黄天影盘腿坐在蒲团中央,正在运气,将腿上的毒素一点点往火堆里引。还不忘调侃跳跳,爪子确实没人手灵巧,不如梅梅包得整齐。
胡九的伤口暴露出来时,林小满还是皱了一下眉。
因为那伤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学术范围。
他并没有像梅梅那般慌张,因为他知道,仙家还能自如地化成人形,就说明基本不碍事。
但胡九伤口的惨烈,总能让他不断想起,爷爷用手指刺向胸口的场景。
“我来吧。”林小满接过包扎的布条。
“好。”
伤口刚刚包扎好,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虚弱。
“胡九。”
“嗯。”
林小满右手并指,朝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瞬间酸了鼻子。
“心口那么深……这一下,一定很疼吧。”
医学知识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刑具,自动在他脑子里,标注出了深度、角度、必然损伤的结构。
下一秒肌肉痉挛,整个身体不受控地颤抖了几秒。
林小满看着自己局促的指尖顿在那儿,好像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血。
胡九身子一僵,滚动着喉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会不疼呢?
林建国那一刺,在仙家眼中是最惨烈的死法。
修为四散,肉身尽毁成为了阵眼的养料,灵相被撕碎成渣,连一缕灵识都剩不下。
等同于活生生从骨到肉被凌迟,修为与魂魄更要一次次地剐,最终彻底融入阵眼,才得以安息。
可林建国献祭的是守护灵域地脉的灵脉阵。
镇仪破碎,地脉震荡,又怎么能真正的安息?
“林建国是大义。”胡九说。
“大义……”
“林建国义举,是为了救更多的人。灵脉阵,是仙家和掌灯人契约核心之一,他以自身融入阵眼平息它的震荡,等于用自己的力量,维持住了阵眼与仙家之间的连接不断。当时情况惨烈,他是用自己,为能活下去的人争取了一线生机。”
胡九抖了抖衣袖,里面亮起无数条银亮色的灵识。
“这些战死的仙家,也不至于立刻被契约反噬,或者被浊气吞并。送回山里温养,会以另一种形式修行。”
“另一种形式?”
胡九收起衣袖,点点头。
“你以后就知道了。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机会渺茫,但不是没有。”
胡九语气客观,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
“林建国便是这场生机的代价……即便他们活过来,也是重伤沉眠,需要漫长的岁月,或者特殊契机才能醒。这也是林建国最后的卦象里的……最优解。”
“否则,不光是堂口被屠戮,林建国一样活不成。你、梅梅、包括我们,还有外面的那些村民,一个也活不成!”
林小满低下头,抽出怀里的旧匕首,刀身上的“守心”二字格外醒目。
他还不明白这两个字的真正用意,却好像明白了爷爷的牺牲,自有他的盘算。
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为了给林小满的成长创造时间。
原来,这不仅仅是场预谋已久的赴死,甚至从林小满对“修习术法”的抗拒开始,就为他留足了退路。
他想起护心镜外,爷爷的一声叹息。
‘满啊,到底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原来,爷爷赌的从来都是,以他之力,完结这场长达几百年的纠纷,尽量保全林小满。
可天不遂人愿,最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而林小满,无论他做不做这个掌灯人,爷爷都早早为他安排好了胡九等人,无论他走哪条路,都不会孤立无援。
这恐怕就是林建国能为他做的,最好的打算了。
……
林小满的心事写在脸上,却不太想让胡九看出来,掰了个柴火杈子,串上一颗沙糖桔,在火上烤了起来。
只一味的烤着,丝毫没有想吃的意思。
胡九甚至不需要灵识互通,就知道他在纠结掩饰什么。
他端坐蒲团,正值庄严。
右手掠过衣领,摆正了第一颗盘扣的位置。
“林小满,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回沈阳,继续做你那名不经传的小大夫,我们也会遵守契约,遵守林建国的遗愿,护你平安度过一生。”
胡九偷瞄着林小满的反应,又回头看向那冷清的堂口,上面的红布无风自动,反手指了指。
“或者……我们重整兵马,把林建国留下的‘生机’延续。他们……也不会白死。”
胡九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都像石子一样,落在林小满的耳朵里。
他弓着背,目不转睛地盯着顽强跳跃的火苗,胡九的话,也确实是他拗不过劲儿的纠结。
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依旧后怕得起鸡皮疙瘩。
但比之更甚的,其实是未来。
“我……有得选么?”
林小满冷言哼笑,却不敢看胡九,手中转动着沙糖桔,已经烤糊了一边,目光还是不离火堆。
没得选……
他可以选择回沈阳,当爷爷的尸骨无存是一阵风,当他唯一的亲人始终是墙上的照片,当胡九黄天影为他一路搏杀回到老宅,只是做了场梦,梅梅没了妈妈以后怎么生活,都不关他事……
橘子彻底烤糊了,林小满顺手丢入火堆,把烤得有些紧绷的脸埋入掌心,用力地揉搓。
“胡九,我林小满是个普通人,害怕、怂气是正常的。但我也绝不会忘记爷爷的牺牲和你们拼过的命。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人物,心性气度恐都没法和我爷爷相比。但,以后别这样说话了……”
胡九沉默不语,以为他会起身走开。
可他没有,而是默默地把“守心”送回刀鞘,递给了胡九。
“就从这短刀讲起吧……”
林小满没有任何表情。胡九却愣了一下,接过短刀时,嘴唇微张,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目光落到刀身上,眼中却闪过一丝难掩的悲伤。
“我爷说你们仙家都挺能活的,跟随林家几代人,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多大岁数了?得挺老了吧?”
“少管!”
……
这一夜,硬是聊到公鸡打鸣。
只是大兴安岭的夜格外长,鸡鸣时,天还没有放亮。
林小满最后坚持不住,环在自己膝盖上眯着。
天亮后,梅梅和隔壁李奶奶,捧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大包子进门,说是李奶奶半夜就在准备了。
看见林小满抱着双膝,在快要熄灭的火堆前打盹儿,双手在大腿上拍了个响儿,唉声抱怨:
“哎哟!你说这林老头,自己不回来,让乖孙在这老房子里受苦挨冻……等你爷回来了,看我不好好呲的呲的他!”
呲的:东北话,数落。
三人简单布置了一下“餐桌”,其实只要不是围着灶台,随便一张桌子都可以当作餐桌,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李奶奶在盆里从最底下掏出两个最热乎的大包子,塞到林小满手里。
“热的!大口吃啊满!白菜肉的,你小时候可喜欢吃了~”
李奶奶眼里带笑,看他吃完一个,又塞一个。
刚开始没睡醒还有点懵,缓过神儿来,越吃越开胃,直到吃下11个拳头大包,终于撑得面色微红,气色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李奶奶十几年没见过林小满,样貌身高都变了样,奶奶眼神不好,一直曲曲着眼睛,不停地打量他,满眼的欢喜。
像是自己的小孙子,离开村子读书多年归来,恨不得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再繁琐也不嫌累。
“满啊,大学毕业了吧?”
林小满嘴里塞着包子,只能点头。
“这是对象不啊?”李奶奶笑着抬了抬巴,瞥向梅梅。
俩人“噗”地差点把香喷喷的大包子喷得到处都是。
林小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摇,耳朵红了半边,极力地解释。
“不是啊李奶,这我小妹,真不是对象,别瞎说,人家还小呢!”
“小什么小,我看都不小啦!多好的丫头,白净漂亮,小嘴儿也灵,昨儿个陪我说了好些话~要不是看你们都是城里孩子,我还想着这么好的丫头,介绍给我老姐们家的孙子,就在隔壁那个药王村,和你们都差不多大,当了大学生村官儿,多出息……”
梅梅用包子挡住半边脸,闷着头不敢言语,生怕越描越黑。
李奶独居久了,又遇见亲近的小孩,总是忍不住多说,从进门起,这话匣子就没关上过。
“说到药王村啊,也不知道是咋的了,听说前几天,村里突然好多人都得了怪病,那手啊脚啊都长出树杈子,还冒叶子芽呢,你说这算什么事儿,老太太我这么大岁数,还头一回听说人能变大树的……你说这是不是新闻里常说的‘植物人’。”
林小满突然被老太太的话逗笑了。
“李奶啊,您肯定是马大帅看多了,植物人是医学术语,和长树杈子没关系……”
话说到一半,不对劲儿,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